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的天秤 - 序章（5）

平靜和滿足。

這兩種久違的情感充斥着他的整個意識，滋潤了他龜裂的靈魂。

男人依舊能感覺到身體的各種不適，可是它們全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被層層絨綿裹着的小豆子，不值一提。

他從肉體的枷鎖中獲得解放，自由地翱翔，游走在現實與回憶之間的隙縫，回味過往的幸福，看破身處的紅塵。沒有了重擔，擺脫了世俗，擱下了悲傷。此刻，他只覺全身充滿力量，無所不能。這就是「天地任我行」的感覺吧？任憑世間再殘酷，人心再險惡，他也有自信能闖出一片生天。

只要他想，他便能做到！

「哈！」愉快，愉快！

怪不得會上癮！怪不得明知是劇毒，也要反覆吸食！此乃通往極樂世界的靈藥。若見識過這桃源般的世界，體驗過如此無敵的自己，理解到現實的局限，試問又怎會甘願自夢中醒來，在荊蕀中匍匐前行？

「這就是她最後的時光中看到的世界嗎？」

男人呢喃道，然後輕笑出聲。

就算是虛假的天堂，在這個極樂世界中總比在驚恐和絕望下獨自嚥下最後一口氣要好上千百倍。3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xjgjQpbM6

一滴淚悄悄滑下眼框，可男人像沒察覺似的，任其沾濕他的臉頰，落在耳垂。

不知何時，他再也感覺不到身體的不適，反而越覺舒暢，像一根羽毛，不墜反升，沿着氣流飛往高處。

真好⋯⋯

他沒有反抗，放鬆下來，享受着這美好的時光⋯⋯並許願是最後的時光。

意識漸漸渙散。

看來，他終於可以睡上一個好覺了。

朦朧之間，他聽到一名女生的抽泣聲。

男人本以為是幻聽，便不加理會，怎知哭聲竟越來越清晰，嗚嗚咽咽的，讓他難以安睡。

該死的，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在擾人清夢？

男人煩躁地張開沉重的眼簾，準備好把對方罵到狗血淋頭。就算是幻聽，也要把它懟到無地自容，自動消失。

但當他看到對方後，卻甚麼話也說不出來，心亂成一團。是不敢置信，是激動，是喜悦，是心痛，是憐惜。

眼前所有的東西都是那麼的模糊不清，形狀扭曲，搖晃不停，甚至出現層層重影，可唯有那位悲泣的女生，清晰可見。

她留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和一雙秀氣的玉手，皮膚白晳如瓷，似極一個造工精湛的娃娃。空氣中依稀飄蕩着淡淡的甜味，像水蜜桃。她的臉埋在雙手中，纖瘦的肩膀微微抖動着。

縱使看不到少女的樣貌，但男人絕不可能認錯。

他欣喜若狅，混沌的雙眼亮了起來，心中向神明致謝個上百次，竟讓他在彌留之際見到心愛之人。他伸手想觸及那與回憶中一模一樣的身影，欲拭去她的淚，叫她不要難過，問她為何要哭，卻撲了個空。他不死心地三番四次嘗試，眼神漸變瘋狅憤怒，但結果依舊。他茫然若失，明白眼前人乃湖中月，只是個美麗的幻影。

明明早已失去了她，但男人卻覺得自己再次陷入最初的絕望。

可恨啊！在這極樂的世界中，他還是得不到他望眼欲穿的東西。老天爺為何要如此殘忍？在這種時候也不放過他，硬生生地把幸福奪走？

這是對他的懲罰嗎？懲罰他當初沒有當個好父親，未能察覺女兒的異樣，只顧着壯大生意，眼中只有錢財。為了讓他認清自己的罪惡，所以才狠心把他唯一的家人也奪走嗎？即使是身陷幻覺的現在，也不允許他與女兒相聚嗎？難道就連這一絲的慈悲也不願賜予他嗎？

男人憎恨地仰天，滿眼都是狠毒。

此時，女生緩緩地抬眸，露出水氣騰騰的啡瞳，裏頭盡是抱歉和哀傷的神色。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男人渾身一震，馬上望回少女。

珠光閃閃的淚水滑下凝脂般的臉頰，讓人聯想到會化作寶石的美人魚之淚。在滴落之際，化作霧氣，消失不見，僅遺下所承載的哀痛。

那一聲又一聲的道歉，一顆又一顆的淚珠，是那麼的真實和陌生，實在不像是構自他的記憶和潛意識。畢竟女兒成長為一位婷婷玉立的少女後，便不再在他面前流過淚，更別說道歉。再說，犯錯的是他，要說對不起的也該是他，他絕不會幻想女兒這樣向他致歉。

若是這樣，那眼前這位少女又是甚麼？

難道不僅是腦神經受到過量刺激而引起的幻覺嗎？

男人茫然不解，愣然地盯着不住地說着「對不起」的少女。

啊⋯⋯不行了⋯⋯意識越來越模糊⋯⋯看來他距離死不遠矣。

男人能感覺到身體在痙攣着，也本能地感應到他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卻沒有「實感」，像一個無痛感的人，能看到傷口，感受到血液湧出體外，但也僅此而已。3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6Z2cIsPX4

少女驚慌地望住男人，手足無措，淚流得更兇了。

「呵呵⋯⋯」

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餘裕，男人竟輕笑出來。

「算了。管你是幻覺還是鬼魂⋯⋯」他想道。

「不、不要⋯⋯哭了⋯⋯」他艱辛地擠出這幾個字，又想伸手拍拍少女的頭，但發現自己連移動指尖的能力也不剩了。

在意識陷入一片黑暗前，映入眼簾的最後一個光景是少女掩臉泫然。

啊⋯⋯在最後的最後，他還是看不到她的笑容⋯⋯那道能驅散他所有陰霾的甜笑⋯⋯在妻子因病逝世後，便再沒有機會看到的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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