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定屍 - 3-6

潮濕的氣味，腐敗的氣味，這一切，是預兆了死亡的氣味。

他感覺得到自己正在發燒，無論是腫起的肩膀或是背上的新傷都在隱隱作痛，而他知道這是發炎了的症狀，他知道該怎麼救自己，可是卻沒有機會和藥物。

不過就算有藥，自己大概也撐不過去……倒在乾草堆上的柏克自嘲的彎了彎嘴角。

今天已經是他被警察逮捕的第……他也不知道是第幾天了，看起來是要死在這裡了……

現在想想，對面那老頭還真的說中了，出去是妄想。

奧古斯丁沒再來見他，只透過典獄長給了他一封信，字跡很潦草，顯然心情很不穩定，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事態惡化了。

正如他所想的，奧古斯丁被督察拒於門外，而村子裡的謠言越演越烈，不只說他是個殺人犯，甚至進階成為他是惡魔的崇拜者，才會用一些沒聽說過的方法進行治療，而那些治療都是幌子，被治療過的人都會變成他的僕人。

其實這樣的流言早就有了，只是之前因為他有奧古斯丁的背書，又受到當地大地主的女兒艾莉莎的信任，才只是在台面下流傳，然而這次的事情就像是導火線……如今就連奧古斯丁都被嚴密監視──他說家門外時不時有人在窺探，瑪莉蓮出門買東西也總感覺有人跟著她。

這封信還是奧古斯丁趁著一個警員到村裡來問事情的時候，賄賂了對方才送進來的。

他看過信後，總覺得這事情太奇怪，明明是單純的盜墓案，就算要嚴懲，不接受賄賂，也不該鬧到這種地步，為什麼會變成非要置他於死地？

他於是趁著被帶出去拷問時套了下話……想到這裡，柏克冷笑了聲。

總之就是愛丁堡的案子鬧得太大，太多人關注，要是他這個「相關人士」被放過，要怎麼交代？所以他這件案子雖然在謀殺方面證據不足，警方高層仍施壓，表示寧可錯殺一百，絕不放過一個，再加上教會想要重振威勢……事情就演變到如此可笑的地步。

那個去告密的病患家屬，可真是送了他大禮。

以為他不知道嗎？不過就是恨那位老人即使死了也不把遺產留給他這個賭徒，卻給了他這個沒能救活他的醫生。

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喃喃低語，「我怎麼能死在這呢？」

他還有很多事想做，他的研究才起了個頭，還有，他就快要找出方法試驗治療艾莉莎……要是他死在這裡，一切就會化為烏有。

這怎麼可以？他真恨自己只是個無能的人類……

柏克咬牙想要坐起身，身體卻微晃了下，重新摔倒，也碰倒了旁邊堆著的一疊書。

真是太沒用了……柏克覺得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讓人痛苦，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有本書翻了開來，他皺了皺眉，瞇起了眼，想要讓自己已經模糊了的視線清晰一些。

他伸手把書勾來，茫然的看了眼，這本書並不是他的，他對怎麼召喚惡魔完全沒有興趣……這書是哪來的？

看到扉頁上簽著的Ｊ，和書頁上不甚明顯的血跡，思索了許久，總算想到了些線索。

大約是三天前，他被警員帶去詢問──

「還是不說嗎？」

一名神色陰沉的男子抬抬手，始終否認指控的柏克就被兩個警員猛的壓進面前盛滿冰水的木桶裡，柏克雙手被手鐐銬在背後，並不能抵抗，而縱使早有準備，冰冷刺骨的水還是會一瞬間衝進鼻腔，刺得肺部發痛，那是人類自然的反應。

數十秒後，柏克被抓著衣領拉了起來，本來就單薄的襯衫早就已經被水浸濕，在這種陰濕的地牢中更是難熬，然而面無血色、緊閉雙眼的柏克，嘴角還是掛著嘲弄的笑。

被關進監牢後，他已經不知道被變著花招拷問幾次。

有時候用鞭子，有時候是烙鐵，有時候是拳打腳踢，餓他個幾頓也有，總之他身上大概是沒有一塊好肉了，特別是一開始挨了警棍的肩膀，到了今天幾乎是不能動了。

「該死的罪人！還不承認你的罪行？」

那個訊問的男子大發雷霆，一腳踹上柏克之前才受過傷的肩膀，柏克低哼了聲，往後摔倒，男子卻還無法消氣，大步上前往側腹猛踢。

兩名警員蹙眉想阻止，可還來不及說話，柏克就在下一瞬張開眼，瞪向男子。

「我不會承認我沒有做過的事。」

他犀利而冰冷的目光似乎能將人剖開，男子竟被看得顫抖了下，但隨即反應過來，色厲內荏的又吼叫起來，「你的靈魂已經汙濁不堪了！」男子又命令那兩個警員，「還不繼續！」

柏克的腦袋於是又被按進水中，每一次被拉起來對方總要逼問他一次，但他始終不承認，也不知道重複了幾次，到最後柏克乾脆不說一句話。

等到被拖回牢房時，柏克幾乎已經快沒有知覺，而那時還被關押在對面牢房的老喬治再度跟他搭話──「柏克．李，你的樣子真是慘啊。」

被兩個典獄官架著的柏克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這老頭從他被關進監牢後就翻來覆去的要他求他，說能夠讓他出去。

可要是有這能耐，這老頭也不會在這了吧？

「你很不甘心吧？就是啊，為什麼我們必須死在這裡？該死的是他們，是他們這群卑賤無知的豬！你為什麼不求我，求我我就會幫你！」

趁著其中一人去開牢門，柏克和另一人靠得很近時，他伸出手抓住了柏克，長長的指甲刺進了皮膚，柏克依然沒有反應，另一人卻察覺了異狀。

那名典獄官立即轉過頭大喝，「老喬治，上次手被打斷了還學不乖是不是？別再胡言亂語！」

典獄官說著揮舞著警棍，作勢要擊打，老喬治立刻縮回了手，可卻抓了柏克一把，刺痛感總算讓他看向老喬治。

「我不敢了，對不起我不敢了……」老喬治喃喃著縮到了角落，接著看向黑暗中的某處，嘶啞的說，「沒關係，他不肯配合我也有別的方法……我已經為您找到下一個人了，也準備好需要的東西了，我可以出去了吧？可以了吧……」

「切，真是個瘋子。」架著柏克的典獄官鄙夷的吐了口口水，然後跟剛剛開門的同伴一起把柏克推進去。

柏克踉蹌的摔倒在乾草堆上，聽著鐵門被關上，他也沒有起身。

他太累了，閉上眼沒多久就睡著了，連晚餐都沒有吃，直到半夜才因為飢渴而醒來，他勉強站起身，走到欄杆邊，幸好乾硬的麵包跟水沒有被收走。

而這時候他也注意到對面的異常。

照理來說，牢房裡是不該有火的，對面卻燃燒著兩簇微弱的綠色火苗，而老喬治面對著火苗，手裡似乎捧著本書，喃喃低語著什麼。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黑影之中似乎有什麼在蠕動。

就在這個時候，老喬治忽然看向了柏克，那彷彿死人般空洞的眼神讓柏克皺起了眉，更別提對方接著詭異的笑了──雖然不想承認，可在那一瞬間，柏克覺得自己是隻待宰的羊。

然後下一瞬，柏克看見綠焰竄起，一個像是人的身影猛然從地面竄升，伴隨著古怪的聲響。

彷彿狗吠，接著又像是有好幾個人同時在說話，音調詭異的交錯重疊，最後耳朵一瞬間劇烈的耳鳴，他就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就是清晨，他聽見雜沓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昨天晚餐前還沒事，居然過一夜就沒命了。」

「那老頭也六十多了吧，差不多該死了。」

「你講得未免也太直接了。」

「你就沒這麼想過？只要有新來的人，那老頭就會發瘋，煩人的很……你看看，都要死了還畫這種奇怪的圖案……」

「聽說他是因為進行惡魔崇拜儀式才被抓的啊，搞不好這是在召喚惡魔。」

「……胡說什麼，真要說惡魔對面那個才是吧，聽說從他的屋子搜出了好幾具屍體啊。」

「我也聽說了。」

柏克張開眼就看到兩個人把用布捆起的東西從對面牢房抬出去，雖然沒掀開布，可柏克怎麼說也是個醫生，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個人，而是誰，不言自明……

藉著從小小通風口透進的夕陽光線，柏克翻了翻手中的書，第一章介紹了所羅門王的七十二惡魔以及召喚的方法，書裡畫了不少的記號，顯然原本的擁有者非常相信這本書，柏克卻是冷笑了聲，無力的放下了手，書本滑落在一邊。

「呵，要是真的有惡魔，那老頭還會落到死在牢裡的結局？」

但過了半晌，柏克喃喃低語，「不過，如果能離開這裡……」他什麼方法都會試一試的……

「這就是你的願望？」

這個聲音近在耳邊，柏克愣了下，隨即繃緊了神經，這裡除了他沒有別人，是誰在說話？

「那麼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本來目光茫然的柏克聞言，順著聲音，看向了左側。

本該空無一物的左方，此時突然出現了動物的蹄。

或許是剛剛看了那本書，某種荒謬的可能性從柏克的腦中閃過，他難以置信的慢慢坐起身，而他確實看見了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那是一隻他只在圖鑑中看過的，叫做駱駝的生物，上面坐著一個深褐皮膚、戴著王冠，容貌端正的男子，他的目光，對上了那深黑的眼睛，那雙眼睛漆黑得彷彿可以吞噬所有的光亮。

那種待宰羔羊的感覺又再次席捲了柏克全身，可是他不甘示弱。

他瞇起眼，沙啞的開口質問，「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是他高燒產生的幻覺，又或者……真的是某種不可測的力量？想著，柏克自己都覺得可笑。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那人勾動手指，落在不遠處的書冊飄了過來，浮在柏克面前，自動翻到了其中一頁。「我的名號，已在上頭。」

柏克第一次詫異的說不出一句話，他抬起還能動的那一隻手，無力的摀住臉，「居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嗎？我這是瘋了，還是病得要死了？」

從哪一刻開始是幻覺？應該是從看到那本書吧，畢竟那是老喬治的遺物，可他並沒有把東西交給他。書又怎麼會自己移動？除非真的有什麼力量……

「因為喬治他把你做為下一個接受這本書的人啊，還記得他抓傷了你吧？」帶著王冠的人似笑非笑的俯瞰著柏克，「沒有什麼好不相信的，柏克……」

柏克緩緩的放下了手，在手臂上看見了細微的痕跡，但這不能證明什麼……

「如果真的有神有惡魔，為何我會落到這種境地？老喬治又為何會死？」

「因為我不中意他。」

柏克抬眼，看見對方微微的勾起了嘴唇。

「他只想著出獄後得到更多的金錢，乏味而無趣的慾望，我已經膩了。」

柏克愣了愣，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匹駱駝失去了蹤跡，而對方走到了他面前，單膝蹲在他面前，他能感覺到對方手指碰到自己額頭時冰冷的溫度。

「我更喜歡你沒說出口的慾望。」

這幻覺未免太過真實……柏克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跟自己的妄想對話實在太可笑。

而就在這個時候，欄杆外，一道人影忽地出現。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牢房裡！」

典獄官的驚慌質問讓神智迷茫的柏克頓時清醒了一些，瞪大了眼直視著眼前的異樣之人，那人扯開嘴角，一彈指，從四周的黑暗之中竄出了巨大的蛇，纏上了外面的典獄官。

「怪物！有怪物啊──快來人，救、救……」

典獄官慘叫著，可是柏克絲毫沒有聽見，只因為惡魔的聲音嗡嗡的在他腦中響起。

「你想離開不是嗎？」

是，他想離開。

「你想要繼續活下去吧？」

是，他想要活得更久。

「你想探索醫學的奧祕吧？」

是，他想要用生命去追尋。

「你不想試試看救她嗎？」

她？是誰？柏克心中發出疑問的下一秒，面前便浮現了煙霧凝成的景象──

艾莉莎無力的躺在床上，呼吸困難，面色發白，嘴唇發青。

他知道，她這是病發了，為什麼沒有人在她身邊？他不在，也該有其他人在啊！

「我聽見了啊，死神的腳步聲朝她靠近了。」

惡魔轉到了柏克的背後，一手搭上了柏克的肩。

「我可以賜給你接近永生的生命，告訴你這世上關於醫學的祕密，你就可以救了她……」

柏克瞪著煙霧裡的艾莉莎，她慢慢的平靜下來，漸漸的，動也不動。

「你還在等什麼呢？」惡魔嘻嘻一笑，又加了一個砝碼，「你的生命跟她的生命，都快要流逝殆盡了，滴答滴答……」

柏克側頭，對上那雙深沉的眼睛，他一字一字的問，「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夕陽忽然消失，被濃重的烏雲掩住，地牢裡，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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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微雅跪在教堂的祭壇前，為姊姊祈禱著。

姊姊的身體越來越差，雖然另外從城裡請了醫生，可姊姊的狀況依然時好時壞，再加上李醫生他……姊姊雖然沒說，但她知道姊姊一直擔心著他，每夜每夜的睡不好。

姊姊她……是真的很喜歡他吧？

而他，每次她陪著姊姊讓他看診，他的目光總是只停留在姊姊身上，興致勃勃的記錄著姊姊的身體狀況，她不知道他是對姊姊的病感興趣，還是對姊姊感興趣，可是那讓她第一次覺得，也許病了反而是件好事。

她每年夏天，都會來村子裡陪姊姊，除了去年因為家裡為了幫她相親，連續辦了幾場舞會，她沒有時間來……所以，今年她才真正認識了姊姊從去年開始，在信裡提到的醫生。

姊姊說，他看起來很斯文，可其實很冷淡，真正感興趣的只有那些疾病，她真不懂他為什麼興趣這麼詭異，然而姊姊說著李醫生是個怪人，往後的信卻還是常常提到他。

姊姊說，她那天外出病發，是他經過把她送回了家，他的手，比她以為的還要有力，她覺得他是個可靠的人。

姊姊說，他在她身邊守了一整夜，只因為擔憂她的病情。

姊姊說，因為她不能出門，不能參加村裡的節日，可是他送了她一束花，雖然是路邊的野花，卻讓她很開心。

姊姊說得太多太多，她覺得自己對李醫生並不陌生，而她身邊卻沒有一個這樣的人。

她可以輕而易舉的看出那些青年男子對她的討好是為了什麼，她並不在乎，畢竟家世是她的一部分，可當她只是得了嚴重的風寒，傳出或許會死的消息，那些人卻沒有再出現過。

但是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姊姊卻不同……

在親眼見到李醫生後，她更是不明白為什麼姊姊可以……

意識到自己思緒的飄離，又意識到自己心裡的嫉妒，艾薇雅稍稍的咬住了嘴唇，要自己專心。

這時，玻璃窗外閃過電光，緊接著是爆炸般的雷聲，強風忽地從大門吹進，火光頓時晃動不止，艾薇雅機伶伶打了個冷顫，詭異竄動的影子讓她驀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雙手緊握著十字架，低喃著祈禱文，可掌心卻傳來微微的刺痛。

她戰戰兢兢的張開了手，本來光滑細緻的皮膚綻開了十字形的傷痕──像是利刃劃過的痕跡，鮮血染滿了手心，從指縫滴下了幾滴，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隱隱約約的，她看見了一個Ｓ……這是什麼？

艾薇雅猛然看向牆上巨大的十字架，腦中閃過姊姊的身影……那種心慌的感覺更強了，讓她立即站起身就往外跑，也不管撐著傘要進門的男人叫喚著她。

「艾薇雅，外面在下大雨啊，妳……」

看人跑得遠了，奧古斯丁皺了皺眉，沒再繼續說下去，慢慢的踱步進了禮拜堂，卻看見祭壇前有鮮紅的痕跡，怵目驚心。

想到方才艾薇雅臉色慘白、表情倉皇的樣子，奧古斯丁沉下了臉，也顧不得清理，轉身追了上去。

只是等艾薇雅跑回她家，卻什麼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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