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85—7：Kiderra攜訊

　　傍晚時分，亞森西領的山村石砌小屋，屋頂陣陣飄散著炊煙。

　　二樓的地舖房裡，有個身上裹著薄毯子的巫師女孩，跟肩膀披著外套大衣的青年，隔著矮桌面對面而坐，專注在棋盤上下棋對弈。

　　佐伊莎仔細看過一遍每個棋格，默默放回手裡的白棋，放棄地咕噥。

　　“嗚——沒活路了，動不了。好吧，失敗～只能投降了，好難。”

　　她打了個哈欠，把肩膀滑下來的布毯又拉了回去。

　　雖然臉色睏倦，但她沒打算躺回被褥裡，反而把棋盤打散，再重新排列起來。

　　「你還要玩嗎？人都在發燒了……去休息睡一下吧。」

　　哥札克斯擔心地蹙眉，忍不住多勸了一句。佐伊莎揮了揮手，無所謂地用巫語回道。

　　“沒事沒事～反正幾乎天天發燒，身體永遠好不起來，習慣了。來，繼續～快排好你的棋子吧。”

　　「唉……但是，還是多少休息一下吧。你這樣不會很累嗎？」

　　哥札克斯無奈地看著佐伊莎。

　　本來赫娜是要叫他上樓幫忙照顧她，盯著她好好睡覺。結果佐伊莎完全沒有想睡的意思，反而拿著棋盤，硬是纏著他要學怎麼下棋。

　　“不會，還好啦～而且，一閉上眼我就會忍不住跟賢者聊天，其實也睡不著。”

　　「是喔……你都找祂聊些什麼？薩羅的事嗎？」

　　哥札克斯隨口發問，依序排列好自己的黑棋。

　　“嗯，對啊……”

　　佐伊莎悶應了聲，思索著拿起士兵棋，下第一手。

　　“譬如說……剛才聊到維納哥的事，他們已經確認情報……薩羅五月底就被幽狼帶走，不在蘇坦尼洛的身邊了。”

　　這件事並沒有公開燒訊到其他據點，只有在斯維弗爾和查諾之間的主據點流通。

　　但是，借力量幫忙組織「遞訊」的正是寄宿在她身上的厄紀爾賢者。只要想知道，凡事都能從賢者那裡問到。

　　「這樣啊……他們要怎麼做？要開始對蘇坦尼洛動手了嗎？」

　　哥札克斯也接續拿了騎士棋推進，落在中線附近。

　　“嗯，應該會……雖然大家的意見不太一樣，但是，應該還是會……畢竟……”

　　佐伊莎陷入沉思，捏起另一顆士兵棋。

　　“唔……不行，好難，沒辦法用魔族的腦袋思考事情，又同時玩棋子……”

　　她閉著眼深吐了一口氣，放棄用巫語思考，換回了常語。

　　「兩個語言轉來轉去太複雜了……尤其這堆棋子的種類跟走法都只能用常語來記，轉到都頭暈了。」

　　哥札克斯噗哧笑出來。

　　「什麼魔族的腦袋……你明明是人類，說這種話聽起來真奇怪。」

　　「這也不是我願意的嘛——腦袋裡都是賢者的聲音，很難拉回來呀……那種，兩個語言的……那個，一直衝突……」

　　佐伊莎一時想不到用詞，抱著頭嗚咽。

　　「邏輯？」

　　哥札克斯幫她找到了詞。佐伊莎立刻連連點頭。

　　「對，對對……嗚——可惡，人話怎麼說都快忘了……總之，邏輯差太多了，兩種思考方式像在腦袋裡打架。你都不會有這種感覺嗎？」

　　哥札克斯聳了聳肩。

　　「還好……習慣就好了。你平常跟我們聊天多多用常語，就沒那麼容易忘記了吧。」

　　「腦袋切來切去會打架～乾脆用巫語說話比較簡單。」

　　她咕噥著說，又繼續思考自己的下一手。

　　「唔……接下來，讓這顆士兵往前兩步，然後再走騎士棋……還是祭司棋比較好……」

　　哥札克斯等著她決定。他有點心不在焉，仍在掛念組織內部的事，忍不住問道。

　　「所以……維納他們幾個人，現在已經往斯維弗爾出發了嗎？」

　　「唔……嗯，他們都在路上了，維納、拉堤維勒、法爾凱斯……啊，還有還有，先去探路的柯塞特、卡莉莎，跟他們的基層海茲，也在落腳處等著會合了。」

　　佐伊莎把士兵棋推進兩格，又偏頭聽了一下腦海裡的賢者聲音，才說下去。

　　「喔，其實大家這次討論很久，有人想說服維納用殺人以外的方法，不過……他直接殺人的機會還是很～高。畢竟……他覺得蘇坦尼洛跟阿爾特傭兵團，不管讓哪邊活下來都太危險了。而且，他那邊的幹部想法也都很一致……可能只有拉堤維勒的想法比較不同一點吧。」

　　「說得也是……嗯。」

　　哥札克斯摸著下巴思考起來。

　　「的確……唉，從眼下的情勢來看，這也算是一種必然的結果吧。維納的個性，絕不會放任傷害姊姊和自己的敵人活下去……而且，現在會長休養了三個多月後，身體情況也大致恢復了。有安全的古宅能避險，加上薩羅又離開了蘇坦尼洛，不用面臨到跟他對峙的風險。就算維納沒有第一個出主意，柯塞特跟法爾凱斯也會說服大家行動……」

　　「對啊，就是那樣……可是，不可以那樣——」

　　佐伊莎看到哥札克斯出完下一手，她好不容易越過中線的士兵棋直接被吃掉，嘟起了嘴。

　　「要是他們這麼做，讓組織沒有了薩羅這個朋友，維納以後要怎麼辦？他會變得很可憐～然後，艾悠姊也會一起被影響，也跟著很難過，然後……」

　　她頓住話，苦思著棋盤。轉眼間國王棋就被逼近，快要輸了，不知道自己該動哪個棋子才能挽回劣勢。

　　「然後——大家的日子都會越來越不順利，失去一大堆很好的機會，連你也會一起痛苦。所以，我覺得～事情真的不該這樣走下去。你不這麼認為嗎，哥札克斯？」

　　佐伊莎從棋盤抬起頭，用純真而清澈藍眸子筆直看著他。哥札克斯苦笑了笑，無可奈何地答道。

　　「嗯……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那是大家的決定。我能有什麼辦法……」

　　佐伊莎不怎麼理睬他的話。她拿起祭司棋，戳戳哥札克斯放在桌邊的手，故意壓低聲音說。

　　「真的嗎，你真的沒辦法？身為巫師會的幹部，站在關鍵的節骨眼上看著劣勢逼近，你真的都不想幫忙做點什麼嗎～」

　　哥札克斯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嘆了口氣，向她攤了攤手。

　　「唉，得知到這種結果，我身為巫師會的幹部……實在心情沉重，但是一籌莫展，無計可施。」

　　佐伊莎仍舊直盯著他，不甘心地追問。

　　「真的嗎，真的無計可施？就當作我的拜託，也不行嗎？」

　　「說實話……佐伊莎，我很想幫你，發自內心很想……但遺憾的是，我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幹部。況且身在遙遠的南國亞森，我連想多勸他們幾句也辦不到……」

　　哥札克斯把話說得充滿沮喪，心情失落。他感受到佐伊莎不領情的懷疑目光，停頓了一下，小小聲吐槽。

　　「而且，其實說到底……他們根本沒燒訊來這裡，我像這樣陪你聊這些內情……某種程度已經是犯規了。」

　　身為待在遠方備援的巫師會幹部，他沒有道理能得知這麼清楚的現況。哥札克斯忍不住看了眼房門，有點擔心這段不尋常的對話，會不小心傳到樓下煮晚餐的赫娜耳裡。

　　「我剛才問過賢者了，沒事啦～我們這次不會被其他人聽見。」

　　佐伊莎嘟著嘴說，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這樣啊，那就好……南境的巫術真的太厲害了，讓人完全沒輒。」

　　哥札克斯搔了搔臉龐。

　　「喏……佐伊莎，輪到你走下一步棋了，快點吧。」

　　聽到他像是在轉移話題似的催促，佐伊莎鼓起臉頰，遲遲沒有挪動棋子。

　　「唉～我真的不懂你……getikorak vikvire banefineko, enmi sikati saneko（寧可站著不作為，害得自己痛苦），到底為什麼？」

　　佐伊莎越說越是鬱悶，開口的話間雜著巫語。

　　「你們在eynevi raksira（固守原則）的方面，真的是難以變通到讓人無法理解。」

　　「難以變通嗎……」

　　哥札克斯滿是無奈地嘆氣。

　　「但是……這確實不是我能幫上忙的事，我的身份只是這裡的幹部……」

　　佐伊莎悶著臉，質問回去。

　　「那如果不是這個身份呢？你就能幫忙了嗎？」

　　「不行……這關係到，我會不會失去這裡的問題……如果真要選擇，我寧可陪大家一起難過，也不要冒險犧牲……這個最後的歸宿。」

　　「我不會讓你犧牲歸宿，我會幫忙。」

　　佐伊莎說得很堅決，但哥札克斯不肯退讓，搖了搖頭。

　　「就算由你幫忙說話……這種事情，每個人的想法都不同，心理上也不見得都能接受。我的容身之處只剩下這裡而已，真的不想賭啊……大小姐。」

　　哥札克斯越說越是小聲，整個人縮向牆壁，像是用全身在表達「拜託放過我」，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可是，佐伊莎仍舊沒有放過他。她哼了聲，挪開視線，直接在心裡往賢者發問。

　　「嗯哼——你看，我就知道，賢者也覺得這種走法比較好，呵呵～」

　　偏頭聽完組織「大家長」的定奪後，佐伊莎露出了愉快的竊笑，又拿祭司棋戳戳他的手。

　　「不好意思了～哥札克斯，你還是得幫忙喔。」

　　哥札克斯呆住半晌，整個人像被放光了力氣，脫力地癱在牆邊，軟綿綿地發問。

　　「你……你又……我真是……唉，賢者又聽你的意見做了什麼定奪？」

　　「我原話轉述給你～厄紀爾賢者說——Rat nesi aydetiru nean nebo kitira（讓吾子適時為我攜訊一趟）。」

　　佐伊莎一副任性得逞的表情，嘻嘻笑著。

　　「kiderra（攜訊）！？我……我真的會被你害死……」

　　哥札克斯雙手摀著臉，快要哭出來了。

　　「大小姐……你當作亞森跟斯維弗爾是在隔壁嗎？這段路可是快兩千公里遠……居然要我去kiderra（攜訊），我真的快瘋了……」

　　要跨越這兩個國家，等同於從南境最南端走到最北端。一般人乘車至少也要花上一個多月，徒步更是得兩個月以上。

　　哥札克斯光是想像這會耗掉多少體力，就整個人渾身虛脫。

　　「畢竟維納哥很不好預料……只有你過去，才能讓出意外的風險降到最小。這是對大家最好的方法嘛。喔……賢者還說，時機近了會通知你出發。」

　　佐伊莎多補了這句話，興沖沖地發問。

　　「來回的話，一天的時間夠嗎？我可以幫你找藉口，不會讓赫娜他們發現你不見的。」

　　哥札克斯徹底放棄繼續面對世界，拉著被毯蓋住頭，頹然無力地擠出聲音。

　　「一天來回？……拜託你，大小姐……我看起來像是年輕力壯，可以連著十幾小時趕路都不喘一口氣……不會累到摔進湖裡淹死的那種健康身體嗎？」

　　「喔……可是，現在已經六月了，你的身體在夏天應該比較輕鬆了吧？」

　　看到他好像在毯子裡真的哭出來了，佐伊莎收斂了些自己的亢奮情緒。

　　「好啦，知道了，你的確比較虛弱容易生病……不然，那一天半呢？」

　　被毯裡傳來哀怨的嗚咽回應聲。

　　「我上個冬季冷到，身體都還沒完全恢復起來……真的要kiderra（攜訊），我最少……也要兩天……」

　　「Mareti（沒問題）！兩天可以！成交——耶！我會幫你掩護好的，不會讓任何人發現！」

　　佐伊莎的心情樂得飄起來，愉快地把手裡的祭司棋放回盤面。

　　「來，那我們繼續下棋吧～輪到你了。」

　　哥札克斯整個人裹在被毯裡不想出來，縮在牆邊動也不動。

　　「我頭好痛，讓我睡個覺吧……好想睡到下個月再醒來……」

　　佐伊莎過去搖了搖他，不肯放過哥札克斯。

　　「不要這樣，等下再睡啦～陪我玩完最後一局就好，拜託啦～」

　　她凹著哥札克斯，努力把他從被毯裡拉出來。

　　硬是拖著哥札克斯多下了兩三局棋之後，佐伊莎才心滿意足地躺回去被窩休息。明明發燒的人是她，哥札克斯卻覺得自己比她還累得精疲力盡。他滿臉委屈，重新裹回了被毯裡，連聽到房門被打開的聲音，都沒力氣轉頭。

　　「咦……你們還好嗎？」

　　赫娜和其他基層一起忙完廚房工作，上來二樓關心情況。她本來要確認佐伊莎有沒有乖乖睡覺休息，結果卻看到哥札克斯好像也跟著發燒似的，整個人埋在牆邊的毯子裡動也不動。

　　「哥札克斯，你該不會……又感冒了吧？」

　　「我沒有感冒……我好累，休息一下，晚點再下去吃晚餐……」

　　哥札克斯咕噥著答話，沒有心力在乎赫娜會不會誤會他的身體狀況了。

　　“讓他睡覺吧，我也要繼續睡覺～”

　　被褥裡的佐伊莎張開眼睛，以巫語回答正在確認自己額頭溫度的赫娜，嘴角仍掛著滿足的竊笑。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2bM46I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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