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和結束後,多雷格斯城的控制權正式轉交給了王國軍,部隊也陸續遷移進入大城之中。
米瑟駕馬跟隨在傭兵團的隊列中,仰望經過頭頂上,厚實而寬闊的高大鐵柵門,通過了西城門。
這座城市的規模比起吉塞爾城整整大上了一倍,然而所見之景卻是與之無法相比的破敗。
舉目所見的街景,盡是遭遇過戰火摧殘帶著焦痕的傾頹泥磚民房,入夜的寒風吹過空蕩的殘骸吱嘎作響。
四周空氣瀰漫著強烈的惡臭,米瑟朝上風處望去,才注意到堆疊在牆壁陰影下的無數人類屍首,雖然已經被焚燒處理過,燒得焦黑難辨,仍散發著讓人作噁的腐敗氣味。
那些全是戰亡者,或是在長期戰役下因為飢餓及疫病身亡的犧牲者。
「簡直像廢墟一樣……這座城市裡還有剩下活人嗎……」
見到這種景象,米瑟不禁喃喃感嘆。
「附近的圍村燒光了,城市還成了這副模樣……贏得了戰爭卻什麼也沒了,佔領這種空蕩蕩的地方能做什麼……」
聽到他的話,與米瑟一同跟隨在隊列末端的克多倫環顧了眼四周,臉色漠然地答道。
「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不少人從他處遷移過來,然後重建起這裡的圍村與城市吧。南境就是這樣的地方,能夠躲避幽狼的地方太少了,假使這裡的土地足以謀生……就不可能會被浪費。」
駐守師的回答讓米瑟默然沉默。
「這樣聽起來,彼岸的人類好像只能苟活於沒有幽狼的縫隙中求生一樣……」
「這確實是事實。」
遭受幽狼威脅的人類,只能不斷躲避著他們的殺戮,企圖在受幽狼主宰的剩餘土地上求生。彼此之間為了爭奪所剩無幾的資源而掀起戰爭,更為此逼迫他人成為犧牲性命對付幽狼的〝巫師〞。
「難道真的沒有什麼辦法……能處理這個情況嗎?」
克多倫無奈地聳了聳肩。
「什麼辦法?像是發動軍隊去征討他們族落嗎?……那也只會重複這裡的九月饑荒慘劇吧。」
他回憶著從當地駐守師那裡聽到的事件經過,接著說。
「人類根本沒有能力征討於魔妖……柏瑞特十四年前那次針對幽狼的討伐,聽說派出了多達這個國家半數左右的軍力。確實,在一開始成功剷除了最接近多雷格斯的那個幽狼族落跟魔妖長老……可是,數萬人的部隊後續深入到幽狼山岳領地後,卻沒有任何人倖存回來,也沒人知道他們在深山發生了什麼事。……之後就是來自二十個以上的幽狼族落,持續三個月的報復性圍城。」
「那件事件也讓柏瑞特就此國力大減、內戰連連。我想……南境恐怕沒有任何國家能承受這樣的代價吧。」
克多倫的轉述讓米瑟面露沉重,他搖了搖頭說道。
「不是那樣的,我不是指戰爭,而是設法用和解的方式,化解兩族之間的爭端……之類的。」
少年總是能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種意見。彷彿在他的價值觀中,幽狼們只是想法不同的人類,或是個能夠在談話中改變態度的對象,令駐守師不由得苦澀地笑了。
「和解,那你認為由誰來做?誰又有這個能力做到?……幽狼吞食與獵殺人類的常態已經持續了數百年,我們在他們眼裡不過就是果腹的獵物,如何能靠和解來結束這樣的局面?」
米瑟沒有回答他的質問。安靜地跟隨著隊列前進好一陣子,他才再次深思著開口。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行……不過無論如何,總得有人開始嘗試才能結束這一切吧……」
入夜後,紮營停駐於城內廣場的王國軍部隊燃著營火,開始分配起晚餐。
圍城戰已經結束,為了犒賞部隊,王國軍將領讓廚子烹煮了格外豐盛的濃湯。空蕩的街上充滿起司、蔬菜乾與馬鈴薯的濃郁味道,充分折磨著希格德的嗅覺。
飢腸轆轆的他,實在很想跟隨這些誘人的氣味,好好回去營地飽餐一頓——偏偏在這種時候,身上卻有不得不優先考量的工作。這讓希格德的臉色快比身旁的法爾凱斯還臭,雖然後者並沒有特別心情不高興。
看到身旁的同伴默默捏起鼻子,法爾凱斯還以為他是嗅到了城門附近散發的屍臭味,因為他們已經逐漸步向了任務目標的西大門。
環顧了眼部隊駐守師營地附近,僅有四名王國軍士兵留守在此,法爾凱斯很快找到了被看管在補給箱附近的目標——那九個為叛軍工作的年幼奴巫。他們全是僅僅十幾歲的孩子,身上披著滿是泥塵污損,單薄得不足以禦寒的巫袍。
這些孩子都是在鄰國外地,被當地人口販子與盜匪集團所劫持捕獲,當作商品〝販售〞到多雷格斯區域的年幼巫師。
年紀最大的是個十四歲左右的女孩,她的眉邊與臉頰帶著多道擦傷,最小的是十歲左右的矮小男孩。他們依偎著彼此瑟縮在地上,從凹陷的臉龐與瘦弱的四肢,看得出來已經一陣子沒有好好吃上一頓飯了,每一雙眼裡只見得到疲累而虛脫的空洞。
即使內戰已在今晚休止,也不會對於他們的處境帶來任何改變。
這些年幼的奴巫將在近日很快會被軍隊重新發落向別的區域,或是留在這座城市,繼續日以繼夜地替這裡的人們看顧森林的幽狼——並且隨時會在必須之時,被送入幽狼口中獻出性命。
然而無論如何……兩人都不可能放任這種未來發生。這也是組織之所以存在的目的。
南境對〝妖裔〞的迫害,有著扭曲難解的社會背景與現實需求存在……從來不是能夠輕易加以扭轉改變的事。
假使不可能拯救所有人,就從眼前的對象開始,能幫助多少算多少。
即使身為巫師會的成員,竭盡全力也只能夠做到這種杯水車薪的事……即使想做的再怎麼多,也總是只能被迫妥協於現實。
每當想到這點,總是讓法爾凱斯內心滿是遺憾與憤慨。
他緊握著拳頭,壓抑著見到那些孩子淒慘現況後心裡高漲的怒火,深吸了口氣整理了情緒,轉頭向那些看守的士兵搭話,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意。
「唷,辛苦了。你們還沒吃晚餐吧?我們剛才吃過了,替你們暫時顧一下吧!」
原本聚集在營火旁聊天的那四名士兵立刻抬頭望來,看到來者是其他分隊的同僚,他們顯得有些訝異。
「哦!?晚餐時間到了嗎?」
法爾凱斯用下巴指了指廣場營地方向,一面答道。
「總司令為了犒賞大夥,讓廚子拿了叛軍的物資煮了頓豐盛的濃湯,味道挺不錯的,去好好吃一頓吧。」
「濃湯!?真的嗎?」
啃了好幾餐乾麵包配水的幾個士兵,聽到這個消息立刻振奮地跳了起來,他們朝兩人道謝之後,便結夥步向了營地。
希格德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之後,鬆開了捏著的鼻子,哀怨地咕囔。
「該死……我也好想喝……」
聽到同伴的耳語聲,法爾凱斯不耐煩地朝他開罵。
「你閉嘴啦,才餓個一餐死不了。」
希格德垮著臉悶吐了口氣。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同伴已經步向那群年輕奴巫,他只好也匆匆跟上。法爾凱斯隨即回頭朝他冷淡說道。
「你去顧那些家犬,別讓他們注意到這裡,孩子交給我處理。」
希格德苦惱地抓了抓頭。
「嗚啊,若無其事地把難搞的大人丟給我……」
雖然嘴上這麼說,他還是照著同伴的話,步向了一旁的部隊駐守師的營帳。
即使被夜風凍得身體不斷發顫,年幼巫師們卻連靠近營火暖身都不被允許。
剛承受過那些王國軍士兵不悅的喝斥,女孩只敢與其他孩子們縮著身體依偎在一起。
臉頰與身上的傷都在發熱疼痛,她感覺意識昏眩又困倦,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垂下頭,又恍然再次驚醒。
好像感覺到有個高大身影佇立在面前,她注意到對方腰際繫著的長劍,遲鈍地抬頭,很快辨認出男人是王國軍一員,隨即反射性地收起目光,瑟縮著發顫的身體。
「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打瞌睡的……我、我……」
她語帶驚恐地辯解著,其他孩子也各個面露恐懼,壓抑著渾身顫抖,生怕這個士兵將連帶責罰自己。
結果沒想到,那個人口中說出的……卻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語言。
〝Bane wendo, nebo ratmiban getizion…Eyon nebo rat’timami.〞6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Kh0jZehPu
(別害怕,我是來幫助你們的……讓我帶你們離開這裡吧。)
這段巫語讓女孩與其他孩子全都詫異地張大了眼。
在進到部隊駐守師的營帳前,希格德故意換上了一副不好惹的臭臉。
要裝出這個表情對他而言不太容易,他努力模仿著另一名同伴的表現,然後盡量把這幾週來一餐都沒能吃飽(希格德的吃飽約為三人份)的怨懟釋放出來,深呼了口氣整理情緒。
一掀開寬闊的布幔,原本待在營帳裡休息的三名王國軍駐守師隨即一愣,立刻從坐位上站了起來。
他們詫然望著這個肅然冷漠,後腦杓綁著一撮短馬尾的士兵。
沒有士兵會毫無理由地進到部隊駐守師的營帳中,如果不是為了尋求醫務協助,肯定就是為了某些〝麻煩〞而來——找他們處理麻煩,或是專程找他們麻煩。
最接近門口的女駐守師,以不敢得罪對方的謹慎語氣問道。
「您、您有什麼事嗎……?」
嗯……只有三個人是吧,就拿這點來亂他們吧。
希格德不高興地揚起聲調質問。
「怎麼只有你們幾個,其他兩個傢伙去哪了?」
那名年約二十初的女駐守師立刻一頓低下頭,直覺告訴她,這個士兵八成是為了〝找麻煩〞而來,她回答的語調更小心翼翼了些。
「他們……依命去巡視城區了,您有事需要找他們嗎?」
「巡視城區?不會只是拿這個當藉口去鬼混了吧~?我剛才在附近空屋,好像看到了不該逗留在那裡的巫師身影啊。」
在場駐守師頓時陷入沉默,面面相覷。雖然兩名駐守師當時的確是隨著其他士兵出發巡視,但他們也無法確切把握同僚此刻所在,以及他們是否有完全遵照指令行事——雖然違令擅自行動,是他們認識的同僚絕對不可能做出的事情。
「你們是串通好的嗎?是串通好的吧~?輪流用巡視當藉口溜去玩是吧?」
不出所料,質問轉而攻擊向他們身上,女子連忙低頭道歉。
「非、非常抱歉……如、如果您所見到的巫師確實所屬於第二部隊,那麼請對我們加以懲處吧……我們百口莫辯。」
她沒有試圖做出任何辯解,因為知道不會有人願意聆聽巫師辯解。無論事實為何……先坦然接受連坐責罰,至少不會因為惹惱對方多承擔被遷怒的後果。這也是身為〝妖裔〞一直以來的生存之道。
「哼,贏下這次的圍城戰就安心了嗎?別忘了我們還身在幽狼環繞的多雷格斯,心態怎麼能夠這樣散漫,你們有本事承擔後果嗎~?」
「非常抱歉……您說得是……」
看到蹲下的男人朝自己伸出的手,女孩怔然停頓了思考,抬頭看著對方掛著善意微笑的面孔,猶豫地開口問道。
「您……你是、巫師嗎?」
法爾凱斯點了點頭,再度以巫語堅定回應。
〝Ay, nebo ratmisi ne’ennean, kitiruvine getizion lyratmi.〞6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rUAdGC2P4
(對,我來自巫師會,是為了協助你們而來的。)
這個回答,讓在場的孩子原本無神的目光全亮了起來,彷彿在此刻才終於確信眼前的男人不是需要戒慎恐懼的對象,紛紛鬆懈下緊繃的臉龐。
〝Ne’ennean…?〞6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PZyjY0ht3
(巫師會……?)
女孩以同樣的語言重複了這個詞,眼裡泛起了淚光。
〝Nebo...banerako ba’an fimidera tiosrat’n sineratnebo zi...?〞6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rgoAVrLoA
(我不用再……不會再被送進幽狼族落了嗎……)
她哽咽的話裡帶著難以釋然的恐懼,淚水不斷滑下。
〝Sadozion...ron kitidoeyre aynebo...tion’nean nebo nekudo zineboay.〞6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ZoVUVtHK5
(他們說……下一個就是我了,因為我……不能再好好工作。)
法爾凱斯停頓一陣,才意識到這恐怕是叛軍最後對她所下達的指示。
他注意到女孩深色巫袍上多處沾染著濕潤的血跡,側臉和背後更有著數道長長的裂傷,看起來像是被獸類銳爪劃開的傷痕。
這些恐怕是應付炎鷲襲擊時留下的傷吧……
這個孩子如此盡力地替叛軍擋下了炎鷲的攻擊,但是——假使當時總司令沒打算採取談和,這些人還打算故技重施,拿負傷的她犧牲引發第三次的狼害嗎……
法爾凱斯肅穆的眼裡不由得流露怒意。
明明自身也是被壓迫的弱勢,卻利用欺壓更弱勢的對象來達到目的……這是多麼諷刺。
把巫師的性命視之敝屣的人民與國家……到底又有哪一點需要為了他們的未來感到同情。
法爾凱斯暗自嘲笑著自己曾留於心中的同情,深深慨然嘆息。他心疼於年輕巫師的際遇,輕輕把女孩拉靠向懷裡,安慰道。
〝Baudetik, nebozion ratmi nekrat...ti zian’ay, banesiru tiosro’on aynenmi geti...〞6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6kaWyVPLb
(對不起,我們來得太晚了……已經沒事了,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
他堅定地説著,將目光轉向街道末端的廣場,那些士兵仍然忙著享用晚餐,短時間內不會有人注意到這裡的情況。
〝Sios ba...ron nebozion badonebo aykati sios.〞6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TwZQltWSy
(走吧……讓我們把握時機離開這裡。)
6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2toW0EskD
——————
感謝各位讀者的閱讀,喜歡作品的話,請多多點下“喜歡”及“書籤”,或是留言分享您的讀後想法,您的支持是能讓森琅繼續寫作之路的最大動力🙏
關注森琅能獲得與作品有關的最新消息,也可以加入我的噗浪哦~
https://www.plurk.com/menail
ns216.73.216.6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