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四章——靈魂的暴走（１３）

　　經過既漫長，同時亦是一瞬間的時刻後，一度停頓的時間恢復運轉。

　　男孩在光之隧道中高速往前飛翔，看到位於盡頭的現實猶如鑲在相框內的照片般逐漸擴大，他動用念力進一步加速，直衝該處。

　　當男孩將要觸摸到相框之際，意識又一次突兀地跳躍，回過神時，他己從精神領域中排出，重新落在由物質構成的世界。

　　紅色的天空、紅色的景致、紅色的地面……叫人不快的事物再度刻進瞳孔裡。

　　男孩環視四周，觸目無及的東西跟被少女拉進謎之空間時一樣——一塊全身碎裂的內臟團橫躺在地，數十個散發著異臭的內臟們則包圍己身，只見它們時而向前，時而向後，不成形狀的嘴巴吐出一連串不明所意的呢喃。

　　——它們在說什麼呢？

　　換作是以前，男孩想必會因陷入恐慌而大動殺機，可是聽完少女詳盡的解說後，他如今非常理性，甚至心有餘裕地猜測內臟們的身份，以及其行為背後的動機。

　　它們是自己召來的警察，並且正感猶豫和害怕。

　　恐懼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自己已成人蛇。對內臟們來說，自己是未知且恐怖的生物，自然不會貿然接近。它們向前走是出於責任感，向後退則是受惶恐使然。

　　在內臟們眼中，自己是一頭怪物。

　　在自己的眼中，對方是一堆異形。

　　兩者的感觀是無限向上延伸的平行線，永無相交之日。由於不會相交，也就不可能互相理解。

　　話雖如此，男孩還是告訴自己——它們是正常的，自己才是異常的一方，是不容於世的存在。

　　此地，不宜久留，沒時間跟它們對峙，自己還有必須完成的事。

　　目的地早已決定，即使早一刻也好，在自我被完全吞噬之前要盡快趕到那處。

　　男孩正要動身之際，異象突如其來——

　 ——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吃掉它們……

　　腦中忽地傳來多達數萬人的瘋狂叫聲。以小說來比喻，那是一連串粗體的詞語，叫人難以視而不見。

　　含恨而終的靈魂們已全數甦醒，它們的怨恨化為聲音、化為吃的渴求，不停地、不停地、衝撞著男孩的腦袋，教他頭痛欲裂。

　　「嗚……原來如此……」男孩雙手按頭，吃力地喃喃自語：「這就是……少女所提及的『聲音』嗎？」

　　這股聲音理應是外來之物，不過由於從腦內傳出，男孩一時間分不清這是他人的想法，仰或是自己的想法。

　　不，已沒有他人和自己之分了，鑑於自己已漸漸成為集體意識的一部分，所以那些叫喊某程度上可說是自己的欲望，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咆哮。

　　聲音愈來愈大。男孩猜測——當音量大至某個級數時，恐怕自己就會正式成為靈魂們的一份子吧。

　　原始的衝動正一點一點地吸收男孩的理智，他開始心生殘忍的主意。

　　想對內臟們大開殺戒。

　　想暢飲內臟們的汁液。

　　想毀滅內臟們辛苦建立的文明。

　　「閉……閉嘴！」男孩痛苦地失聲叫道。

　　——不行。這樣下去，絕對不行，自我……會被捲走。

　　男孩從沒想過對抗本能是如此艱難，他心想繼續圍在內臟們之間的話，自己幹什麼也不出奇，於是他一躍而起。

　　「啊……呀……」

　　明明腦袋很沉重，身體卻意外地輕盈，男孩這一跳居然跳得比由血內搭建而成的建築物還要高，他得以將景色盡受眼底。

　　映入雙目的，盡是邪惡的鮮紅景色，從這方直至水平線一端，連綿不斷，絲毫不見翠綠的大自然，換言之，世界已被人造物所包裹。

　　每一人，每一物，對此刻的男孩而言都是劇毒，他忽然領悟到食之本能的含義－－把人類這個「種」連根拔起。

　　是這樣嗎？這就是人蛇——自己的存在價值嗎？這樣想的話，也許順從聲音的指示，徹底摧毀內臟們才是正確的選擇。

　　「不……不、不、不……」男孩連忙否定。

　　不行，還不能認輸，自己還有想實現的願望。

　　儘管父親、母親、班長……與自己親近的人大都死掉了，唯有一個人仍然活著，無論如何都希望對那個人道歉。

　　背叛了你，對不起。

　　奪去了你的親人，對不起。

　　——想如此親口跟那個人懺悔。

　　但是，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兩者的身心構造已截然不同，自己這番舉動想必會嚇壞對方吧。

　　那麼，該怎麼辦？

　　——沒辦法，只能相信了。

　　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男孩之所以能保持冷靜，全靠這個稍一不慎就會斷裂的脆弱信念所支撐。

　　地心吸引把男孩拉回地面，他蜻蜓點水式地腳尖碰地後，隨即發力跳往半空。

　　目標……別再多想，專心一意地向目標進發就好——男孩心想。

　　當男孩到達最高點時，天空降下數滴液體，他下意識地攤開手掌盛裝，發現那是清徹透明的水點。

　　——啊……對了，雨並非人造之物，故此依然保持原狀。

　　男孩意會到這點時，他察覺到腦中的聲浪明顯減退，這場及時雨似乎令靈魂們稍稍平靜，他得以暫時從雜音中解放，再次有餘力觀察四周的事物。

　　在男孩跟本能交戰期間，地面上的內臟們數目增加了不少，他直覺那是另一批警察，而它們都是為自己而集合。

　　看著那些苦苦地蠕動爬行的內臟團，男孩不禁回想起對人蛇抱有莫名好意和執著的小狗、回想起他與母親一同從學校回家那夜時所幻想的外星人、回想起少女談及的哲學喪屍。這使他不期然思考，不同個體對世界的理解各不相同，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物，其實有無限種觀察方式，在這個前提下，被禁箇在名為大腦這個牢獄中的生物們永遠不可能真正體會彼此的感質、永遠不可能真正了解彼此的內心。

　　即使如此……縱使如此……嘗試溝通這件事是不現實的嗎？是徒勞無功的嗎？要是這樣，他一直以來到底在幹什麼呢？

　　男孩之所以在拿到滿分時渴求讃賞、幻想擁有朋友、持續接觸人蛇、與老婦保持良好關係、無法忘記班長、祈求與父母三人能夠經由人蛇冰釋前嫌、冒險拯救女孩和同學Ａ……這些想法和行動說穿了不都是源於渴望與他人建構某種連結嗎？難道這一切全都毫無意義嗎？

　　男孩實在想不出個所以來，目睹眼前廣大的內臟世界後，更是令他的思緒倍添混亂。

　　內臟團並不存在，它們全都是不折不扣的人類——男孩嘗試說服自己，卻找不出半個根據。

　　——有什麼方法能夠證明那些醜陋的內臟們有自我意識呢？

　　男孩知道這道問題沒有答案，亦不可能會有答案。既然以前已得不到結論，那麼事到如今更加沒法解答。

　　男孩閉起眼簾，試圖回想內臟們原有的姿態，但他失敗了，不論是用物質的睛眼去看，還是用心靈的眼睛去看，他都只見到一團團黏液交融的內臟塊，彷彿它們生來就是這副模樣。

　　針對困局，少女曾表示只要放膽相信就好——相信對方擁有靈魂、相信對方擁有意識。

　　少女說得很簡單，實行起來卻異常困難。

　　相信？該怎樣相信？明明從自己的角度來看，它們只是一群散發臭味的異形啊。

　　男孩實在辦不到，即使理性上明白自己方是怪物，可是在五感的限制下，他接受不到內臟們是活生生的人類這個事實，擋在他面前的是名為種族的高聳牆壁。

　　這一思一想，使到剛才的疑慮復又浮上心頭。

　　正如警察們看起來是肉塊，自己接下來打算會見的對象……其外表大概也跟它們大同小異吧。

　　可以預見兩者一旦相遇，僅會形成不可磨滅的壞印像……不，一個搞不好，對方也許會被活活嚇死，人生從此多添一個遺憾。

　　冒著這些風險，執意跟對方碰頭，真的有意思嗎？悔意……感情當真能跨越物種的間線傳達開去嗎？

　　正當男孩左思右想，差點萌生退意之際……他剛好抵達目的地。

　　站在佈滿血管的住宅樓宇大門前，男孩低頭考慮一輪後，最後作出決定。

　　見面吧……縱使說不定毫無意義，說不定會留下不堪回首的記憶，可是既已前來，若不完成事情就離去，之後肯定會後悔莫及——男孩心想。

　　於是，他依照平時的習慣，走往電梯前，可才剛到步便遇上另一個困局——電梯很小，根本容納不下他的身驅。

　　不得已之下，男孩唯有轉而走往樓梯處。

　　「真是麻煩啊。」

　　樓梯比電梯稍為寬敞，不過牆壁的寬度依然不足以讓男孩通過。

　　他抓抓頭，想了想，接著手按黏黏滑滑的牆壁兩側，往左右兩邊用力推。

　　意料之內，此舉奏效了，牆壁猶如黏土似的徐徐往外彎曲，不久便形成可以讓男孩側身穿過的大小。

　　就這樣，男孩一邊推開肉牆，一邊緩慢而確實地往上走。途中他多次擔心這樣做會破壞樓宇結構，但他的顧慮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對方住在低層，他不消一會已來到目標樓層。

　　儘管眼中的東西均被替換成一片血肉模糊之物，輪廓卻大致相同，男孩得以快速走過瞭如指掌的廊道，來到對方門前。

　　接下來怎辦好呢？總不能像剛才一樣把看起來像鐵柵欄的肉塊砸個稀巴爛，直接衝進去吧？禮貌上應該按下門鈴，靜待對方出來迎接才對……話雖如此，這未免太不現實，男孩無法想像對方看見怪物後會熱情招待。

　　無計可施之下，男孩唯有按下看似是門鈴的扁平肉塊，豈料這一按，那塊肉居然陷入牆身，沒法使用。

　　「不好，太大力了。」

　　那麼，最少敲個門吧，於是男孩嘗試輕敲鐵柵欄，可是……不行，不管出手再輕，鐵柵欄終究如鬆軟的泥巴般凹陷變形。

　　－－究竟自己身懷多大力量啊。

　　結果還是只能靠蠻力入侵－－男孩作出這個決定後，以不驚動對方的前提下，把鐵柵欄「輕輕地」－－他只能如此形容－－「輕輕地」拆走、搬往一旁。

　　「好了。」男孩喃喃自語：「最後，只剩下大門。」

　　終於，到了這地步。自己與對方僅有一門之隔、僅有幾米之差，一旦跨過那一步就再也無法回頭，名符其實的最後抉擇。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該走進去嗎？仰或臨陣退縮，就此離開？

　　男孩感到相當迷茫，而迷茫則是源於害怕——害怕見到熟悉的身影已成面目全非的異形、害怕對方看見自己後會嚇得精神崩潰，從此兩人心中皆留下深深的傷跡，永世受痛苦回憶折磨。

　　人類與怪物單是見面已足以構成傷害，雙方一旦踫頭只會徒增煩惱，毫無意義。

　　既已深明這點，真的有必要堅持己見嗎？真的非得要打擾對方的安寧不可嗎？

　　思慮再多也好，到頭來仍是那道選擇題。

　　走進去，或離去——兩者只能擇一。

　　經過腦內一番天人交戰後，男孩最後選擇了前者。那是無關理性，單純地順從心中意欲的決定。

　　這算無謀之舉嗎？或者是吧，但此刻不做點什麼的話，他日必定會埋怨自己這天的膽怯，男孩實在不想留下任何懊悔。

　　這樣想的同時，男孩推開大門，耀目的紅光自門縫滲出，射進瞳孔，叫他不由得瞇起眼睛。

　　當雙目適應光線後，男孩竟看到完全始料不及的景象。

　　「……什麼？」

　　他原已做好心理準備去面對殘忍的事實，面前的光景卻瞬間把他的決心吹得煙消雲散。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男孩一臉意外，無法相信眼見之物。

　　單位內每一件傢具皆全數異變，唯獨有個物體不一樣、唯獨男孩想見的對象仍舊保持人形，對方如今正背對他，觀看著曾經名為電視機的方形肉塊。

　　「婆婆……」男孩語帶茫然地說道。

　　對方——老婦聞聲回頭，那……毫無疑問是人類的臉孔。

　　「啊……你何時來的？」老婦不疾不徐地說道，絲毫不見慌亂之色。

　　「為、為何你沒有改變？難道……難道！」男孩一邊說道，一邊失魂落泊地向後退：「難道，你也成了怪物嗎？」

　　以男孩所知，老婦之所以外表正常，只有一個可能——她變成自己的同類。

　　——沒道理啊，她理應跟人蛇無關。

　　「啊？你說什麼？」老婦一邊微笑，一邊招手：「抱歉啊，婆婆我剛才顧著看電視沒注意到你。來、來，跟婆婆聊聊天。」

　　不對，老婦從容得不像在演戲，事實上也沒必要演，加上她似乎沒發現周遭環境的劇變，換言之，她身心皆是如假包換的人類。

　　——為什麼？

　　明明是人類，為什麼沒有引發五感的畸變？還有，那個一如往常的親切態度又是怎麼回事？自己可是長滿人頭的怪物啊，她不懼怕嗎？沒察覺到異樣嗎？

　　——沒察覺到？

　　該不會在老婦眼中，自己仍是常人之姿？是這樣嗎？確認的方法只有一個。

　　「婆婆……」男孩問道：「我看起來……像什麼？」

　　「啊！對了，為什麼你渾身是傷啊？跟別人打架了嗎？這可不行啊。」老婦說道。

　　不但言語相通，而且連視覺也是同步的，不然對方可沒法子注意到自己的傷痕。不過，還是那句話——為什麼？

　　一時間，無數疑問佔據著男孩的大腦，正當他的疑惑升至最高點的時候，他不期然憶起少女不經意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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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故，有一類人天生與人蛇相性很合，兩者會互相吸引——你便是其中一人。啊……順帶一提，上一個人是班長的弟弟。除此之外，他的親人也是屬於這類……不，那個人比較特殊，那種特例我只見過一次，不知道如何將她歸類，該怎樣說呢……硬要說的話，她的存在介乎於人與怪兩者之間。啊，扯遠了，這是題外話。」

　　……

　　班長和她弟弟的共同親人。

　　受人蛇吸引，卻無法歸類的人。

　　精神結構介乎於人類與怪物兩者之間的人。

　　特例中的特例……

　　現在回想起來，少女那番話全都顯然易見地指向一個人——老婦。

　　為何當時沒有進一步深究呢？大概是因為少女之後立刻又轉換話題，不知不覺間忘記了吧。

　　那麼更深層的因由是什麼？為什麼老婦擁有這項特質呢？很不巧，男孩沒打算再作深思，他直覺即使想到答案，那個答案也只會帶來更多疑問，沒完沒了。3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BmtfD7r2
　　也許根本沒什麼理由，這是老婦專屬的能力，如此而已。

　　也許根本沒什麼理由，這是上天賜予的奇蹟，如此而已。

　　……男孩打從心底想如此相信。

　　為了回報老天爺，必須把握這難得的機會，好好地、灌注僅餘的感情真誠地跟老婦致歉。

　　「怎麼了？」老婦說道：「過來啊，婆婆幫你貼藥水膠布。」

　　「謝謝，但不必了，我馬上就會走。」男孩頓了頓，說道：「婆婆……我啊……我有一件事要向你道歉。」

　　「什麼事？」老婦臉帶疑惑。

　　「我……我……我把你的……你的孫兒……我把她……」男孩說得斷斷續續，無法順利開口。

　　——怎麼了？快點說出來啊！

　　我殺死了你的孫兒，對不起。

　　我奪去了你的親人，對不起。

　　我背叛了你的信任，對不起。

　　自己不是早就想好說辭了嗎？自己不是為了道出真相而來嗎？快說出來啊！

　　「我、我……我……」男孩一邊在心中斥責自己，一邊吃力地開口，吐出來的卻是不成意思的語句。

　　說著說著，本應遠去的恐懼再次籠罩著男孩的內心。

　　不是面臨生死時刻那種外來的恐懼，而是更加純粹的、從心臟深處反吐而出的恐懼。

　　害怕、焦躁、不安……一連串不完整的負面情緒充斥著腦海，叫他思緒混亂。

　　男孩那僅剩的百分之十人性彷彿化成固體，卡在喉頭中，阻礙著聲音送出。

　　「我……我……我！」

　　結果除了「我」字，什麼也說不出來。男孩此刻深切明白到，自己已徹底失敗，白白浪費了天賜良機。

　　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溫暖包裹男孩的身體，他楞了一下才意識到老婦正溫柔地抱著自己。

　　「……婆婆？」

　　「婆婆原諒你。」伏在老婦懷中的男孩看不見對方的表情，然而想像得到她是臉露微笑地說出這句話。

　　「你一無所知才能這樣說，那不是……不是可以輕易原諒的事啊。」

　　那是連逐漸缺乏內在的自己也很清楚是人神共憤之事。

　　那是連感情淡薄的自己也耿耿於懷的罪行。

　　身為死者至親的老婦怎麼可能會寬恕？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你真心知錯了吧？認真悔改了吧？所以婆婆原諒你。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你懂得知錯能改，婆婆都會原諒你。」老婦說道：「好了，你可是男孩子啊，別再哭鼻子啦。」

　　「嗯？」聽見對方的話後，男孩連忙撫摸自己的臉頰。

　　臉蛋一片濕潤。

　　——奇怪？奇怪、奇怪？

　　眼框居然湧出淚水。

　　男孩用力擦了擦眼睛，可是不管怎樣擦，眼淚依然源源不絕地流出，大顆大顆地滑落。

　　——到底為什麼啊。

　　明明面對家暴時從沒哭。

　　明明被母親打時也沒哭。

　　明明遭受霸凌時也沒哭。

　　明明殺死班長時也沒哭。

　　明明父母相相死去時也沒哭。

　　明明數百名師生因自己的無謀而死於非命時沒哭。

　　明明得悉自已成為怪物之身，不再為人時也沒哭。

　　明明以前沒有哭，為何……為何……事到如今卻哭起來呢。

　　男孩自問，自己並沒有憎恨一切，但也絕不是懂得為人著想的人。面對逆境，不但從沒嘗試腳踏實地改變現狀，反而求助於屬於超自然領域的人蛇，因而背叛了對自己懷有善意的人們。

　　班長、母親、學校裡的師生——有多少人……因為自己的私欲而被殺啊。

　　不能哭、不可以哭、作為連串事件的罪魁禍首……沒有資格被原諒、沒有資格哭泣－－男孩在心中訓斥自己，淚腺卻違背理性，不停流出晶瑩剔透的淚水。

　　男孩曾一度認為是自己是小狗、外星人、喪屍，對人與人之間無法互相了解這個結論感到絕望……如今，這股絕望竟輕易被老婦簡單的幾句話所打破。全新的認知在堅硬的內心撞出裂隙，膨湃的情感不斷從中湧上心頭。

　　不知何故，男孩突然回想起自己對女孩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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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為了什麼呢？我也不清楚，硬要說的話，大概是為了找回自我吧？」3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2wmNUnfPz
失去了的自我回來了，在最後的最後回來了。

　　不知何故，男孩突然回想起少女臨別前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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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並沒有你想像中失去那麼多。」3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JmgNTdQk
失去了的感情回來了，在最後的最後回來了。

　　這絕非祝福、絕非值得高興的事，相反，這是男孩所能想像到的最嚴厲懲罰，因為他深明一旦與集體意識融合後，自己將會再次喪失這些寶貴之物。

　　既然到頭來所有東西將註定被吸走，何解上天要在最後一刻讓自己失而復得呢？何解要在最後一刻讓自己背負沈重的罪惡感呢？

　　這有什麼意義嗎？

　　——毫無意義。

　　——太狡滑了。

　　就跟在即將渴死的人面前浪費食水一樣狡猾，男孩感受到來自命運的滿滿惡意。

　　話雖如此，男孩卻沒有一絲怨恨，原因一來是他自知罪有應得，二來是他的心靈已被澎湃的袞傷侵佔，無暇顧及其他。

　　假如能夠銘記此刻的心情的話……

　　假如能夠銘記此刻的經歷的話……

　　也許自己就能有所改變，並從中獲得繼續前進和活下去的動力，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因此，拜託了，就算只是一小塊碎片也好，讓我保留當下的情感吧－－男孩生平第一次對神祈求。

　　只能祈求。

　　只能相信。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選擇。

　　放開懷抱相信——「相信」前路滿希望、「相信」黑暗盡頭有光、「相信」著如此「相信」的自己、「相信」著「相信」這件事本身，不是憑本能和直覺，而是以理性去選擇「相信」。

　　雖然驢子可能永遠無法吃到胡蘿蔔，可是胡蘿蔔本身確實存在，希望和光明亦然，追逐決非徒勞之舉——相信這點吧，或許這個想法有點寂寞、有點灰暗、也有點消極……但是，努力追尋看得到卻觸不到的事物，這不正正就是人生的醍醐味嗎？

　　當男孩抓住屬於自己的答案時，眼淚慢慢收乾，傷感得到充份發洩，他看了看窗子，外頭的雨不知何時停下了，腦中一度沈寂的聲音漸漸擴大，他意會到是時候與老婦分別。

　　「婆婆……」男孩輕輕推開老婦，說道：「我要走了。」

　　「要回家了嗎？不多待一會嗎？」老婦問道。

　　「不……我要回去了。」男孩搖搖頭。

　　——沒錯，回到最初的地方。

　　「啊，你等等……」老婦走往廚房，然後拿了一袋糖果出來：「來，送給你吃，打起精神。」

　　「謝謝，那就來一顆吧。」男孩從袋子中取出一顆糖果，放進嘴巴。

　　男孩原以為會嘗到一陣腥臭味，出乎意料地，舌頭傳來很普通的香甜。

　　儘管真相已經無關緊要，但現在男孩又解開一個小小的謎團——某些與老婦有關的物品似乎會染上跟她相同的特性，能夠跨越人與怪的界限，故此不會扭曲五感，這就可以解釋為何人蛇當初什麼也不吃，唯獨願意吃掉來自老婦的糖果。

　　「那麼，再見了。」男孩說道。

　　「嗯，明天見。」老婦笑道。

　　明天見——真是句不錯的話，得用相應的句子回敬。

　　「婆婆。」

　　「嗯？怎麼了？」

　　「祝你……祝你以後身體健康。」男孩留下這句話後，一臉不捨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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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老婦道別後，男孩沿路下樓。

　　他走出大廈後，隨即驚見內臟們竟一字排開，擋著去路，個個手執L字型的鮮紅色器具對準這方，他心想——看來接下來的路途並不輕鬆啊。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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