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定屍 - 3-47

艾莉莎的手被瀕死的摩根抓住，縱使艾莉莎把那隻手扯斷，光箭也已經刺進了她的身體。

她瞪大了眼，難以置信的看著艾薇雅，「艾薇雅……妳……」

身體已經有一大半被灼傷，卻來不及癒合的柏克雙眼頓時變得赤紅，低吼了聲，全身猛然竄起黑霧，竟然擊破了法陣，踉蹌著衝到了艾莉莎身邊。

艾薇雅定定的凝視著越來越透明的女人，無力的滑坐到地上。

「……為什麼？為什麼吃人的會是她？」艾薇雅喃喃問著柏克，接著又茫然的看向女人，「艾莉莎？為什麼會是妳？為什麼妳會在這裡？妳在做什麼！」

「艾薇雅，我只是想活著……」

艾莉莎的聲音細微得一不注意就會忽略，艾薇雅卻聽得清清楚楚，眼眶霎時紅了。

「活著？我親眼看到妳的屍體……我親眼看著妳被埋進土裡……妳為什麼會用這種樣子存在？」她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場惡夢，她的聲音虛弱且無力，「妳為什麼要變成怪物回來？」

「妳閉嘴！」柏克轉過頭，忍遏不住的怒吼。

「你有什麼資格叫我閉嘴？」艾薇雅恨恨的瞪向他，「是你幹的吧？是你把她變成怪物的吧！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

「至少她活著，至少她還在我身邊！」

艾薇雅聲音冰冷的說，「那你們，就到地獄去在一起吧。」

這句話彷彿是個訊號，密密麻麻的光箭再次襲來，柏克心臟緊縮，驅動黑霧擋下，突破了黑霧的就由他自己來擋。

被牢牢護住的艾莉莎吼叫著質問，「妳為什麼要這樣？我是妳的姊姊！」

「妳不是。」艾薇雅斬釘截鐵的否定，看著艾莉莎的眼眸充滿了厭惡。「妳只是該死的、吃人的怪物。」

這句話就像是把剪刀，剪斷了艾莉莎的理智。

她只是想活著而已，她有什麼錯？她擁有了實體，能夠繼續像人一樣活著，憑什麼要她放棄？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她不想死……

濃重的灰霧湧入，而四周的屍體也飄出了同樣的灰霧，那些灰霧充滿怨恨不甘，是死靈的執念，腥臭陰冷的灰霧只讓艾薇雅等人感覺到寒意，他們看不見，唯獨柏克看見那些灰霧流進了艾莉莎的體內。

柏克有不祥的預感，「不可以，艾莉莎。」

「沒有什麼不可以。」

艾莉莎的身影益發清晰，身上的傷口也開始復原，可下一秒，恢復潔白無瑕的手臂上脖子上噗斯噗斯的浮現一張張扭曲的臉，她張開嘴，發出的卻不是她的聲音，而像是好幾個人同時說話──

「好痛啊，我不要這麼痛……」

「我不想死……」

「我的家人還在等我……」

「為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

最後艾莉莎抬起頭望著艾薇雅，本來明亮的眼眸變成了一片深黑，沒有眼白，她一字一句的對她說，「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回來了，我不想再死一次……」

就在說完這句話後，人臉們同時呻吟著，述說他們的執念，地窖裡的東西全都開始震顫，甚至是整個屋子都在震動。

「殺了它！」艾薇雅咬牙，一聲令下，身旁的兩個同伴立刻低聲祝禱，銳利的光箭瞬間擊發，刺進了艾莉莎的身體裡，引起他們淒厲的吼叫。

燈火在嗡嗡的叫聲之中通通熄滅。

在黑暗之中，柏克聽見了幽幽的呼喚。

「柏克……我不想死……我不想再死一次。」

柏克回頭，看見神色淒楚的艾莉莎，此刻的她，是平常的模樣，只是渾身燒傷，慘不忍睹，他不由得伸手抱住了她。

「不會的，我會帶妳走。」

一開始還顧忌著艾薇雅是她的妹妹，沒有直接動手，但現在，他不想管了。

「即使我已經變成這樣？」

柏克點點頭。「我答應妳了。」

「真好……」艾莉莎仰頭看著他，雙手攀住了他的肩膀，踮起了腳。

柏克感覺到冰冷的觸感，然後是猛烈的疼痛。艾莉莎的利齒狠狠的嵌進他的脖子，就跟第一次被咬傷時一樣，他感覺自己的力量被吸取……但這次，彷彿是不把他吸乾不罷休。

柏克本能的要掙扎，卻在聽見她說的話時，放棄了。

「我要活著，說什麼都要活著。」

柏克慢慢的閉上了眼睛，就連什麼時候被放開了都不知道。

聽到細微的呼喚的人換成了艾薇雅。

「艾薇雅……艾薇雅……」

是艾莉莎，她逃掉了嗎？艾薇雅沉默著環顧四周，卻沒有看見艾莉莎的身影，她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掌心已經乾了的傷口又裂開了。

就在她思索著要怎麼找出艾莉莎時，又聽見了另一個呼喚聲。

「艾薇雅，我看不到妳，妳有聽見奇怪的叫聲嗎？」

艾薇雅這才驚覺本該站在自己身邊的同伴不見了。

「我也是……你們在哪？我……啊──」

女人的尖叫聲嚇了艾薇雅一大跳，立刻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過去，然而四周還是一片黑暗，只有連綿不斷的哀號和求救聲，到最後，甚至還加入了男人的慘叫。

艾薇雅幾乎要崩潰，「該死的……你們在哪裡？我看不到你們！」

「後面……」

「這裡……」

艾薇雅轉過身，映入眼裡的畫面卻讓她心驚，她的面前是兩團爛泥似的東西在蠕動，偏偏上面分別鑲嵌著一張臉──是她的同伴們。

「救命、救救我！」

「拜託……我不想死。」

他們就跟那些出現在艾莉莎身上的臉孔一樣，絕望的哀號著，明明已經變成如此淒慘的模樣，他們還是渴望著生存。

她下意識的往後退，卻撞上了冰冷的東西，她轉過身，映入眼裡的是她所熟悉的艾莉莎的臉。

然後，她感覺冰冷又濕滑黏稠，像是泥巴一樣的物體纏住了她。

「艾薇雅……都是妳害的。」女人的臉就貼在她左臉。

「不應該抓什麼惡魔的……」男人的臉隨著他泥狀的身軀纏住了她的左手。

艾莉莎微微低頭，看著眼裡寫滿驚恐的妹妹，喃喃說，「艾薇雅，大家都不想死啊。」艾莉莎的神色很難過。「妳為什麼要殺死我呢？」

「我……」艾薇雅不知從何說起。

「我回來妳不高興嗎？妳就這麼討厭我？」

艾薇雅搖頭，眼淚湧出眼眶，「不，不是的……妳明明是那麼溫柔的人，我只是不願意看妳變成那種怪物！」她掙扎著，伸出右手，拉住了艾莉莎，「求求妳，變回原本的姊姊好不好？妳不是這樣的人……」

艾莉莎抬起另一隻手，輕輕的摸了一下她的臉，「妳還是不懂。」

艾莉莎的眼睛再次變成一片深黑，臉部漸漸的開始溶解，一張張臉慢慢的從溶解的地方浮現。

「不要這樣，姊姊……」

「妳就跟他們一樣，自己體會，活著到底有多重要吧。」艾莉莎對她笑了笑，「別害怕，妳會跟我一起活著。」

艾薇雅看著她，抓著她的手指更用力了，「……對不起，我不可以。」

艾莉莎感覺到討厭的氣息，低頭一看，卻看到銀白色的光從艾薇雅抓著她的手擴散開來，她想跑，卻接著察覺她的雙腳不見了，有的只是一團灰白色的泥。

「這是怎麼回事？妳做了什麼？」她淒厲的尖叫，同時聽見其他的聲音發出了相同的尖叫。

攀附在艾薇雅身上的兩隻死靈慘叫著逐漸被蒸散，艾薇雅凝視著已經有一半身體崩潰成了一團泥狀的艾莉莎。

光芒凝聚成了鎖鏈一圈又一圈的纏住了艾莉莎，四周的景物也慢慢變化，還是那間充滿血腥味的地下室，柏克就躺在角落裡。

艾莉莎發現自己比一開始更無法抵抗這份光亮，還有就像是有什麼從體內腐蝕著她一樣，她越來越難受。

「救救我，艾薇雅……住手啊！」

對於艾莉莎的掙扎咆哮，艾薇雅只是咬著嘴唇搖著頭，而這更讓艾莉莎憤怒。

「放開我、放開我！」

她身上一張張眼神空洞的臉孔，也嗡嗡的喊著。

「好痛啊！」

「救命──」

「啊啊啊……」

「我不想死！」

艾莉莎看見化成爛泥的那部分身軀瘋狂的湧動，伴隨著黑霧侵蝕著她還維持著人形的部位，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癱軟融化，再也忍遏不住的喊叫──

「救救我啊──柏克！你答應過我的！」

彷彿回應她的呼應一樣，她身上的黑霧突然大量湧出，她覺得輕鬆許多，而一眨眼，那些彷彿有生命的黑霧就消失不見，然後一個人影出現在她身邊，伴隨著鞭子一般揮來的黑影。

艾薇雅根本來不及閃躲，也來不及為自己撐起屏障，被打飛了出去，背部重重的撞上了櫃子，然後摔落在地，因為撞擊而倒下的木櫃接著砸到她身上。

她發出了淒厲的慘叫，下半身湧出一片血紅，那人影卻像是沒有聽到，連回頭都沒有。

「……艾莉莎？」男人的聲音似乎帶了點難以置信。

在他眼前的是已經徹底溶解成一攤的灰白物體，上面佈滿呻吟的人臉──那不是生物，不是靈魂，只是單純的執念的聚合物。

而那團物體，彷彿雪一樣，逐漸被強烈得連他也靠近不了的光蒸散。

彷彿聽見他的聲音，艾莉莎的臉猛然浮出，彷彿只是兩個黑洞的眼睛，眼淚不停的滾落。

「我不想要變成這樣，你救救我、救救我……這些鎖鏈也讓我好痛、好痛……救我啊──我明明是想要活下去，才搶走你的力量，為什麼會這樣？艾薇雅，妳這個賤人──」

柏克猛然看向艾薇雅的方向，虛弱的半閉著眼的她彷彿感覺到他的視線，抬起已經沒有半點血色的臉。

「來不及了。」艾薇雅低聲說。

柏克瞬間回頭，反射性的伸出手，卻摸了個空。

艾莉莎的臉在他指尖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只捕捉到她最後的幾個嘴形──

為什麼你們不去死。

柏克站在原地很久，嘶啞的問，「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艾薇雅瞪著他的背影，冷笑了聲，「如果你真的覺得她很重要，為什麼要讓她變成這樣？」

音調沒有任何起伏的問句讓柏克回過頭，盯著她，在心裡低聲回應──

因為他想要她活著，無論是什麼樣子。

「是你，是你把她變成我不得不殺死的怪物，是你的錯！」

不！明明他們在一起好好的，是她莫名其妙破壞這一切！

柏克朝著艾薇雅走近了一步。

「你怎麼可以這麼的殘忍，殺死了她還讓她變成了吃人的怪物？」

他殘忍？她才殘忍，她殺了艾莉莎第二次，讓她痛苦第二次……

柏克又走近了一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卻逐漸變得赤紅。

「變成吃人的怪物，你覺得是好事嗎？」

總比像現在這樣消失好……

柏克已經來到艾薇雅的面前，近得可以聞到血腥味。

「都是你的錯！是你！是你讓她什麼都沒剩下的徹底消失！」

他只怪自己沒來得及阻止……如果他可以阻止……

柏克伸手扯住了艾薇雅的頭髮，逼迫她抬頭。

「她早該解脫了，只剩執念的她，太可悲了！」

「閉嘴──」柏克聽見自己嘶啞的說，心臟就像被利刃刺中一樣的痛，然後，凝結成銳利尖刺的黑影朝艾薇雅延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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