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你可曾讀過王維的《相思》？」方明繞到宋潮身後，細心地替她扣上項鍊。
宋潮鬆開以右手束起的長髮，轉身。
「小時候讀過，印象並不特別深刻。『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難道這是？」宋潮連忙將方明送她的吊墜湊到鏡前仔細打量。
方明嘴角含笑，「想不到像你這種在異國土生土長的女生也熟讀唐詩。」
宋潮無奈嘆息：「自三歲起便被迫跟家庭老師背誦唐詩，那些被四書五經取代洋娃娃的日子並不好過。」
「你那家教也未免太嚴。」方明最最崇尚自由，無法想像活得如提線木偶。
「掃興的事別提了。」口是這麼說，宋潮的語氣卻無限蒼涼。
那一剎，方明感到莫名心酸，宋潮卻趣味盎然地研究夾在兩指間的相思豆吊墜。那顆驟眼看來平平無奇的相思豆色澤紅艷，看真切些，原來那抹紅是有層次的：一種紅之下另有一種紅，猶如千層蛋糕般堆疊成亮麗的曲線圈，勾勒出一顆心的形狀。
「相思豆其實是小實孔雀豆的種子，略呈心形。」方明如數家珍般描述相思豆的特性：「因質地堅硬、色澤紅艷、歷久不褪，故此和鑽石一樣，象徵永恆不渝的愛情。」
「相思豆……這名字真動人。」宋潮的視線牢牢繫於那顆相思豆。
或許正是她那單純率真的神情打動了方明。
這項鍊是方明到台中替某歌手拍攝唱片封套時購入的，且一買便是三十條。
吃喝玩樂方明無所不精，不過唐詩嘛，他哪裡懂得？要非那飾物攤販口若懸河地轉述相思豆的由來還有王維那首《相思》，方明豈能在心儀的女生面前拋書包裝才子？
而此刻繫在宋潮頸上的正是第三十條，也就是最後一條相思豆項鍊。
女人這個物種很奇怪，送她一枚一克拉鑽戒也許還諸多挑剔，嫌淨度不夠、成色不佳；可是送她一顆不值一文的相思豆，她卻會被背後那些典故感動得如獲至寶。
方明自然樂得替荷包省下一筆數目。
本打算下月到台中出差時再光顧相思豆攤販，命運偏偏讓他遇上宋潮和她的單純率真，方明躊躇了。
最後的一顆相思豆，或許自有其獨特的含意。
半晌，宋潮興奮地說：「方明你看！這相思豆不單形狀像一顆心，而且外心與內心是相顛倒的，外心心尖朝下，內心心尖朝上，是不是很獨特？」
凝視宋潮那張快樂而滿足的臉，還有她眼中那絲單純的感動，方明開始覺得愛定一個女人，將全副感情傾注在她身上也許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壞、那麼困難。
這還是自初戀結束以來，「最後的愛情」這念頭再次在方明腦海中浮現。
「嗯，相思豆也叫孔雀豆，原產於嶺南，背後還有個淒美的故事：傳說有人到邊城經商，不料客死異鄉。妻子雖思念丈夫，奈何卻無法奔赴邊城，只能每日徘徊於附近的孔雀豆樹下，時而祈禱，時而哭泣，終於在樹下淚盡而死，孔雀豆自此便有了相思豆的別稱。」這個已複述過廿九遍的傳說方明可謂倒背如流。
宋潮眼內蒙上一層薄薄的悲傷，「似乎每個動人的名字背後也定必有個淒美的故事。」
方明從攝影機袋裡掏出他的 Leica SL，旋開鏡頭蓋瞄準宋潮說：「這台是我剛開始學攝影時買的相機，曾為初戀女友留住時光；希望也能為我留住最後一任女友無比窩心的笑容。」
鏡頭下的宋潮眼泛淚光，恰似兩顆搖搖欲墜的月光石。
「怎麼了？」方明放下手中的照相機，將宋潮擁在懷內。
宋潮兩手緊緊圈在方明腰間，「許多許多年以後，你仍會記得我嗎？」
「你這是甚麼傻話？只要你不討厭我，無論經歷多少年，我仍會用這支鏡頭拍下你的點點滴滴。」
「我只要你記住我的笑。」
方明溫柔地撥開宋潮額角的劉海，在上面輕輕印一個吻。
「我一直沒發現原來你額角有個胎記。」方明好奇地研究那個淡粉紅色，只有指甲般大小的玫瑰形胎記。
「為何要用劉海遮蓋它？這胎記很獨特、很漂亮。」
宋潮似有難言之隱，「奶媽說這是不祥的胎記，所以自小不許我將胎記外露。」
方明將右手伸到宋潮左耳後繞了一圈，不曉得自哪裡掏出一隻精緻的水晶髮夾，「來，夾起劉海，讓我替你那可愛的胎記拍一輯照片。」
宋潮驚喜地接過髮夾，「你自哪裡變出來的？你好像不曾告訴我原來你還懂得變魔術！」
方明但笑不語，舉起攝影機叱吒叱吒地將這一刻化作永恆。
只是方明萬料不到宋潮還未等到照片沖曬出來，便已一聲不響的離開了英國，離開了他。
告別牛津夏州前一天，方明經過一家叫 Stellar 的手工藝店。推開店門，方明即時被一隻木匣子吸引了視線。
那隻透出淡淡香氣的雕花白檀木匣子共分成四格，盛著三十七個比中指長一點點的水晶玻璃瓶；瓶口以水松木塞封口，瓶頸繫上一條由純銀編成的網紋緞帶。每個玻璃瓶身均以鐳射刻上星座圖，依春、夏、秋、冬四季星座分別放置於四個大小不一的對應格子內。
「這是一份贈送戀人的禮物。」身後傳來一位老婦的聲音。
方明欠欠身，「本來我已找到禮物的主人，可惜那女孩已離我而去。」
滿頭銀絲的老婦眼裡盡是慧黠的體悟，「世事，許多時就只差那麼一點點。」
方明無奈地攤攤手，「可不是。」
本欲轉身離開，老婦卻端來伯爵茶和一碟地道英式鬆餅。方明向來饞嘴，受不了美點引誘，這一坐便是兩小時，最後選了兩條仿古水晶項鍊才告辭。
方明在心裡自嘲：大抵以後也不會再買相思豆送人，只好破費一點改買水晶。7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paPupY5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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