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69—7：心底話

　　「我們沒有找到米瑟勒斯，據點跟水磨坊附近都看過了。」

　　柯塞特簡短地回答了希格德的提問。把維納在客廳的暖炕床鋪上安頓好之後，他拿了些碳塊添往燃燒的炕口，然後拉了張凳子坐下休息。

　　坐在矮桌旁啃著晚餐麵包的希格德，焦躁地咋舌了聲。

　　「這小鬼是跑去哪裡了啊……你不是有跟維納學過怎麼追蹤嗎？沒看到什麼蹤跡嗎？」

　　柯塞特靠著背後溫熱的石炕壁，想了想答道。

　　「他最後的足跡，看起來是離開水磨坊往據點方向走了。但是分不出來他之後的去向，足跡跟那些傭兵襲擊據點的馬蹄印什麼的混雜在一起，又被雨水打糊了。」

　　「也就是說，他應該是那些傭兵走光之後才出來的吧？」

　　「看起來是。有一段足跡是蓋在他們的馬蹄印上。」

　　「這樣啊……那應該暫時還不用擔心他的安危吧。我猜那小鬼可能發現我們跑光之後，就躲去森林之類了吧。我之後再想辦法找他好了。」

　　希格德嘟囔回道，開始在心裡揣測他可能會跑去哪。他記得米瑟最近常放陷阱的幾個森林區域。

　　清掃完的瑪蒂娜，把洗好的幾條抹布晾在前廊的木架上，走進來關上了門。

　　「我們走得比較急，帶的被子不太夠，待會就把暖炕燒熱一點，大家擠一下休息吧。」

　　希格德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答道。

　　「喔，我是沒差啦，反正我不太怕冷，被子可以讓給你們啊。維納其實也不用幫他蓋吧，他全身都是火之靈根本不怕什麼冷。」

　　他說著，上去暖炕看了眼睡在角落窗邊的維納。結果發現他醒著，還一臉鬱鬱地盯著自己。

　　「你睡醒了啊。幹嘛用那個眼神看我，我是看你平常睡覺都沒在蓋被子才這樣說的啊，你想蓋就算了……」

　　維納沒回應希格德的話，緩緩吸了口氣，吃力地發問。

　　「姊……在哪？」

　　喉嚨和心窩彷彿嵌著滾燙的碳塊似的陣陣燒痛，再加上咽喉的傷接近聲帶，即便已經縫合治療過，他還是只能勉強擠出嘶啞的氣音，幾乎無法說話。希格德答道。

　　「她在地窖啦，跟卡莉莎在整理東西，好像還有剩一些之前留下來的衣服什麼的吧。你的巫袍弄破了又都是血，她想找一件衣服給你換。」

　　沒想到老姊還願意替自己顧慮這種瑣事。維納沉默了一陣子，才沙啞地嘟囔。

　　「沒差吧……反正黑的。」

　　雖然他的聲音很微弱，瑪蒂娜還是有聽到。她一邊收拾希格德吃得滿桌的麵包屑，一邊回道。

　　「怎麼會沒差，很容易弄得到處都是污漬很難清。」

　　「說得也是，那我看他還是別蓋被子好了，不然弄髒就麻煩了。他現在脖子的繃帶也還在滲血。」

　　希格德接話道，順手把維納身上的被子拉了起來。

　　「啊……已經髒了，他胸口的繃帶濕答答都是血……沾到好多。那我先拿起來喔。」

　　坐在石炕旁的柯塞特忍不住悶聲抱怨。

　　「你們不覺得，現在跟他計較這種事太過分了點嗎？」

　　「欸？我又沒有別的意思，哪裡過分了……」

　　「像是在嫌他髒一樣，還說你不過分。他這次又不是故意讓自己變成這樣。」

　　希格德一臉的無辜。

　　「我只是覺得不蓋比較好清理而已嘛……而且他又不會冷。」

　　艾悠和卡莉莎一起從地窖拿了幾件衣物回來，她聽見客廳幾個人的討論，往希格德喊道。

　　「希格德，你別去弄他的被子，放回去，弄髒我來洗就好了。你既然吃完宵夜了，就幫我去廚房燒個熱水，我要泡藥材做藥。」

　　「喔……好啦。」

　　希格德乖乖聽會長的話，把被子又放回了維納身上。卡莉莎把手裡抱著的衣服放在矮桌，向兩人說。

　　「我們找到了一些大衣還有披風，山上天氣冷，可能會再下一陣雪，盡量穿暖一點吧。」

　　「好。」

　　「謝謝你。」

　　柯塞特和瑪蒂娜應聲，從她和艾悠手裡接過了衣服。

　　艾悠在暖炕邊坐下，看了眼躺在靠窗角落的弟弟。他已經睡醒了，但目光動也不動地停在天花板，像是不敢與自己對上眼似的。她向兩人發問。

　　「他有喊痛嗎？」

　　瑪蒂娜搖頭。

　　「沒有……可能是喉嚨太痛的關係，喊不太出來吧。」

　　艾悠沉默地蹙眉，嘆了口氣。

　　自從弟弟讓厄紀爾賢者找上他之後，十幾年來她已經看過太多次維納這副傷重不起的模樣，多得難以計數。每一次都是他故意去招惹敵人尋短的結果。

　　本來，她已經對照顧這樣的弟弟感到心力交瘁。他的個性固執得像頭拉不住的牛，又時常像利刺一樣扎人，和這樣的家人相處實在讓人心情疲累又受傷。

　　她真的放棄了。決心放手不管這個弟弟，不管他變得如何，想怎麼做都是他個人的事情。這十個月來，她一次也沒有過問維納的任何事情，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習慣下去……就連希格德告知她那個預見的夢境，說維納會遭逢叛徒殺傷的時候，她也不想多作搭理。

　　維納總是自滿於他選擇同伴的目光，認為像她這樣輕易放人入會的態度才會招來叛徒。既然如此，弟弟肯定有本事能自己找出叛徒處理掉吧。

　　艾悠本來是這麼想的。結果卻沒想到再次接獲他的消息，他已經被叛徒殺傷成了這副模樣。他終究沒能躲過希格德預告給他的危險。

　　唯獨這一次，看著重傷在床的他，艾悠的心裡沒辦法像過去一樣氣憤失望，而是鬆了口氣。真的只差一點，她就會永遠失去自己的弟弟了。如果維納沒有及時阻止叛徒的攻擊……他就再也不會從冥河回來了。

　　還好……他還活著。傷得很重，至少還活著。

　　可是，她真的萬萬沒有想到，背叛殺傷弟弟的同伴……居然會是洛姆。

　　柯塞特和卡莉莎趕回據點後目睹，洛姆已經自伐了，渾身是血的倒在牆邊，身旁落著一把融化半截的劍。沒有人能夠相信，這個同伴會對維納做出這種事。可是人已死，已經沒辦法再過問他的理由。

　　洛姆曾經和卡莉莎一起行動，想幫助她救出奴巫，結果中了搜捕員的埋伏，一度被他們抓捕。他們把他關押了兩天，逼供他組織的事，刑求得他渾身是傷，可是他設法逃了出來。

　　他沒有招供出組織的據點，以及他知道的後續計畫，否則艾悠也不會在之後的行動中順利把被帶走的奴巫救回來。不會直到今天才……出事？

　　艾悠頓住了臉龐，忽然想到——洛姆來過他們的廢村據點。那時候兩方要商量解救奴巫的計畫，瑪蒂娜、卡莉莎和他都有一起過來參與討論。加上他跟隨著維納行動，一定也有聽到我這陣子待在那座據點的事情。

　　維納顧忌於不要讓太多人得知會長的事情，一直只有讓洛姆這個基層跟隨著他。因為他曾經為了組織出生入死多次，是他目前最信任的基層，他本來打算要讓洛姆做自己這方的中階幹部。

　　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結果洛姆一直在把情報洩漏向獵魔者，讓塔瑪爾能挑在這個時機一起對付我們兩方嗎？

　　為什麼他會做出這種事……連這樣的同伴都可能轉頭背叛，真的會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艾悠心情愴然地深嘆了口氣，回頭看了眼維納，結果發現他用手吃力地把身上的被子推開到一邊。

　　「你怎麼不蓋了……會覺得熱嗎？」

　　維納默默挪開目光，不敢面對老姊，用幾乎聽不見的沙啞氣音說。

　　「會弄髒……我不冷。」

　　艾悠上去床鋪，幫弟弟把被子拉好，無奈地說。

　　「不用在意這種事，好好蓋著吧。你的傷會很痛嗎？要不要再給你一些止痛藥？」

　　已經多久沒有聽到老姊對自己做出這種關心了？

　　維納的眼眶隱隱有些發熱。傷口真的很痛，痛得想咬牙切齒，卻連咬住牙齒的力氣都沒有。可是他不想再讓老姊因為自己感覺到任何麻煩，害得她心情低落，所以沒有打算說出來。他最後開口的是別的事。

　　「姊……伊塞頓的事，你別去，拜託了。」

　　艾悠沉默了一陣子，沒有做出明確的答覆。

　　「這件事……我會再評估看看。」

　　剛才希格德告訴了他們，他占卜預測行動後的結果。伊塞頓還活著，但情況非常差。如果沒辦法在明天中午前出手救出他，他們恐怕就會錯失機會，永遠失去這個同伴。可是——就算設法以最快速度行動，成功的機會也相當渺茫，還有很大的機率讓參與行動的人一起出事。

　　唯一的可能性是——假使有個「祭司」伴行，這趟行動最終會能夠化險為夷。占木上是這樣顯示的，但希格德實在無法肯定「祭司」是指誰。無論如何，絕不會是已經無法行動的維納堤恩……那剩下的可能性，不就只剩下艾悠了嗎？

　　然而，當艾悠表示她願意一起行動時，所有在場的人都立刻反對，連希格德自己也反對。好不容易把會長藏進了安全的深山，怎麼可以又讓她冒險？

　　可是，希格德也沒辦法解釋為什麼占卜會顯示出這種結果。如果占卜真的是在說艾悠，就等同於跟夢境的預視完全矛盾——塔瑪爾一定在關押伊塞頓的地方，準備了一堆陷阱等著他們，讓組織裡最重要的會長冒險行動怎麼可能會是安全的？

　　這個討論直到最後都沒辦法做出結論。希格德想到最後，心煩的說他肚子餓要吃宵夜了，就自己跑去拿柯塞特帶來的晚餐麵包吃起來，放棄討論下去，其他人也沒再繼續延續這個話題。

　　「姊……洛姆，不是自願殺我，他是被控制的……」

　　維納壓抑著痛楚，吃力地擠出嘶啞的聲音。

　　「我看到他……被亡魂纏上了。如果……塔瑪爾有能力，用役靈術操控人……你去太危險了。」

　　艾悠頓時愕然說不出任何話，其他人也都詫異地轉頭。把一鍋燒好的開水拿來客廳的希格德，忍不住驚呼。

　　「什麼！？這是真的嗎！？你說清楚點你看到了什麼情況？啊……對喔，你現在的喉嚨沒辦法好好說清楚……」

　　瑪蒂娜陷入了深思。

　　「所以洛姆是被施咒的嗎……但是塔瑪爾是怎麼……他是用什麼媒介對他施咒的？」

　　柯塞特蹙眉咋舌。

　　「這可能得問問拉堤維勒了……役靈術的施術手段跟尋常巫術不太一樣。」

　　卡莉莎想了一陣子，提出了自己的假設。

　　「會不會……是他被搜捕員抓走的時候，被他們動手的？其實……我有注意到，他自從那次逃回來之後，偶爾會有點恍神，叫他沒什麼反應。但是問他……他都說是自己晚上沒睡飽。」

　　希格德納悶地追問。

　　「所以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被動手啊？會不會是類似他們幹部那種死咒……是塔瑪爾綁住他們的手段，然後他自己其實也知情之類？」

　　維納緩緩吸了口氣，又擠出了一些氣音。

　　「他不像知道……他有醒來、咳咳、咳咳——」

　　說到一半，他便像是嗆到喘不過氣似的，痛苦地咳嗽。艾悠上前幫弟弟翻過身，讓他呼吸比較順暢一點。

　　「好了……你先別說話了，休息一下吧。」

　　「姊……」

　　維納艱難地嚥下了咳出的血，注視著艾悠的眼裡噙著淚光。他的呼吸因為劇烈痛楚而陣陣發顫，但還是強撐著把話說出來。

　　「別去……求你了……」

　　他喘息了一陣子，才又吃力地說下去。

　　「求你了……別像伊諾雅……丟下我……」

　　最後的孱弱聲音不只嘶啞，還帶著哽咽的鼻音，淚水從他的眼裡滑下。

　　「求你了……你要我怎麼做……都聽你的……別丟下我……」

　　弟弟懇求的話讓艾悠頓時茫然失語。她的鼻子一陣酸楚，想平復情緒深吸了口氣，還是忍不住落下了淚。

　　弟弟從不曾在自己面前流露失去妹妹的傷痛。即便這件事是他再也癒合不了的深刻創口，讓他痛得再也沒有辦法活下去，不擇手段的想要自我了斷。他也寧可把這些痛楚吞進肚裡，獨自一個人承受，把自己困進走不出來的深淵……怎麼拉也拉不回他。

　　因為他一直認為，伊諾雅會死都是他的錯，妹妹是為他承受了代價。他是最對不起她的人，所以沒有資格能夠向姊姊吐露自己的難過。明明我也跟你一樣難過……我也需要依靠你啊……

　　你卻沒有替我設想過……總是想著自己一了百了。

　　怎麼做都聽我的？我會要你為我做什麼？我希望你做的，從來就只有好好活下去而已……只有這件事而已，可是你就是辦不到。

　　艾悠感慨地深嘆了口氣，視線被淚水徹底模糊。她伸手拭淚，開口的聲音哽咽發啞。

　　「你要我別拋下你？……我也不想像失去伊諾雅一樣，失去你啊……你懂嗎，維納……」

　　弟弟瀏海下的右側臉，有大片深刻的傷疤，那是過去他為了保護自己而承受的傷。

　　她知道維納心裡是多麼看重、珍惜著自己這個姊姊。可是弟弟卻從來沒有理解，他在姊姊心裡也是一樣的重要。

　　你是我世上唯一剩下的家人了啊……

　　「你說什麼都聽我的……那你能夠答應我，今後不要隨便放棄生命，好好活下去嗎？」

　　「……知道了，姊……」

　　維納忍著顫抖的呼吸，哽咽地回答，做出了他一直無法向姊姊承諾的約定。

　　「我會活下去……所以……求你也別死……」

　　艾悠忍住了抽噎，向他點頭。

　　「你既然答應我，就要說到做到，知道嗎？」

　　「嗯……」

　　維納沙啞出聲。艾悠拿枕頭旁的毛巾，替弟弟擦去臉上的淚。深吸一口氣，冷靜一陣子情緒之後，她才重新抬起頭，朝暖炕下的同伴們開口。

　　「伊塞頓的事情……我們等天亮之後再仔細討論吧。大家一路趕車過來，應該都很累了，先稍微睡一下休息吧。祭壇先由我來顧就好了。」

　　四個幹部紛紛應聲，同意了會長的話。冷戰已久的姊弟倆總算不再僵持下去，好好把內心話說開來，重新和好了。在旁目睹的他們不由得滿懷感慨，在心裡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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