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瑞特經歷過幾次瀕臨死亡的險峻危機後,灰蒙決定聽從部下的建議過上一段安定生活,率領傭兵團前往斯維弗爾,再度重操舊業協助護衛商隊。
平淡的日子日復一日度過,轉眼間就經過了兩個多月。
也許是因為阿爾特傭兵團的名聲太過顯赫懾人,凡是由他們承接護衛的商隊,沿途上都遇不到什麼阻礙。
最多就是偶爾有幾個不長眼的流氓痞子,找上商隊從僕企圖敲詐一番,卻在聽聞他們商隊的護衛是那個知名的北境傭兵團後,不敢再繼續吭聲,摸摸鼻子就這麼溜了。
每個雇主的行商路徑都不盡相同,不過最常走的路徑,大多是從斯維弗爾停靠北境商船的大型貿易海港出發,沿著平原上的商道一路南下,最後在離開斯維弗爾國境的要塞前結束。
毫無例外地,每個商隊雇主總是會在行程結束時提出延續契約的請求,希望傭兵團繼續護衛他們直到他國的貿易地,想讓這段不必牽掛行商安全的旅途延續下去。
但是,灰蒙卻也總是千篇一律地拒絕了他們的請求。
離開斯維弗爾之後,後續的南下商道與柏瑞特接壤,灰蒙實在沒有任何興致再度踏入那個幽狼肆虐的國家,幾個月前的慘烈經歷還讓他記憶猶新。
尤其是,前陣子他才在酒館裡聽別的傭兵提起這個國家的事。
柏瑞特西領邊界受到鄰國烏耐克的入侵後,兩國間的領土爭奪戰逐漸陷入膠著,更讓柏瑞特在內憂外患下步向混亂。當地盜匪團囂張肆虐,好幾個商道沿途的小型城鎮在他們集團掠奪下逐漸瓦解,國家卻無力鎮壓盜匪的勢力。
柏瑞特王還是在處心積慮想找出害得國家陷入混亂的元兇——那群魔神教徒。但他持續嚴查出入境者身份,封鎖邊境堅持不讓巫師出境的政策嚴重干擾了貿易路程,反而讓聯貿商會對此提出強烈抗議,威脅將要求所有商會會員暫停與柏瑞特進行貿易,讓柏瑞特陷入民生物資耗竭的孤島困境。
此時此刻,無論雇主願意加碼多少倍的酬勞,灰蒙也沒興趣去淌這灘渾水。
何況……老實說他也沒那麼缺錢。
上次去銀行商會確認了一下,讓灰蒙有點訝異。沒想到創立傭兵團來到南境這四年來,以一貫的「揮霍」風格率領部隊到處征戰,竟然讓他的存款沒有減少,還反而稍微增加了一點。
這次的護衛工作如常結束,他檢視過在城外駐紮完畢的傭兵部隊後,照著習慣走進城裡一間餐館,坐在吧檯座位,點了一杯麥酒配上烤羊排當作今天的晚餐。
身後每張木桌旁都坐滿了人。其中有六成以上的人,看裝備穿著就能分辨得出來是以傭兵為職的人。只有幾個旅行者打扮的人參雜在他們其中,把裝了身家財產的布囊小心藏在懷裡,低調地在桌位上用餐。
這也是斯維弗爾邊境貿易城市裡常有的情景,城市裡來往的商人、旅者與傭兵,幾乎快要比當地居民還來得多。
習慣以刀劍和拳頭謀生的傭兵們,吃東西起來也大多沒什麼用餐禮儀可言,他們酒後吵雜的叫囂聲間雜在木杯碰撞與餐刀摩擦的聲響裡,要跟座位旁的人說話,還得加大音量對方才聽得到。
灰蒙獨自在吧檯座位上安靜吃著自己的東西,偶爾拿起杯子配上一口酒。
有個以深色披風兜帽遮掩面孔的人,逕自在他身旁的吧檯座位坐下。
會決定與他這樣有著異國面孔,又眼神冷肅的北境傭兵同坐,大概是別無選擇吧。畢竟正值晚上用餐時間,餐館裡的空位實在所剩不多。
灰蒙沒有對那個人多做理會,繼續吃著盤子裡的羊排。直到好像聽到耳邊傳來一個年輕的嗓音,他才轉過頭,訝異地發現是那個人在向自己搭話。
但背後的聲音實在太吵,灰蒙沒完全聽懂,他停下手裡的餐刀,皺起眉朝那個人問道。
「啊?你說什麼?」
那個人好像被灰蒙冷冽的目光給嚇到,頓了片刻才又開口,鼓起勇氣加大了音量。
「請問……你願意接受私人護衛的工作嗎?」
他的聲音清澈,用詞間帶著不符合這間餐館氣氛的上層社會口音。
「啥?私人護衛……?」
對方沒頭沒尾的問出這句話,讓灰蒙眉頭不耐地皺起。
來往這座城市好幾個月了,常讓他碰上這種事,走在路上總會有哪個商隊的人無預警地找上他,一股腦開始詢問他願不願意接受護衛工作的事。
一開始他還會好聲好氣的要對方依循招聘商會護衛的正式程序走,前往商會的「招募所」去登記,標上招募金額等候他答覆。
他背後是率領著千餘人的騎兵部隊,不是什麼付上一袋錢就可以隨時跟你們走,某個四五人的傭兵小隊。
後來這種情況累積多了,讓灰蒙越來越不耐煩。他索性一進城就乾脆擺上一張難惹的臭臉,彷彿要路人明白惹惱他的代價會不小。這麼做的效果很好,確實不再有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纏上他。
結果……沒想到今天還是讓他遇到了一個不長眼的。
「什麼私人護衛,我可不是率領什麼兩三人傭兵小隊的——」
灰蒙板起臉打算斥聲回絕,但那個人先慌忙地開口解釋。
「啊,確、確實,抱歉……忘記先向你說明事情原委了,我是想以我個人的名義招募私人護衛……因為有某些緣由,不希望讓這件事被他人得知,所以才沒有前往招募所,請見諒……我是塞德里——」
他很快伸手拉下斗篷兜帽,露出了有些怯色卻堅定依然的碧綠色雙眸,與修整過的黑色短髮,五官年輕而英挺。他的談吐相當穩重,沒想到年紀很輕,看起來最多只有十八歲上下而已。
「塞德里.加格里恩.查諾,我是查諾王國的第一王儲。」
他說到名字後面的姓氏與頭銜時,刻意壓低了聲音,靠近只讓灰蒙能夠聽見。
「我計畫返回查諾王國,正在招募協助我返國的護衛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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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積雪覆蓋了整座城市的尖聳屋頂,反射著夜裡皎潔月色的銀光,這幅景色讓米瑟勒斯回憶起過去家鄉島上的威塞克特人城市。不過,兩者間卻還是有著建築風格上的明顯差異。
他坐在森林的高聳杉樹上,望著山丘下方城牆內的城市景色,感慨地輕吐了口氣,白霧很快被凜冽寒風給帶走。
離開故鄉不知不覺已經度過了三個多月,不知道此刻島上族落的情況如何了……那裡的人類如今又是過著怎麼樣的生活?
想到這裡,米瑟停頓了思緒,他訝異於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想像起島上人類的情況,他過去明明從來不會在意於這種事情,更對那群人類的境遇毫無任何興趣。
也許是因為這段日子裡,與傭兵團同伴們的相處,已經漸漸改變了他吧……
來到這片大地以後,他幾乎沒有什麼機會能與這裡的魔族接觸。自從離開那個叫柏瑞特的國家之後,傭兵團就一直過著來往各個城鎮的生活,沒什麼機會經過森林深處,而這段日子曾經與自己好好說過話的魔族,也只剩下肩膀上的伊歐。
隱藏炎鷲的原型,化為雀鷹的伊歐,此刻正努力膨脹身上的羽毛保暖,連鷹喙附近的雙頰羽絨也鼓起,讓他的外觀看起來渾圓得像顆球。
冬季是大地上的火之靈力量最為虛弱的季節,再加上為了迴避鄰近人類巫師的探查,他無法隨心所欲呼喚火之靈圍繞自己,更讓他難以應付凜冬的寒冷。
狄飛爾察覺到雀鷹微微發顫的爪子,擔心地對他開口道。
『伊歐,你還是進來衣服裡吧,比較沒那麼冷。』
他說著,把蓋在胸前的羊毛披肩拉開縫隙,示意伊歐到懷裡來。
雀鷹澄黃色的目光掃視了眼,本來還決定靠自己多撐一陣子,可是最後還是忍不住放棄堅持,躍下少年的肩膀,鑽進了他溫暖的懷裡。
狄飛爾順勢用披肩把雀鷹包了起來,保護他不被寒風吹到。
『狄飛爾……你都不會冷嗎?要不要下去地面生火……』
獸皮底下傳來伊歐咕噥的嗓音。狄飛爾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道。
『我不會冷啊……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變得不太怕冷了。』
即使凜冽的寒風不斷吹來撲面的細雪,他的鼻子與臉頰卻不像其他人一樣泛紅凍僵。除了傭兵團配發的弓兵裝備,還有一直披著的獸皮披肩之外,他身上沒有穿著特別禦寒的衣物,就連雙手也沒戴上手套,卻並不特別覺得寒冷難受。
真奇怪……過去明明不是這樣……
以前別說是這樣的深冬,光是秋末入夜的冷風就已經夠他受了。小時候也曾經因為在森林過夜時,沒有找到足夠遮風的地點,在半夜時害得篝火熄了,讓自己因此受寒發燒過。
狄飛爾感受著自己溫暖如常的雙手,在心裡遲疑地思索著。他終究沒能理解身體為什麼會出現這種變化。
忽然,陷入思緒中的米瑟勒斯,察覺到附近寧靜的林地傳來踏雪的腳步聲,他朝著聲音看過去,舉著油燈的白袍身影也正好抬頭望向他。
「米瑟,差不多該回去營地了,我巡查完這附近的情況了。」
「好,知道了。」
米瑟簡短回覆後,小心抱緊懷裡的伊歐,兩三步敏捷躍下了杉樹。
「你呢?有在附近找到什麼異常蹤跡嗎?」
克多倫一如既往地詢問了米瑟這個問題。米瑟也很快回答。
「沒有,沒有在這裡發現什麼幽狼的蹤跡。」
他們已經習慣這種一起合作的工作方式。每當完成建營後,米瑟都會隨著駐守師克多倫一起進到森林邊界,探查環境裡是否留下不尋常的魔族活動跡象。
有時候,就連伊歐也會主動幫忙去附近的族落居地繞繞,觀望看看情況。
不過,即使如此,伊歐很少再度真正走進當地族落裡,與那些自己熟悉的同族相處,雖然這裡的魔族並不知道伊歐曾被放逐的事情。
也許是因為曾經在柏瑞特背叛自己的族落幫助人類,或是與狄飛爾一起行動習慣了,讓伊歐如今已經無法再像過去一樣,理所當然地接受己族仇視與殺戮人類的價值觀。
克多倫點了點頭,準備要離開,但米瑟卻又補充了句。
「不過,有發現一些鹿群的活動足跡……如果你能同意讓我進去森林深處,我至少可以帶一頭到兩頭獵物給大家。」
他笑著說道,臉上浮現躍躍欲試的表情。
米瑟不時會提出這種要求,像是難以放下過去獵師的狩獵習慣似的,雖然多少對此感到有些無奈,克多倫大多時候還是會點頭同意。不過,這次他沉思了片刻才回答。
「我是不反對你深入森林……不過,你確定今晚要去嗎?今晚城外有夜間市集,你去狩獵的話也許會錯過。」
他語調平淡的提醒,讓米瑟詫異地張大了雙眼。
「真的嗎?今晚有市集嗎?」
「嗯,聽說丹格爾城今晚會舉辦每個月一次的夜間市集,我稍早進城時,看到不少行商已經在北門外佈置,做好準備了。」
這個消息讓米瑟頓時精神一振,他立刻決定放棄這次的狩獵,很快跟上了駐守師的腳步。
米瑟勒斯一直十分關注著與城外市集有關的消息。
一方面是因為過去曾經在市集裡遇過一次艾赫希族人,讓他總是在心裡念念不忘,常想著會不會能在市集裡再次遇上那個女藥草商人。
另一方面,對於沒有身份牌而無法進城的米瑟而言,城外市集也是他唯一能體會到「逛街」這件趣事的機會。
那些商人擺滿地鋪上的各式各樣的商品,總是讓他覺得看起來格外新鮮。有時候,還能在一些攤位上吃到他從來不曾體會過的人類食物的味道。也只有這個機會,才能讓他真切地感受到,握有「錢幣」在人類社會裡是多麼地重要。
然而,因為傭兵團必須配合商隊的行程移動,就算去到的城市有舉辦城外市集,也時常因為抵達時間太晚,商人都已經收拾完東西準備進城了。斯維弗爾有夜間市集的城市也不多,能湊巧遇上這次的機會,米瑟說什麼也不打算錯過。
「你知道這次的夜間市集會到幾點結束嗎?」
返回營地的路上,他再度向克多倫發問,語氣帶了些期待的興奮。
「應該是在鐘響九點左右吧,現在已經七點多了,你要去的話可能要把握時間。」
「只剩一個多小時了嗎⋯⋯?知道了!那,克多倫先生,晚上的護衛工作,我請假一下哦!」
「好。」
得到克多倫點頭同意後,米瑟勒斯隨即快跑了起來,超越了駐守師,迫不及待地往北城門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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