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饈的外鄉人 - 湯麵之三

兩人四手，各扛著好幾斤的鬃臼豹肉跑在平原的路上，天已黑，但我們沒有停止腳步。

據說前面有個小村莊，我們要盡快趕到村莊裡，而原因很簡單，我們要去借人家家裡的冷箱來放置鬃臼豹肉，不然肉就會開始長菌。

約一小時前。

「阿⋯⋯」

少女愣了楞幾秒，然後用微妙的眼神看著我。

「痾⋯⋯喔、喔~~好、好厲害啊——能解決牠的話，我們連逃都不用逃了呢，呵、呵⋯⋯」

「恩，嗯⋯⋯」少女點點頭。

她為什麼突然就殺了鬃臼豹了呢？

似乎能感覺的到理由，但我不願意多想。

「總之，既然牠都死了，不、不如就拿個幾塊肉走好了。」

我尷尬地看著少女，而少女則是故意把頭放低，寧願看著地板，也不願意看我。

由於我不是屠夫，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割肉，雖然讀過庖丁解牛，但是我連眼前的生物究竟是屬於什麼類別都不確定，所以就憑感覺，胡亂切割，把幾大塊重點部位的肉拿走。

「我們村裡沒有冷箱喔。」

村夫人這樣跟我們說。

冷箱，帶有冰魔法的魔具，簡單來說就是冰箱，造價不貴，但也不便宜，而這個小小又是務農的村莊裡，連一台共用的冷箱都沒有。

我跟少女尷尬地互看對方。

當時切完肉後，少女才跟我說她不會用冰魔法，所以沒辦法凍住肉塊，於是我們倆飛奔大跑，一路狂奔來到這個小村莊，但沒想到他們也沒有可以冷藏的器具。

正當我跟少女無助地看著彼此滿頭大汗的狼狽樣時，村夫人又開口了。

「阿！對了！村里今天也來了一名旅行者，他扛著一塊巨型的冰塊。冰塊現在借放在我們的中央倉庫，如果妳們要冷凍肉的話，去放在倉庫裡就好，那邊的氣溫應該夠冷。」

我跟少女聽到後，鞠躬致謝，然後前往村里的中央倉庫。

中央倉庫是個長方形的大型建築，不同於村莊裡的木板房子，這間是用石板堆砌而成的牆壁與厚實的木頭屋頂組成，或許是為了防小偷，也可能是為了保護倉庫內的東西，所以才蓋的比較耗本但結實，而且又是在村莊的中心，可以說是保護性十足。

我們與村夫人站在倉庫外頭，根據村夫人所述，這裡面有一塊巨型的冰塊，而從石縫裡偷溜出來的寒氣，證明了這點。

村夫人幫我們打開了大門的鎖。

開門後。

裡面有著一塊約是鬃臼豹的兩倍大體積的巨大冰塊，因為光線昏暗不足、冰塊混濁不清，所以無法輕易看透冰塊內部。

我與少女走到倉庫內部，放下了肉塊，這裡的溫度真的低如冰箱，應該說比冰箱還要更冷，由此可見這塊冰塊的威力十足。

由於身體與衣服充滿了汗水，所以身體感到特別寒冷，我打了個哆嗦後，就準備轉身離開，而少女則是繼續看著眼前的冰塊。

「該走囉。」

我提醒少女。

「好⋯⋯」

我與少女在村夫人的幫忙下，住在了一間廢棄的小房屋裡，當然我們也有支付一點小錢幣，這樣村夫人才會心滿意足地讓我們住下。

順帶一提，少女身上沒錢幣了，所以我幫她付了款，還有她說她搭便車時，流浪商人沒有向她收取費用。

⋯⋯

馬的，奸商，還我錢。

睡在草蓆上比昨天睡在石頭上舒服很多，雖然這個草蓆鋪的不是很好，許多支支根根叉的我渾身是刺，躺起來並不安穩。

「那個⋯⋯」

少女端著小火的蠟燭，走來我的旁邊。

「不介意的話，您要不要用我的斗篷當作床單墊著，這樣才不會一直被草根扎到。」

「那妳怎麼辦？」

「小女可以忍受，沒有問題。」

即便少女這樣說，但我不太願少女因為禮讓我，而失去了一覺好眠的機會，畢竟她今天除了對付了鬃臼豹之外，還跟著我跑了快一小時的路，我希望她可以好好休息，不過我想她也不會輕易退讓。

該怎麼辦呢？

啊！那這樣好了。

「不如，把斗篷攤開，分兩半躺？」

「這樣您不會感到擁擠嗎？」

「不會啦，反正晚上會冷，靠近一點也沒關係。」

「那好吧⋯⋯」

少女將蠟燭台放到了地上。

她解開了胸前斗篷的扣子。

將斗篷往後輕拉。

緩緩地脫下了她的斗篷。

火光搖曳，柳肩露香，玉臂在黑影的晃動下，隱隱秀出。

隨著斗衣的下落，袖口露出，那淨白的圓湖，因烏雲散去而顯現，湖旁有座圓潤的山峰，山巔已被雲衣掩蓋，但山麓柔情地微晃著。

少女將斗篷翻摺，雙手捧著，單膝跪地。給予。

腴鳥的白羽在我面前展翅，我看著白梅盛開在衣幹上。

「請用。」

鳥語輕叫。

「喔、喔好⋯⋯謝謝⋯⋯」

我打開斗篷，攤在草蓆上。

兩人坐上斗篷。

「我把火吹熄囉。」

「請便。」

蠟燭火熄，四周漆黑

我側躺，背對少女，雙眼闔上。

胸口火起，夢見光亮。

光亮的世界打開，我聞到了春天的味道，濕漉漉的土壤，傳來潮濕的重味，一股似臭卻芬芳的味道，由下而上飄來。

微風陣陣吹來，山巒縱橫排列，湖面如鏡閃耀，嫩草搔首弄姿，美景收入眼底。

我倒地，手捏著大地的軟皮，嘴唇輕吻著鮮花。

夢醒，因太陽光線插入眼皮。

我睜開雙眼，陽光從窗戶口射入，刺激著我的眼睛。

我將頭往前移動來躲避光線，而此時——

安妮特‧伊甸的臉貼在我面前數公分的距離。

我瞪大雙眼，我完全不知覺自己有睡到翻身。

安妮特的依然雙眼閉上，小嘴微微的打開一個小洞，呼吸的氣體波波傳來，臉部也微微起伏。

賞花，賞了一朵可愛的花。

我內心有感而發。

我打開門，春天的早上給人一種慵懶，但是農田裡的村民可以勤奮的在工作。

「今天要來找我要的東西了。」

我來到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到粟子果，而昨夜在跟安妮特奔跑來村莊時，在路邊的農田就有看到疑似粟子果的植物，但是因為天色黑暗，只有火光照亮，然後又是跑晃看過，所以並不確定那是什麼。

我先到田間裡問農夫們，結果得到了意外的答案。

「啊～你說粟子果，從這裡往東看，那一大片紫色的田都是。」

我往一名農夫指的方向看。

一整大片的紫色植物延綿到眼界的盡頭。

我快速的跑到其中一塊粟子果農地，蹲下來仔細查看這個名叫粟子果的植物。

一粒粒的紫色長條扁平果子，圍繞著綠色的莖往上生長，一條條的粟子穗雜亂排列，形成了眼前的紫海。

雖然是紫色的，但是模樣跟我腦袋認知植物長得一樣。

「根本就是小麥嘛。」

我開心地輕撫粟子果的粗糙觸感。

「你找到你要的東西了嗎？」

背後傳來悅耳的鳥鳴。我轉頭。

少女緩緩走來，穿著昨晚被我壓著斗篷。

「嗯，這下又可以做菜了。」

我起身。

「您的手藝真是值得令人期待。」

「過獎了。」

微風徐徐吹來，粟穗也隨之搖擺。

少女看向粟田。

「這裡的氣很平靜呢⋯⋯」

「怎麼說？」

「沒有混亂的氣流，也沒有雜亂的味道，只有春風吹來的植物清香」

聽到少女這麼說，我深吸了在一口氣，感受著春天的氣息。

「這裡確實讓人感到一片祥和。」

像這種鄉野環境，在我之前的世界也是有的，我老家就有這種與世無爭的氣息。

「我以前也住在類似的地方，那是在距離這裡西北邊的好幾公里處。」

少女說道。

「那裡群山環繞，環境幽靜，沒有各種雜音亂耳，也沒有沈重的經濟壓力，我們一族都住在那，一個名叫桃花源的地方。」

「桃花源⋯⋯」

一個如夢似幻的仙地。

「但是」

少女的聲音輕輕顫抖。

「突如其來的外族進攻了這裡，燒光花草，焚毀自然，老幼皆殺，我被迫踏上了找尋天子的旅途，逃出了桃花源。」

少女看著遠方，雙眉緊皺，連眼睛也瞇了起來，混亂與痛苦從她的臉上顯現。

「我相信只要找到天子，就一定會改變這一切，他能平衡天下，制罰善惡，讓我的族人⋯⋯我的家人能閉上雙眼，享天間之樂。」

⋯⋯

她一路走來一定很辛苦。沒有任何人當依靠，沒有可以回去的家，背著憤怒與不滿的情緒，走在沒有終點的旅途上。

「為什麼跟我說些？」

「我很想感謝您幫助我的一切，我想讓您知道你的幫忙對我有多大的恩情」

「這是舉手之勞罷了。」

少女聽見我的話後，搖了搖頭。

「不是舉手之勞而已，您能理解自然的氣，即便是只是一鍋湯或沾醬的食物，您都能把自然的氣給保留下來，當我吃到您的料理時，自然的氣就毫無保留的進到我的身體，這也是我能恢復元氣的原因。」

「我沒妳說的那麼厲害。」

「只有寬容之人才能與天共享大地。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我只是⋯⋯喜歡料理而已。」

少女聽我說完，笑了幾聲，然後走到粟穗田中。

「我有認識一個跟您很像的人，他是我的妹妹，她也葬身在那場災難之中。她很喜歡植物，明明武功比我厲害，連氣也可以看得見，可是偏偏喜歡整天泡在田裡與觀察自然的一切，我看她自由的模樣我總是很嫉妒，我也想過為何不是她才是『天尋者』，而是我呢？或許她更適合當天選之人。」

少女用著她的柔掌，輕掃過搖晃的粟穗。

「我也⋯⋯曾經想過自己適不適合做料理這件事情⋯⋯」

我也走下田裡，往少女的方向前進。

「可是我後來還是決定要走下去，因為老天或許可以決定我適不適合，但是我可以決定要不要做。」

我走少女旁邊。

「所以⋯⋯妳或許只要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就好。」

我看著少女的側臉。

「或許您說的對，但⋯⋯這些都等我找到天子之後再來思考吧。」

少女轉過頭來對我露出一個近似苦笑的微笑，那是一種無奈又堅強的笑容。

不知道這位少女究竟能不能有追逐自我的機會，畢竟我「死過」一次，所以知道這個機會得來不易。

「總之——」

我伸了個懶腰。

「我要去弄些食材來煮菜了。」

「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嗯⋯⋯幫我試吃一下料理怎麼樣？」

聽到我這麼說，少女的笑容毫不隱瞞的打開。

「能品嚐您的食物是我的榮幸。」

看來她吃貨的本性才是她的天命。

「嗯～那個啊，我覺得妳不用再用『您』叫我了，也不用對我那麼客氣，因為我們已經算是是朋友了。」

「朋友嗎⋯⋯」

少女有些猶疑。

我想這就是我在異世界裡遇到的緣分，能認識這個少女，在我生命裡，應該是件幸運的事。

「那⋯⋯容我在自我介紹一次，我叫安妮特‧伊甸，對於能遇見你，百感榮幸。」

安妮塔伸出她的右手。

「我也是很高興能認識妳，安妮特。」

我也伸出右手，握住了安妮特。

我們倆對彼此微笑。

之後我走出田裡，往村裡的方向走去。

「啊！那個⋯⋯」

安妮特突然叫住了我。

「怎麼了嗎？」

我回頭。

「可以方便請教你的大名嗎？」

啊⋯⋯我都忘了要做自我介紹了，真是失禮。

我看著安妮特，說出了我的名字。

「我姓秦，名水茹，叫秦水茹，今年1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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