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蝙蝠與一隻刺蝟 - 第一章

他今年十一歲，沒有辜負「11」這個數字。一雙火柴手臂，似乎稍為碰撞便遭折斷；身體與雙腿，是為著某項工程而臨時搭建的竹棚。唯一擁有重量的東西，可能是頭顱。每次見面，我都叫他吃多一點，免得遭誤會是羅茲威爾外星人。我說，「恐怕魔王見到你亦會食之無味。」這小子總會反問，「你吃過人肉了麼？怎麼知道是沒有味道？」每次他說，我不期然都會反起白眼。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8q5jBe7A

有時他會呆呆地看著我，我問為什麼，他說羨慕我的身型。

「羨慕我？人人都說我瘦呢，跟你差不多。」我說。

「我不覺得啊，你有肌肉呀。」他笑。

我失笑，知道只是因為沒有太多皮下脂肪，所謂的肌肉才凸顯出來。

「不過如果能夠像爸爸會更好，他是真正的肌肉型，人人都說他似美國隊長。」他說，「但我長得像媽媽。」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8nS28qd8e

「我見過你媽媽，她是個大美人。」我說。

「美嗎？」他不以為然，「你要不要娶她？」

「？」我皺眉。

「我倒覺得她很惡很像巫婆。」他說。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Uj5pDQEz

我想起自己母親，外人通通說她和善，但私底下其實很惡的。或許小時候的我和迪迪一樣，也算頑皮吧！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37gPy1K5

「學校有沒有惡霸？被人欺負過嗎？」我問。

「沒有人敢欺負我的。」

我不相信。

「別看我的樣子。通常是我欺負人。惡霸三兄弟大強中強小強不敢靠近我。」

「難保有一天。」

「我們打架，他們都不是我的對手，輸了就要吃對方鼻屎！他們吃我的多。」

太噁心了！

「原來你才是惡霸。」

「路飛是鋼條型，但one piece內數他最強。」

「路飛不會欺負人。」

小子聳聳肩，沒有再答我，然後把手指挖進鼻孔內，表演吃鼻屎給我看。

「你吃不吃？」他把手指伸向我。

「你太污穢了。」我閃開，「肯定黑社會也怕你。」

「你不就是黑社會？你怕我嗎？」他笑。

「白痴！我才不是黑社會。」

「別騙我了，哥哥。」他又笑。

「如果我是黑社會，我便收你保護費啦！」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vRwFPb1Go

有時我與他會踢球，之後例必請他吃咖喱魚蛋。街口陳記魚蛋美味，舊式那款炸過的，老闆說那叫陳皮魚蛋，「陳皮魚蛋是不是陳記發明？」他吃得津津有味，問我「陳記是不是發明陳皮魚蛋的人？」天呀，他太多無聊的問題，「我怎麼知道？」我叫他去問陳記好了。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5YRAJym0

這小孩⋯⋯他真的走去問老闆是不是陳皮魚蛋的發明者？他腦袋究竟是什麼構造？為什麼這麼多問題，不過最可怕是，他會問老闆，「哥哥有沒有向你收保護費？魚蛋是不是保護費來的？」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vv9dLfhv

我顏面何存？馬上拉開小子，叫他不要亂說話，人家會誤會的！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7H3ddYVt4

「怕什麼？黑社會是很威風的一件事。」

「被你媽媽聽到你小心扭耳仔。」

「我才不怕！」

「聽著！我不是黑社會！」

「只得你和我，怕什麼認？我知你是黑手黨！」

「什麼黑手黨？！」

「意大利的黑手黨呢。」

「你又亂說什麼？」

「我覺得你像意大利人，分明是那邊的黑手黨派來的。你見我有實力想收我為門生？對不對？」他說。

「救命呀！」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6rIHF473J

嘴巴是他的，我管不了，只是他堅持想法我卻有點尷尬。我問為什麼說我是黑社會？他隨即指著我額上的傷疤。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qIznbchm5

「聽著！有傷疤不代表是黑社會！知道嗎？」我沒好氣。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RbfKU0kj

「你是的！我知道！不要再隱瞞！」他一邊吃魚蛋一邊說。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soPedEvP

第一次見這小子是上月十二號，當時他用手拍打著足球走入足球賽，我留意他很久了，三日後忍不住問他，「你知不知在做什麼？」他答我，「打球囉！」我說，「足球用來踢，不是用來拍。」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3GJnKGBN1

「守門員不是用手嗎？」他不以為然。

「十一個球員只有他可以用手，其他用腳的。」氣得我連飲管都要咬斷了。

「啊。」

「所以，足球是要踢的。你打球就打籃球。明白不？」

「足球不能嗎？」

「不是解釋過嗎？」

「好吧！我試試踢吧。」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61EG2wKC

如果說他在踢球，倒不如說球在踢他。太不濟了！我唯有教他一招半式。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v2LsvMY3

「你爸沒有教你？」我問。

他搖頭。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u6dHaXZY

我們開始了足球課。幾乎每天放學他便來找我。不過他始終學不會，踢球時像海洋公園動物區的的動物。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GiEd6AdO

「他們經營不善，快倒閉了。」我說。

「不是更好嗎？動物有救。」他說。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ecy0qCTt0

他告訴我爸爸的事，以前他是保育人士，特別不喜歡海洋公園的動物區。我對他的了解也越來越深，例如除了咖喱魚蛋，他也喜歡雪糕，「書面語把雪糕寫成冰淇淋，但我覺得『雪糕』比較傳神，『雪的糕』。冬天吃，身體特別和暖。」

「怎麼可能？」

「也許因為它的溫度比體溫低，你才發現體溫的重要。」他的想法常人難以明白。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0v9HwINZM

除了踢球，有時我亦會教他功課。雖然我在街上成長，沒有怎麼接受過正式教育，但我喜歡自學，小學生的功課自然也能應付。要是這麼基本的習作都不懂，這些年的人生就白過了。我擅長數學，例如圓周率，一般人只知3.14，我卻知道小數點後九個數字。你可能說，「這只是記憶好，不是數學好。」但我唸出3.141592653，一般人都相信我數學厲害。他也一樣，聽到我唸出小數點後九個位的數字，便認定我是一個擁有數學天才——的黑社會。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P9OOu5HT

「我時常被老師罰，你信不信？」他問我。

「信。欺負人的混蛋不遭懲罰才怪。」

「我們都是混蛋。」

「我不是混蛋，你才是。」我說。

「我是小混蛋吧，你是大混蛋，我們是同類人吧？」

我決定放棄申辯不是黑社會這回事。

他彷彿覺得不好玩了，認真地察看我的傷疤。

「如何得來的？」

「不小心弄傷。」我有一句沒一句。他不會理解我發生過的事，所以我輕輕帶過。

「如果我們交換秘密，你願意告訴我傷疤的事嗎？」他心念一轉。

「你真的這麼想知道？」我問。

他點頭。

「你想告訴我什麼秘密？」

「我的神秘經歷。」

「啊？」

「發生在上年。」

「嗯？」

「怎麼呢？交換秘密好不好？」

「⋯⋯」我想了想，「好吧。」

「一言為定！」他伸出尾指，我們勾起來。

「該從哪裡開始說？」

「由早上醒來開始吧，一般人都是這樣說故事。」

「好，」他說，「那天我張開眼，我媽就說，『迪迪！起床吧！』」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bbFsOnts

＊＊＊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GnWCANQq

每次這樣，迪迪都會找藉口，說夢想將來成為床褥測試員，「能夠測試不同的床褥，這份工作有意義。」如果媽不弄醒迪迪，恐怕廿四小時可以睡不停。賴床的時候，他會計算，「成人睡眠一般需要六至八小時，小童應該更多。八小時便要起來，明顯是不夠的。有機會要向校長反映，叫他把下課時間提早，讓大家早點回家睡覺。」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29a28mU2E

當然最後，迪迪也是敵不過媽媽，被拉起來刷牙更衣上學。

早餐時，迪迪會說不停，「妳今天很開心！」

「是嗎？」她笑。

「有人娶妳了麼？」迪迪吃著媽媽親手焗的麵包時說。

「說什麼？！」媽皺眉。

「快找個人嫁出去吧，這樣我才老懷安慰。」

媽媽沒好氣，她已習慣了。

「媽媽今天要入森林工作，可能遲少少才回到家。」

「好吧！我不會告訴人你獨留兒童在家。」

「唉，能不能不要這樣好不好？」

「說笑而已。」

「好笑嗎？」

「我自己用微波爐翻熱餸菜吃嗎？」

「嗯，要是我真的遲了回家。」

「妳入森林幹嗎？」

「有點業務要談。」

「good luck。」

「有時媽媽不明，為什麼你的口吻十足十大人，可不可以像個小孩？」

「我已經拿了身份證，所以要成熟一點。」

「那只是兒童身份證。」

「⋯⋯」迪迪不以為然，想挖鼻屎。

「我說過什麼？不要挖鼻屎，不衛生呀！」

迪迪無奈停手。

「其實妳為什麼要上班？」

「不上班，誰養你？」

「噢！但工作實在太無聊了。」

「你才無聊！不知跟誰學，難怪常常被老師投訴。」

「喂，妳會見到大象嗎？」

「別忿開話題。能不能應承媽媽，在學校乖一點？讓我不用勞氣？」

「好吧！今晚妳帶一隻大象回家吧。」

媽搖著頭，「再這樣，媽就不要你了！」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vHXb7RNs

迪迪是個敏感的小孩，他擅長揣摸媽媽的情緒，他知道媽媽真的生氣了，便把腦袋挨在她懷內撒嬌。每次這樣，媽媽都心軟起來。

「好了！我乖吧！」迪迪笑。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1HXSVMPrz

雖然明知兒子會故態復萌，但一刻的安靜也算安靜，媽媽的氣消了。兩人吃過早餐後，媽媽開車送他上學才去上班。車程中迪迪例必睡覺，等待到達學校後媽媽叫醒他。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baMIWwRr

「記住你說過什麼呢！」媽媽千叮萬囑。

「嗯！」迪迪點頭。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14znlgvxj

媽媽對老師很客氣。這孩子太麻煩了，頑劣不堪，喜歡搞亂課堂秩序，媽媽常常收到學校的投訴，三不五時又要見家長。他們試過找社工跟進迪迪的情緒，你能夠想像社工姐姐都被迪迪弄哭嗎？後來學校安排迪迪見心理治療師，結論是他患有過度活躍。但媽媽不認同。她覺得兒子只是天性頑皮而已，「他爸爸也是如此。」媽媽說。那次之後，迪迪沒有再見治療師，媽媽試圖用自己的方法教好迪迪。其實比起以前，他確實乖巧了——至少沒有自製發熱線用同學的耳朵測試熱度！不過呢，如果以一般標準，距離乖孩子仍有光速的距離。好像今天，美術老師何太教搓紙黏土，迪迪就趁女同學美美不為意時，把汽水混入黏土內，結果美美越搓越覺古怪，小手竟惹來許多螞蟻，嚇得哭了！迪迪笑得腰也挺不直來，何太便知又是迪迪幹的好事。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xZ47FLOL

所以又被罰了！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fIXP9qeC

「為什麼常欺負同學？這樣不好呀。」

「哼！」

「今晚罰抄『不再欺負同學了」一百句，明天交回來。」

「字太深，我不懂。」迪迪倔強。

何太按捺著，把幾個字寫出來，命令迪迪照辨煮碗。但迪迪沒理會，把字條捏成廢紙！何太氣極，迪迪還做鬼臉離開，何太去追他，可是他越叫越走，兩人在學校走廊追追逐逐，其他老師見狀，問什麼事？只聽到何太的高跟鞋追趕時咯咯咯不停的響著，年邁的校工亨利伯伯從廁所出來，問是否有人在打小人？這是教會學校，不可以打小人的！迪迪在樓梯走廊跑動，何太上氣不接下氣，氣喘吁吁說，「追⋯⋯追他⋯⋯！！」於是Miss梁、秋Sir、亨利伯伯等等，同心協力追去。迪迪覺得更好玩，在梯間跳來跳去，當是捉迷藏。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OG5aUuq7

他連跳幾級樓梯，最厲害跳了十級！跳躍時從高處望下去，迪迪自覺是一隻人肉飛船，深信一天可以飛離大氣往M26星雲進發！身後的老師校工們如何是對手？不過他跳至最後一級時，「碰！」一聲，竟失手摔了一跤！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xznn1qwx

「痛～」迪迪回望，老師校工們可能快沒氣力了所以腳步漸慢，有幾個甚至停了步伐。他耐著傷勢，一拐一拐繼續走，他擁有無盡精力，大人們根本拿他沒法。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nqDDngP6

迪迪飆出學校操場、校門，沿著河堤回家。學校下課的鐘聲未響，還有幾分鐘才放學。迪迪不理了，「管他！投訴才算！」走著走著，腳踝不痛了，「果然只是皮外傷。」他笑。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S2SmW8Ld

河堤上的夕陽很美，迪迪喜歡這段路。許多同學的爸媽都管接送，就算不能親自來，也會吩咐工人姐姐。迪迪告訴媽媽，「要自己回家！」媽媽覺得小孩應該學識探索，所以大致上同意，不過有時仍不免憂心。幸好迪迪也知分寸，不會忘形太遲歸家。夕陽不時令他想起鹹蛋蒸肉餅上的鹹蛋，或是芒果雪糕甜筒。上星期同一時間，迪迪經過又再想起食物時，大樹上卻倒掛著一隻肥蝙蝠。印象中只在圖書或上網見過，親眼第一次。當時蝙蝠搓著肚皮，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95hF8U80Y

「哎呀呀～～蝠～～」肥蝙蝠皺著眉。

「你做什麼？」迪迪好奇。

「剛才吃蟲子，吃完肚皮就痛！」

「沒有煮熟嗎？」

「什麼是煮熟？」蝙蝠問。

「用火煮熟那些叫熟食。你不懂嗎？」

「這個嘛⋯⋯我向來都生吃，蟲要生吃才好味⋯⋯哎呀呀～～蝠～～」

「一定是食物中毒吧。」

「吓？怎算好？」

「看醫生啦。」

「我沒有錢呀。借我錢好嗎？」

「啊！」迪迪從錢包中拿出金幣。

「遲些還你，謝謝！」肥蝙蝠道謝後，飛去看醫生，但可能太用力，金幣不慎被捏成一團！肥蝙蝠驚訝，手心的「金幣」已成為一團團咖啡色的東西。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qZ8KMDz1

「都不是金幣！是金幣朱古力？」肥蝙蝠氣結。

「金幣與金幣朱古力不是一樣？」迪迪說。

「你作弄我！」

「沒有呀！在學校金幣朱古力等如金錢。」迪迪聳肩。

「你根本在作弄我！」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wM5gwgVv

肥蝙蝠想把迪迪大罵一頓，肚皮又再痛得不堪，瑟縮得像洩氣皮球。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A6t3pVsI4

「好痛呀！我快死了！」肥蝙蝠突然看著前方，「噢！我好像見到前方有一道光，聽說生命進入倒數階段，會見到一條光的隧道！噢！我死定了！我真的死定了！想不到來到這關頭，我會死在一個陌生人身邊？為什麼呢？為什麼呢？！為什麼呢？！！」

「肥東西，那道光是前面燈塔的光。快要黑了，所以份外通明。」

「我有名字！我叫布斯！不是肥東西！！」

「還不是肥東西？」迪迪隨意挖著鼻孔，把鼻屎擦到自己舌頭上！

「很噁心呀！」布斯驚訝。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zljE6SZM

「沒好氣！來吧！」

「什麼？！」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iWdaVdcf

原來迪迪未等布斯反應，已把他的嘴巴強行打開！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1uYowxhW

「想怎麼？」布斯大驚。

「忍一下！」迪迪吸了口氣，便爬進布斯嘴巴，像條蛇鑽入地洞。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woPFtppd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32MV1VqPp

「天呀！你⋯⋯⋯你⋯⋯」布斯的喉嚨被卡著。一隻不能說話的蝙蝠，或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蝙蝠。（待續）

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ev2ltPzv

ns3.129.68.127da2

介面主題:

字體大小:

行距:

段距:

自動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