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獅 - 第五章

「夏毅武醒獅團」位於一棟老式大廈的頂樓，天花板掛著「一代獅王」的牌匾，架子放滿各式各樣的獅子。

夏銳志正在教初學班，班裏共有十四人，有男有女，大部分都是年輕人。

他們分成兩人一組，輪流出來演示一遍，夏銳志則在前方觀看檢查。

看著他們錯漏百出，夏銳志的表情越來越難看，黑臉訓斥。

「前腳太過了，而且中間亂了步子，重來一遍。」

「最基本的三彎是什麼，還記不記得，腿彎，腰彎，手彎，之前學的東西是不是全還給我了。」

「起獅在哪裡？完全忘了嗎？為什麼眼睛會看著地面，不是看著前方？這樣蔫蔫的還是獅子嗎？」

所有人停下了動作，灰頭土臉的接受批評。

夏銳志恨鐵不成鋼的道：「你們跟了我也有一段時間，基本功練了這麼久，為什麼還會犯這些錯誤？你們自己回去有沒有練習？有沒有定期重溫之前所學的東西？學藝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我最看重的是你們有沒有這個心去學，有沒有這個心去把這件事情做好，而我在你們身上，似乎看不見這種熱情和決心。」

其他人低垂著頭，心感慚愧。

這時有一男不服的嘟噥道：「下班回來就累得半死了，還哪有時間練習，只是當個興趣班玩玩而已，舞來舞去的，也就那麼一回事了。」

夏銳志神色越發冷峻，森然道：「還有沒有人像他這麼想的？」

其他人連忙搖頭，默不作聲。

夏銳志掃視一圈：「有的話，說出來，不要緊，我好知道。」

有一戴眼鏡的女生怯怯的道：「師傅，對不起，我最近在考研，導致沒什麼時間練習，但我真的喜歡舞獅，不只是來玩的。」

夏銳志聞言，臉色稍為緩和：「我理解你們生活忙碌，各有各的追求，各有各的拼搏，完全撇開技藝功夫不談，我希望你們至少能認真對待獅藝，盡你們所能把事情做好。」

其他人紛紛稱是。

夏銳志看向那男，傲然道：「你讓前台把錢退給你吧，你，我不教了。」

那男的臉色青白，氣得不輕，卻礙於夏銳志的威勢，不敢再放狠話，只能憤然離去。

初學班結束後，輪到醒獅團的人來練習了，夏銳志則在一旁監督。

黃晨文也來了，給他遞水遞毛巾，關心的問：「剛才教得怎麼樣？我聽說你踢走了一個人？」

夏銳志坦承道：「嗯，他態度不端正，說只是來玩玩的。」

黃晨文知道他這牛脾氣，不禁嘆氣道：「唉，只是來玩玩也好啊，教一個是一個，要不我們怎麼生存下去。」

這片土地的租金越發高昂，對於醒獅表演的需求卻一直不高，導致他們處境艱難，連生存也成問題，可能哪一天就撐不下去了。

他們開班授徒，也只是意思意思的收點學費，一心希望把這項技藝傳承下去，收的錢其實完全不夠養活舞獅團，只能靠每年數百場的演出和有心人的贊助，才勉強維持收支平衡。

夏銳志卻堅持道：「這是原則的問題，哪可退讓。」

黃晨文無奈道：「唉，我服你了，你是老大，你愛咋樣就咋樣吧。」

夏銳志暗自糾結了片刻，突然壓低聲音問：「你知道什麼是大兇兔嗎？」

黃晨文驚訝的看著他：「你怎麼問起這個了？」

夏銳誌有些不好意思：「你也不知道嗎？」

黃晨文挑了挑眉，笑容玩味：「知道倒是知道......不過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對這個感興趣......」

夏銳志沒接觸過這些潮流玩意，略為窘迫道：「我只是......聽不少人提起，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而已......」

黃晨文眼含笑意的看了他片刻，看得他快羞得炸毛了，才拿出手機，點開給他看：「他就是大兇兔，知名遊戲Youtuber，坐擁七百萬粉絲。」

夏銳志接過去一看，看到屏幕上熟悉的面孔，不禁驚道：「這不就是王昊陽？他做視頻的嗎？竟然有這麼多粉絲？」

黃晨文托著腮道：「對啊，兩個新加入的女生應該就是他的粉絲吧，跟著他來的。」

夏銳志恍然：「難怪了......」

夏銳志點進去他的一個視頻，玩的是一款恐怖遊戲，突然冒出來一隻鬼，嚇得王昊陽驚聲尖叫，也嚇得夏銳志立刻關掉了視頻。

夏銳志驚了：「這什麼玩意......」

黃晨文大笑：「哈哈哈，玩的恐怖遊戲呢，他各種遊戲也玩的，還直播呢。」

夏銳志沒看過這些東西，不禁有些好奇，點進去一個直播錄屏，粉絲們不但頻頻打賞，還瘋狂的調戲王昊陽。

「兔兔，即使被你兇，我也心甘情願，永遠愛你支持你。」

「在茫茫宇宙追隨你的足跡，你是我白天黑夜不落的聲。」

「爺稀罕你！！！」

「說星星好看的人一定沒見過你的眼睛。」

王昊陽暫停了遊戲，一一讀出付費留言，被粉絲肉麻得狂笑不止，漂亮的桃花眼彎成月兒，笑得特別有感染力。

「哎呀，太肉麻了，太肉麻了！感謝各位老闆們。」

「我有點害羞，你們別這樣，哈哈哈哈。」

「謝謝，我太感動了，你們的祝福，我全收到了，大兇兔也稀罕你們，最稀罕了！」

夏銳志臉色一沉，關掉了視頻，嗔道：「輕浮。」

黃晨文忍不住笑了：「哈哈哈，粉絲比較熱情，就是這樣的了。」

夏銳志把手機歸還給他：「我不看了。」

黃晨文接過手機往下滑，看到那個火起來的舞獅視頻，驚道：「哎，那天他不小心用球砸我們，過程被拍下來放上網了，火起來了，有五百萬觀看呢。」

夏銳志湊過去看：「真的嗎？」

黃晨文被評論惹笑了：「嗯，有很多人說想看他舞獅，還有人給咱們組CP呢，這些粉絲們真是天馬行空。」

夏銳志一臉困惑：「是嗎？啥是CP？」

黃晨文憋著笑解釋道：「CP就是couple的意思，也就是給我們配對了。」

夏銳志震怒：「這什麼玩意？什麼配對？和我倆配對？」

黃晨文笑得停不下來：「哈哈哈，就是粉絲們說說而已，別當真，別生氣。」

夏銳志別開臉道：「他那些粉絲真是不知所謂。」

黃晨文摸了摸下巴：「哎，我就奇怪他這個大明星怎麼會跑來咱們舞獅社，他該不會是想順勢而上，靠這個吸粉吧？」

夏銳志臉色微沉，哼了一聲：「一個兩個都目的不純，沒個真心想學舞獅的。」

黃晨文笑道：「你也別這麼說，可能他真的喜歡呢，他不也挺努力的，至少堅持下去了。」

夏銳志從鼻子裏噴氣道：「哼，還行吧。」

練習完畢，各人散去，湯師兄掙扎了片刻，走到夏銳志身旁，喚了一聲：「銳兒......」

夏銳志正在擦汗喝水，連忙關切的問：「師兄，有什麼事？」

這位湯師兄年方三十五，跟隨夏父學習十年有餘，是醒獅團的的得力健將，亦有開班教學。

湯師兄欲言又止：「這個......銳兒，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夏銳志神色一凜，忙道：「師兄請說。」

湯師兄緊張的搓了搓臉，支吾道：「就是......這個......我下個月就結婚了......」

夏銳志驚喜笑道：「恭喜，我們一班兄弟到時候一定會來慶賀。」

湯師兄面有難色：「就是......我打算結婚之後就不幹了......舞獅班，你找別的兄弟接替吧......」

夏銳志震驚道：「什麼？不幹了？」

湯師兄隱晦的道：「銳兒，對不起，我媳婦不喜歡我幹這個......我之後要養家餬口，養妻活兒......」

夏銳志明白了，勉強一笑道：「我明白了師兄，怎麼說還是家庭要緊，無論如何，感謝你多年來為醒獅團的付出。」

湯師兄心懷歉疚道：「銳兒，對不起，怎麼也舞了十幾年，對這裡感情有多深，相信你也知道，但我的經濟條件真的不准許我繼續幹下去......如果我有時間的話，我會回來幫忙的......」

夏銳志只能點頭：「師兄，我知道的，謝謝你，預先祝你和嫂子白頭偕老。」

湯師兄不敢看他：「謝謝銳兒，對不起.....我先走了。」

夏銳志艱難一笑：「嗯，師兄慢走。」

湯師兄匆匆離去，黃晨文上前急道：「你就這麼讓他走了？」

夏銳志垂下來肩，以手撐額：「要不呢？強人所難非君子。」

黃晨文質問道：「那他的舞獅班，誰來教？我們缺個專業獅頭，哪裡找？」

夏銳志沉默片刻：「他的班，我來教......至於獅頭，我不知道......」

黃晨文不可置信道：「你來教？你已經在教三個班了，你連他的那兩班也攬上身，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是不是不讀書了？」

夏銳志心裡難受，啞聲道：「我還有什麼辦法？咱們兄弟哪個不用打工兼職，養家餬口？教班又賺不了幾個錢，我不想為難他們，這事非我不可。」

黃晨文咬著下唇，沉吟片刻：「下個月，下個月我就去把咖啡館的兼職辭了，我來教。」

夏銳志抬眼看著他，驚道：「教班的錢只有很少，你是知道的......你不需要這麼做......」

黃晨文釋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但我不能看著兄弟有難也見死不救......再說了，我答應了師傅，要確保你好好的。」

夏銳志抿了抿唇，心裡很過意不去，卻想不出別的辦法。

他既愧歉又感動，碰了碰黃晨文的肩膀，嘆道：「謝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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