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 SEE YOU AGAIN V.2

「我們去看夜櫻吧。」

宿舍外有一顆巨大的櫻花樹。我們坐在花壇旁抬頭一看，聽說櫻花過了今晚便會淍謝。

不能否認的是，星空下的粉紅色花瓣緩緩落下真的很美。

明天就看不到了。

但今晚的櫻花是最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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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十年前，「蝗蟲」向人類發起攻擊，迫使全體人類搬到地下。

「蝗蟲」是對數十年前，人類為了研究精神與靈魂而製造的人工智能的統稱。當時人們嘗試把實驗體的精神與肉體分離。在某次實驗後，「蝗蟲」集體失控，開始成群攻擊人類。得益於當時的實驗結果，我們能把神經及感官連接到受攻擊地點的人形接收器上，操縱人形接收器把它們一點一點消滅。我們把它稱為「意識連接」。時至今日，人類已經有數千萬人陣亡，有的是被「蝗蟲」消滅，有的則是連接時間太長，做成精神錯亂，再也醒不來。

我拿著槍躲在牆後。這裡是一座迷宮，牆的另一邊是一隻外形像蜘蛛的「蝗蟲」，前腿有尖刀，具有瞬間爆發力，加上背後的熱力偵察機，是一種擅長近距離戰爭的機體。「蝗蟲」警覺地偵察著。忽然，它把偵察機對準我的方向，紅色感應燈像警號一般閃爍著。心跳聲響遍全身，漸漸跟上越閃越快的紅色感應燈。

過了一會，它也沒有偵察到任何人類，於是別過頭。就在它背對我的時候，我拿起步槍，按下熟悉的按鈕，子彈應聲響起，落在「蝗蟲」身上，一隻腳掉落，電線閃過光芒。它回過頭來，一個箭步來到我面前，我緊張地退後兩步。

就在它伸出腿預備刺向我時，熱力偵察機在我眼前爆開，尖銳的聲音跟亮光讓我一陣暈眩。

是遠處的追擊手。

這時，耳邊傳來隊長的聲音︰「E14清空任務結束。傷員︰零，死亡人數︰三。」

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回到全黑的水箱，培養液充斥著胸腔，我伸手推了一下水箱的門，但水箱的門並沒有打開。

被困住了。我無助地呼吸了一下，培養液湧進喉頭，一陣噁心的感覺充斥著我。

一個小隊才十人不夠，又有三人不在。

這時，亮光從水箱縫裡透出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56號。

「讓你久等了，水箱的開關出了點問題，不能從裡面打開。」聲音冰冷而平板。

56號是一名人型機械人。為了減省人手，每一名軍人也被分配到一名軍方研發的人工智能照顧者，每位照顧者的服務期限為三年。

56號按下幾個按鈕後，培養液從去水位流走。它抬頭，面無表情地說︰「你好，我是從今天開始為你服務的56號，請多指教。」

它扶著我站起來。我沉吟了一下，問︰「那三個人……還在嗎？」

當人形接收器被「蝗蟲」消滅時，大部份人也不會醒來，身體則會慢慢步向死亡。即使醒來了，也沒有人能保持神智清醒。

它依舊平板地說︰「他們已經死了，你要去看嗎？」

一次又一次實戰中，其他人漸漸離開了這條路，先一步抵達生命的終點。

為了省下空間，遺體會盡快被火葬。肉體失去意識支撐，只能腐化成塵土。只是一堆土而已，又何必為難自己呢？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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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氣氛太過沉重，而且有點侷促，於是我走到櫻花樹下吹吹風。

遠遠看去，那裡有一個身影。走近一看時，發現56號在堆土堆。

我安靜地站在一旁，它轉過頭來問︰「你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你？」

「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在仿效人類，你們在認識的人去世後，會為了記憶死人而立下物理證據。」

一名機械人仿效人類設立墓碑，那位發明家的設定還真有點惡趣味。即便如此，我還是有點羨慕那些死者。

「這裡沒有人會這樣做的。」

「為什麼？你們認為這只是形式主義嗎？」

「一天死那麼多人，軍方不會逐一點算的。」

「原來如此，你們那句「物以罕為貴」也適用於人類。」

雖然不想承認，但大概在軍方眼中，我們就是用完即棄的物品吧。

「但真正的回憶會留在心中的。」

我走上前，雙手合十、閉上眼來。櫻花的花期很短，但綻放的時候美不勝收。花開花落，死後能在如此明媚的地方停留也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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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即便櫻花樹已經變成一顆普通的綠樹，每次有人死的時候，它也會停駐在櫻花樹前。

某一個清晨，「蝗蟲」來襲。

四周忽然變得一片漆黑。我看向外面，本應明淨的天空被一片「蝗蟲」飛過的身體遮住，顯得一片漆黑，並伴隨著強烈的拍翼聲。不一會兒，地面震動起來，我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正當我跑向牆邊時，一個鐵架在我身後掉落，把我跟同伴分隔開來。一陣撕裂的疼痛從小腿傳過來，我轉過頭去看，鐵架上的鐵枝刺穿了我的小腿。

眼淚不自覺地湧出來，腦袋瞬間空白一片。牆邊有一個人影拿著手電筒跟對講機。我小心地爬過去，喘著粗氣在56號身旁坐下，一路畫出一條血痕。

「……他們還活著……」對講機的另一頭說。

它瞄了我一眼說︰「我身旁只有X一人，小腿嚴重受傷，我們會從南門離開。」

「……沒問題……啊……」對講機的另一頭傳來慘叫聲，「抨」的一聲宣示另一頭的人已經倒下。

通話結束後，56號馬上從背包裡拿出包紮用品。

意識時遠時近，強烈的疼痛侵襲著腦海。

「我要把鐵枝拔出來。」56號說完便把手伸向小腿。

「我……不會失血過多嗎？」

「我可以馬上幫你動手術。」我穩約看到56號的手指變成各式各樣的工具後，便失去意識了。

我再次醒過來時，56號正在跟對講機後的人說話。地上沒有血跡，我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心臟仍然在跳，即使流那麼多血，我仍然活著。

「喂？」對講機的另一邊以急促的聲音說。

「我跟X被困在GF4的南門，X剛接受了小腿撕裂手術，請盡快派出救援。」

「我知道了，我們會盡快過來。」

看來56號在替我動手術後便往下走，以避開上方的「蝗蟲」。「蝗蟲」沒有目的，也沒有意識，它們見到任何東西都會攻擊。它們的天性是動搖高處的物件，數量夠多的話，什至連建築物也能動搖，因此56號選擇向下走是正確的決定。

「「蝗蟲」把門檔住了嗎？」我以虛弱的聲音問。

「沒錯，暫時出不去了。」它面無表情地說。

我躺在地上，思緒只要集中便會感受到強烈的疼痛。它瞄了我一眼，問︰「你們人類真奇怪，絲毫沒有想過要換成我們這樣的身體，我們不會死，也沒有任何生理需要，不是很方便嗎？」

到底是哪位尊貴的發明家在設定機械人時讓它思考這種哲學問題？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但我從沒想過不老不死，我才不要一直打杖的人生。」

「那你是在尋死嗎？」

「……我不會捨棄人的身體的，人生有很多快樂是只有肉身才能感受到的。」

「我明白了，是為了那些快樂而經歷巨大的痛苦。」

對病人說這種話可以嗎？看來尊貴的發明家沒有為56號設定同理心。

我嘆口氣說︰「反正活著有快樂也有痛苦的事，兩者是沒有辦法分開的。」

它轉個話題︰「你為什麼要加入軍隊？」

「我家被「蝗蟲」摧毀的時候也有想過為人類的勝利奮鬥。但到了現在，也沒有其他事可以做了。反正就是年青，被長官說了幾句便加入了。」

「原來如此，人類是會後悔的。」

戰爭很痛苦，現在我也痛得站不起來，但我後悔了嗎？我不禁問自己。

「我們用難看的姿態打杖、也難看地死去。最開始所有人都在，但他們慢慢離開的時候，我也漸漸質疑參軍真的可以帶來幸福嗎？」

56號聽不明白，只是重覆我的話。「難看的姿態？」

「你等下就知道了，那不是人類應有的姿態。」

不久，其他人便把被「蝗蟲」控制的門撞開。由於這附近的「蝗蟲」已經被消滅，因此我們將連接到其他樓層去。

雖說我是病人，但由於人手不足，清醒的人都要去幫手。在水箱裡躺下後，我便關上門。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不喜歡意識連接的感覺。明明這副身體才是自己的身體，我也希望透過它來認識這個世界，但在連接的一刻，我便不再感知到它。雖然理智上知道我的身體還在，但單單知道自己靈肉分離、意識可能不知道會往哪裡走便足以讓我感到強烈的噁心。諷刺的是，脫離小腿的痛楚後，我的意識在一瞬間清醒過來。

培養液充斥著水箱，我感到一陣暈眩，然後慢慢閉上眼。我再次掙開眼的時候已經來到一樓。臨時組成的小隊包括我在內有五人，其中一人是常規部隊的隊長，因此自動成為今次的指揮。

「目標圖已經傳給大家，X和Y預備迎擊405 的敵人、Z進行長距離支援、我跟A會去迎擊393的敵人。」

「明白！」

我跟另一位隊員躲在牆後，他做個手勢告訴我有五隻「蝗蟲」走向我們這邊。我們瞄準了牆角，它們一出現便動手。

銀色偵察機。步槍聲。爆炸聲。

五架機體在我們兩枝步槍攻勢下倒地。我們往393跑，到那裡後，隊長跟A已經把其他機體擊退。他們垂著步槍站在一堆被毀壞的機體中，自有一種在頹垣敗瓦中苟然殘存的感覺。

這次作戰中，一位要好的朋友戰死了。我向長官要了他的骨灰，並在56號幫助下埋葬了他。

今天的遺體很多，有一些還在火化，那裊裊輕煙正是為死人獻上的挽歌。

「請節哀。」冰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的腦海一陣煩躁，擺了擺手要它閉嘴。我分不清說話的是那位發明家還是56號。

我的手沾滿泥土，鼻腔裡充斥著培養液的味道，我已經習慣了那被死亡纏身的氣味。朋友明明是個膽小怕事的人，總是抱怨戰爭可怕，卻沒有逃離戰場。戰爭的成效很差，或許在外人的眼中，我們真的是在尋死也說不定。

「56號，在你們眼中，人類是不是愚蠢的生物？」

「很抱歉，我沒有足夠的資訊下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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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服後的某天我躺在水箱中，56號在外面等我。

我熟練地按下左邊指示燈的按鈕。一片佈滿星座的影象出現在我眼前，下方有些人手牽著手在大樹旁坐著。

以前家鄉還在的時候，我會跟幾位朋友一邊喝酒一邊看著星空，我們有說不完的話和聊不完的夢。那時候我們相信未來一片光明。他們現在在哪裡呢？戰爭什麼時候可以結束？我所前往的地方有什麼？

吊在門邊的投影燈旋轉著，星座也在旋轉，仿佛捕捉了整個世界一樣。這是以前戰爭還沒開始時妹妹送給我的，現在已經殘破不堪。

「原來水箱裡是這樣的。」冰冷的聲音從對講機冒出。

「嗯？」

「我把顯示器轉成你的視覺。」顯然尊貴的發明家也沒有告訴他「私隱」這個概念。

我嘆了口氣問︰「漂亮嗎？」

「什麼是漂亮？」

我思索了一會才說︰「漂亮是用來形容美好的事物的，是那些刻在靈魂裡、想忘也忘不掉的事。」

56號遲疑了一下才說︰「這片影像描繪了人類希冀的未來，我確信它是一片漂亮的影像。」

「你怎麼想這件事？」

56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我認為這是一片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象，我也希望人類能到達這一片未來。」

昨天還在說笑的朋友，今天只是一堆塵土。我們什至無法辨認死人跟泥土的差別，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看不見盡頭有什麼。

以前長官經常說的「為人類而戰是軍人的榮耀」。直至現在，我仍然相信這句話。只是現在，我深深體會到榮耀是指捨棄尊嚴換來的東西。明明是人類，卻被預示未來只剩下靈魂在空氣中遊走。對於不成人的恐懼和孤獨，我們知道這份榮耀虛無到令人發笑。

然而，我們不前進的話，未來又在哪裡呢？

「我們……或許到不了。」

「為什麼？你們不是確信有未來才會繼續奮戰的嗎？」

「戰爭過了這麼久也沒有起色，我已經不知道人類能否到達那個未來了。」我自暴自棄地說。

我們面對「蝗蟲」的時候，不是成為浴血的死神，便是被「蝗蟲」撕裂身體，任由意識消失於空中。其他人只能踩著死人的身體前進，直至任何一方把他方趕盡殺絕。對活著的人來說，那是怎樣一個廢墟呢？看著自己有一天可能會以同樣的方式死亡，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呢？

「也就是說，你們不知道自己的目標是什麼，卻一次又一次地接近死亡？」56號的語速變得急了起來。

「很愚蠢吧？」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像飛蛾撲火一樣一遍又一遍地跑上戰場。

「我……不能理解，」56號終於遲疑了起來︰「為什麼人類要活得如此……痛苦？」那位發明家似乎沒有忘記為它設定感知能力。

「發明家先生認為我們應該逃離戰場嗎？」

「對於這個問題，教授沒有設定答案。」

浴血的戰場、沒有回來的同伴、被「蝗蟲」佔領的土地、對自己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人」的疑問。我沒有一刻忘記這些東西，什至被夢魘嚇得總是睡不好。

然而，我還不想死。答案或許比想像中簡單。

「正因為活著，我們才會痛苦。」

不能逃避痛苦。在參軍以前，我也說過類似的話，但那是年青人對著美好的想像所說的話。到現在，我仍然相信這句話，可是我深刻地理解到，我不能逃避，是因為只有像現在這樣懷著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而為人的希冀、抓住那微小的可能性，才能看到一丁半點的未來。在死亡面前，我們都是孤獨的，只能獨自一人以那脆弱的雙臂支撐起黑暗。

56號依然沒有表情，它說︰「人類……真奇怪。」仿佛很困惑的樣子。

「嗯，正因為我是人。」

即使因為死得毫無尊嚴而失去作為人的身份、存在被消去、因為身體不再具備「人」的活動能力而不再是「人」，這一刻我也確實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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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經常在工作時睡著。

一次任務後，56號把我安頓在一張椅子後說︰「你近期的數據顯示你暫時不能工作，我會把數據呈給長官的。」

意識連接帶來龐大的資訊量，造成腦部負荷，因此即使我的身體沒有動過，還是覺得頭重腳輕。雖然只有二十來歲，我也深深體會到年齡為自己的體力帶來的負擔。

我抬頭迎上它虛無的目光，說︰「今晚休息一下便沒問題了。」

「雖然沒有一個軍人能撐得過七年，但我作為你的照顧者，必須禁止你在身體狀況不佳時工作。」

我們進入水箱的次數加起來到達一定數量時，便會開始沉睡，水箱再也偵察不到自己的意識。我聽說「蝗蟲」跟人形接收器一樣是接收器。雖說是無意識，但沒有人能說清楚那些連接太久而「沉睡」的意識到底去哪裡了。

「你的責任感是發明家先生設定的嗎？」

56號猶疑了一下才說︰「雖然我們身體被編寫了程式，但我們都是教授把在「蝗蟲」裡找到的意識固定在機械身體裡的。」

我的心馬上沉下去。它在為我昭示未來。有時候我會聽到「蝗蟲」的聲音，那是類似囈語的東西。

「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嗎？」

它搖搖頭，說︰「我只隱約記得自己身為「蝗蟲」的時候的事，那是一段很不舒服的記憶，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裡燥動著，只能選擇以自毀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再醒來的時候我被告知自己是一個機械人。然而，當你說漂亮的東西是那些刻在靈魂、想忘也忘不掉的事的時候，我覺得很可怕，因為我對此一無所知。」

因此照顧者才有服務期限。

56號所經歷的跟我一模一樣，那些科學家自詡為神，以為可以藉科技揭穿靈魂的秘密，卻不知道自己注定失敗。事實上想對我提問的是56號，而不是發明家先生。

我看著它，那雙眼裡一片虛無。「在我的觀察看來，人類總是抓著前方的什麼前行，這是充滿勇氣的行為。而你跟我們一樣，期許著人類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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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後，我盡量讓56號跟我一起生活。它沒有表情，可是它在跟我們生活的過程中會跟我們說它感受到的情緒。雖然還很微弱，但我覺得這一切也彌足珍貴。

如無意外，明天的任務就是清醒前最後的任務了。

我們坐在花壇旁抬頭一看，聽說櫻花過了今晚便會淍謝。

不能否認的是，星空下的粉紅色花瓣緩緩落下真的很美。

明天就看不到了。

但今晚的櫻花是最美的。

我們坐下很久也沒有說話。最後是它先打破沉默，說︰「謝謝你讓我見識了很多，有沒有什麼是我可以為你做的？」

「你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嗯，我看到死亡、也知道對於死亡跟消失的無力感。我也見識到因為自己而避免死亡的情況，因此我希望繼續跟大家一起努力。」

「謝謝。」

「明天我不會離開水箱的，我會是第一個打開水箱。」

我微微一笑。花開花落。

有一天，我希望再見到你。我們到時候再詳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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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次上班突然想到近似人的存在跟人類討論「人」的特質好像不錯看(也算是之前有人提過這樣寫會很有趣)，因此對這篇作了改動。4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tXfhxLSQ

Version 1︰https://www.penana.com/story/126214/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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