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 - 《第二章。鄰居》

晚上八點半，麥子晴第一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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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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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吃完晚飯後嚷嚷著要陪她上來，最後被她半哄半騙地送了上回家的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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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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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突然覺得有點心酸：爸媽今晚回去，就剩兩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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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甩了甩頭，不讓自己胡思亂想，抱著睡衣和毛巾進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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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搬出來就是要改變。她要離開一直陪著自己的父母，嘗試自己一個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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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她也從工作了三年的公司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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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扭開了水龍頭。熱水系統似乎和家裏的不一樣，水剛開時是冷的，她一個不留神就被冷水沖了一身，從頭哆嗦到腳板，但頭腦也清醒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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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之後，她前前後後去了三間公司工作，都是從事同一工種。麥子晴照著上司們說的，埋頭苦幹、兢兢業業，一轉眼五年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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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起床、上班、工作、下班，然後回家。這樣的生活，她習慣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而且她工作認真，上司非常欣賞她，一直給她加薪加福利，還拍心口說之後要讓她升做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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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前段時間，麥子晴看到新聞報導中正播放一名DSE狀元的訪問，記者問那名女狀元將來要選讀什麼學科的時候，麥子晴卻突然晃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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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讀社工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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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似乎也吃了一驚，畢竟印象中狀元們都偏好醫生律師的科目，但他非常專業，保持著微笑的表情繼續問：「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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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看著電視裏那個纖瘦的女生半垂著眼簾，靜默了片刻後再次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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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做社工，幫助社會上有困難的人，幫助那些誤入歧途的人。我想在他們絕望的時候向他們伸出手，拉他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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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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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輕柔的聲線裏透著一股堅定。麥子晴當時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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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有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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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夢想令眼前這個柔弱的女生看起來異常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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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麥子晴忍不住問自己：我呢？我當時的夢想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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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一刻才停了下來，靜下來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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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這份工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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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做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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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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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驀然發現，這規律得令她安心的生活並沒有令她得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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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能就這樣，在沒有體驗過什麼之前就過起了千篇一律的生活，將會如此度過自己的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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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數個輾轉翻側的晚上，麥子晴問自己：我想做什麼？直至某一個深夜，她驀地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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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除了現在的工作外，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思量再三後，她辭掉了工作，婉拒了上司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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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給自己放一個假，給自己一個喘息和思考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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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如早些起床，給自己做一頓豐盛的早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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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扭緊了水龍頭，擦乾了頭髮和身體，穿上從家裏帶來的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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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靈魂想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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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一邊吹頭髮，一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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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嘛，她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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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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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倏然張開眼睛，氣得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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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前，她心滿意足地躺在自己的新床上，工整地將被子疊在身上微笑著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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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前，她被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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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人生有時候，醒過來才發現自己活在惡夢裏。她反覆聽了一個小時，不知道自己聽到的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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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二十三分，她好睏，她需要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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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天意弄人，隔壁那個鄰居堅持不懈要劏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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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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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不合時宜地點了點頭，發現自己替那個聲音找到了最貼切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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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見到那個男的，不知道在隔壁搞些什麼，一直發出公雞的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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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麥子晴這種好脾氣的人，半夜被吵醒，還要被吵得睡不回覺，都會心火盛。但是她不敢做些什麼，因為她是新搬來的，還不太熟悉這裏的行情，暫時還是先忍讓忍讓、再觀察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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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想：他每晚都這樣嗎？然後又自我安慰道：不可能吧，我忍得了，樓上樓下的人也忍不了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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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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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塞了兩小團紙巾進耳朵，又將頭埋到被下，努力地閉緊雙眼。經過一番掙扎後，總算是皇天不負苦心人，麥子晴在滿腦子的「我簽了兩年死約，要忍、要忍……」的自我催眠下，終於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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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再次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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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麼豐盛的早餐，終歸只是一場泡影。但麥子晴絕不容許自己虛度光陰，草草塞了個麵包做早餐後拿了皮夾和環保袋就出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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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老豆已經給她買了一大堆食物，但她今天突然好想吃水餃，雪櫃裏又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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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了電梯下樓，和滿頭白髮的保安陳伯打了聲招呼後出去轉個彎，就看見一堆小朋友圍著一隻大肥熊造型的人型公仔在起哄，爭先恐後地嚷嚷著要拿它手上的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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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經過那處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肥熊公仔居然在那群小矮人的火眼金睛中率先將手裏的氣球遞到麥子晴鼻前，十數隻圓滾滾的大眼睛唰地盯向麥子晴，她無緣無故成了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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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妹妹委屈地扁嘴，「姨姨都這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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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的心死了一半，心道：我只不過是想吃幾個水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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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幽幽地嘆了口氣，來了一個華美的反智轉身，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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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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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按了大閘的密碼。抽著兩包餃子在手的她覺得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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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陳伯點頭微笑之際發現電梯門開了，進去了一個人。她立刻大叫：「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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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電梯門旋即就要關上，那個人似乎聽不見麥子晴的呼喊，於是她踏著進擊的巨人般的步伐瘋狂向前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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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趕上了！」進了電梯的麥子晴舒了口氣，也禮貌地抬眸和那人說了句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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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抬眸，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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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往後退了一步，斜眼瞄著那個無動於衷，彷彿什麼都聽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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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個好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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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還是一身深色的休閒裝束，短袖衫配及膝短褲，一對簡單的帆布黑鞋，還有那頂鴨舌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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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時尚的完成度在於臉。兩個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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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嘛，也是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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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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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心想：他剛才一定是一臉漠然地看著自己披頭散髮地朝他撲過去，說不定還在用摩打手拼命地按關門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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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個哈欠後，她更討厭這個鄰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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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陳伯一樣老的電梯上升得好慢。麥子晴在這段時間裏，從頭到尾仔細地端詳了一遍她這個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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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者忽然動了一下，挪了挪他背上的東西。麥子晴終究還是被美色蒙蔽了雙眼，直到現在，才看見他背在右肩的一個黑色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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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了短短兩秒後，麥子晴忽然低頭，開始抽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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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盯著自己的球鞋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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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背在肩上的，是個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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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昨天凌晨聽到的劏雞聲，其實是他在拉小提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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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拉得太……匪夷所思了，所以只敢在大家睡了之後才偷偷地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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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的腦裏浮現俊美的男生優雅地擺著拉小提琴的姿勢，卻發出公雞的慘叫聲時，她就默默地原諒了這個莫名搞笑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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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她得意忘形過頭，立刻掩嘴低聲說道，「不好意思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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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終於扭過頭來看麥子晴，眼神淡漠，但流露出明顯的不悅。就在這個時候，老電梯終於開了，麥子晴禮讓地讓男生先出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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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懶得開那麼多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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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進了門之後，居然轉身就要將鐵閘給拉上，但被麥子晴的手給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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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癱般的男生冷淡地俯視麥子晴，而麥子晴則露出她應付極品客人時的超假笑容，兩人相視幾秒，心裏都希望對方能立刻從原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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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秒過後，男生似乎不想再浪費更多的光陰。他轉過頭去，用鈅匙開了自己的門，頭也不回地進去，然後砰地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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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搖了搖頭，嘆道：「脾氣這麼差，難怪拉不好琴，只好怪自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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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也扭頭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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