鑑定屍 - 3-49

黑色的尖刺一瞬間全都停住，但柏克遲遲沒有回頭，直到感覺扯住自己褲管的力量消失了，他才回過頭去，看到陸梓優吃力的坐起來，然後彷彿察覺到他的視線，她抬頭對他笑了笑。

柏克的面容慢慢的變回原狀，心底卻是一把火整個衝上來。

「妳還笑得出來？」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妳知不知道妳剛剛心臟都停了？沒有呼吸了？」

本來還在恍神的陸梓優這下完全清醒了，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臉的難以置信，他居然凶她！

「我怎麼知道會這麼嚴重……」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感覺到醫生施加在她身上的咒術力量跟那只十字架，還有艾薇雅操控她的力量發生衝撞，她完全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再說了，我也是不想要你受傷才……」

「我不需要妳這樣替我著想！」

柏克惡狠狠的打斷了陸梓優的反駁，讓她更感覺委屈了，忍不住瞪著他，開口就抗議──

「好！算我多管閒事，我笨這樣可以了吧？」

「陸梓優，妳以為我就願意看到妳受傷嗎？」

兩個人同時吼完都愣了一下，陸梓優盯著柏克一臉茫然，最後還是柏克先有了反應，他嘆了口氣，蹲下身，直視著陸梓優的雙眼，低聲說道──

「我寧願我自己受傷，也不願意看妳傷害自己……」

陸梓優從來沒有看過柏克用這麼認真嚴肅的神色對她說話，而且那雙變回褐色的眼眸，是滿溢的溫柔和……恐懼？不可能吧，醫生怎麼會有這樣的情緒？他一向從容，無所畏懼啊……

她愣愣的看著柏克朝她伸出手，接著，臉頰感覺到略微冰涼的溫度，還有輕柔的摩娑。

「算我拜託妳，這種事，不要再有第二次……」

這句話就像鼓槌一樣，重重的打中她的心臟，整顆心震盪不已，整個腦袋、兩隻耳朵都嗡嗡的迴盪著這句話，她的心先是加速跳動了一下，接著卻是揪了起來，酸酸的，痛痛的。

「對不起……」直到話說出口，她才察覺自己說了什麼，但她也沒有收回這句話的意思，認認真真的回應他，「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

柏克定定的看著她，半晌，終於要說話的時候，船大幅度的往下沉，他忍不住低咒了聲，先是操控洶湧的黑霧把困住萊恩等人的牢籠炸毀，接著一把將陸梓優抱起來。

不是公主抱，而是扛米袋那種。

「等等，醫生你幹麼？」

「船要沉了妳說能幹麼？」柏克沒好氣的說。

「喔……」她應了聲，又苦著臉，「但我能自己站啊，放我下來不行嗎？」

「不行。」

聽出了他的聲音裡帶著警告，陸梓優不敢再說話，但內心的小人默默流淚。

啊，萊恩先生他們過來了，這種樣子被看到，她的一世英名都要毀了……

不管是公主抱還是扛米袋，感覺都好恥啊！

接觸到小津揶揄的眼神，她立刻移開視線，環視了周遭一眼，這才看見倒地的盧卡斯，還有跪坐在旁邊的艾薇雅，那對雙胞胎則是表情複雜的看著她，而另一邊是小魚和首領。

這讓她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等，我記得我倒下之前船上還有其他人吧，我們逃了其他人怎麼辦！」

「各憑本事。」

她瞪大眼，「你認真的？」

「不然呢？」柏克腳下暗影鋪開，蔓延到其他幾人的腳下，他耗費了不少力量，無法再帶更多的人，當然，有些人他也不想帶。

陸梓優側過頭想要抗議，但又說不出口，她想到柏克接連遭到了幾次的襲擊，不應該再讓他耗費心力，可是……視而不見，她辦不到啊！

欲言又止了半天，她咬牙弱弱的說，「至少……至少讓其他人能夠保住性命，可不可以？」

這個姿勢陸梓優看不見柏克的臉，讓短短幾秒的等待時間都變得煎熬，最後她聽見柏克咬牙切齒的說，「算我欠妳的。」

隨著他的聲音，黑色的藤蔓從暗影中竄起，把甲板上的其他人捲了過來，但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了萊恩的斥喝聲──「你幹什麼！」

陸梓優感覺柏克的身體僵硬了一下，扶住她的手鬆開，地上的暗影一瞬間恢復成正常的狀態。

她的雙腳才落地，就看到柏克朝她倒下來，她反射性的伸手抱住他，卻看見他腰側暈開了血跡，傷口完全沒有復原的跡象。

陸梓優直覺的看向艾薇雅他們，但艾薇雅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盯著盧卡斯，她慢慢的轉動視線，看到了一把手槍。

是隨著米和信被擊退，飛出去的那把，握著槍的是那個首領，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陸梓優的手在顫抖，不只是因為害怕，還因為憤怒，她從來沒有這麼生氣過。

「你是瘋了嗎？明明大家可以活著離開，你為什麼要這樣？」你想死不會自己去死啊！陸梓優恨恨瞪著首領，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最後一句吞回肚子裡。

首領卻笑了起來，「不為什麼，就只是不想看你們破壞了一切，卻還可以過著以前愉快的日子。」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字的說，「我就是要你們陪葬！」

有病！陸梓優忍不住在心裡怒罵，但更瘋狂的還在後頭，他扔掉手槍，變成了獅子的模樣往陸梓優撲過來。

「夠了！」

伴隨少女尖銳的哭喊，萊恩眼明手快拉開了柏克，小津也迅速的拉開了陸梓優，而他們都看見一道大浪打中了首領，讓他撞上牆面，無法動彈。

小魚的面具早就已經掉落，她呆站在原地無聲的哭泣。

雖然她一句話都沒說，陸梓優卻感覺得出來她有多麼的懊悔還有難受，但她沒有辦法安慰她，她說不出口。

甲板上一片寂靜，直到柏克的聲音響起。

「把我放下，你們先走吧。」他淡淡的說，彷彿這點傷無關緊要。

陸梓優回神，皺著眉看向他，「怎麼可能把你丟在這裡！」

柏克微微站直身體，笑了笑，低聲說，「我只是一時沒辦法使用力量，隨著子彈上的法力消退，我自然有辦法離開，但是你們得把握逃走的時間。」只是他可能得在海裡躺一陣子了。

感覺船體的搖晃更加劇烈，她知道現在逃走最要緊，也沒有時間讓她猶豫，所以思考不到一秒，她就搖搖頭，「之後再說。」

柏克皺眉還要說什麼，萊恩卻對巴特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把柏克架起來。

「你才別囉唆，走了。」

萊恩說著就要往樓梯的方向走，巴特卻走了一步就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萊恩困惑的問。

巴特哭喪著臉環顧同伴們一眼，支支吾吾的說，「我聽見很多腳步聲，還有……水聲。」

彷彿配合巴特的話，一群人衝上了甲板，雙方一打照面，彼此都愣了下，還是萊恩先開口問是怎麼回事，一個人滿臉絕望的說，水已經湧進船裡了。

「沒用了，除了幾艘把一部分的人載走的救生艇完好，其他的都燒光了……」

陸梓優等人面面相覷，柏克卻笑了聲。

「看來這下你們拋下我也沒意義了。」

陸梓優咬牙瞪了他一眼，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說這個？

柏克不痛不癢的繼續說，「看來還真的要給一個蠢貨陪葬了。」

順著他的目光，陸梓優看向了首領，而本來看著那些衝上甲板，哭泣絕望的人的小魚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咬緊了嘴唇。

「不……也許可以不用陪葬。」陸梓優喃喃說著，跑向了小魚，一把抓住了她，她瞪大眼，瑟縮了一下就要抽回手臂，陸梓優卻沒有放手。

「妳很懊惱很後悔吧？」

小魚顫抖著，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知道妳不想跟他們一樣，我知道妳不願意看這麼多人死去，我知道妳只是想要被認同、被接受……我也知道，妳很害怕，妳害怕要是發揮妳的天賦，得來的卻是更多的厭惡，會被當成怪物，會被發現就是造成這一切的罪犯之一，「可是，妳不行動，就不會被排斥厭惡了嗎？就不會被當成罪犯了嗎？」

「妳做了，事情也許不會變好，但至少不會更糟。」陸梓優深吸口氣，看著眼前跟自己差不多，或者說還要稚氣一些的臉，不由自主的放柔了聲音，「至少，我，我會站在妳這一邊的。」

小魚像是觸電一般，猛然抬起頭，陸梓優沒有閃避她的目光，對她彎起了嘴角，低聲說出最後一句話──「妳有機會可以改變一切的，妳有機會當他們的英雄。」

小魚低下頭，輕輕撥開了陸梓優抓著她手臂的手──她的手臂在陸梓優抓住的那一刻，已經浮現了銀白色的鱗片。

她轉過身，在船身的搖晃之中，慢慢的朝船舷走去，細細的聲音飄來，陸梓優幾乎要以為是風造成的錯覺──「英雄這個詞太偉大了，不適合我，就當作是我對大家說對不起吧……」

陸梓優看見一個大浪打上來，瞬間吞沒了那個鵝黃色的身影，她愣了下，立刻衝到了欄杆邊，但黑漆漆的海面什麼都看不到。

「醫生，她……」陸梓優簡直要哭了，回頭看柏克又回頭指著海面。

柏克讓萊恩放開自己，慢慢的走過去，拍了下她腦袋，「不是妳說了一堆好聽話哄人家幫忙的嗎？擺這什麼臉。」

陸梓優也沒心情計較某人又偷聽的事，慌慌張張的說，「我是想說，她能操控海浪，看能不能讓水退了之類的啊，但是她她她被捲下去了啊！」

柏克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了仰著頭、驚慌失措的她十秒，連續嘆了五六口氣，一把抓住她腦袋，讓她往前看，「人家的天賦怎麼用她會不知道？看見了沒，救生艇靠過來了。」

陸梓優愣了下，接著腦袋又被壓著往海面上看。

「她就在那……在月光下，倒是挺漂亮的。」

隨著柏克的話語，陸梓優目瞪口呆。

她看見覆蓋著銀白色鱗片的巨大魚尾浮出水面，帶起一片燦爛的水花，無聲無息的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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