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66—10：無解的難題

　　米瑟提出的問題，讓含著煙斗的維納陷入沉默。好一陣子後，他才再次開口。

　　「你真是有趣，米瑟勒斯……才加入組織沒幾個月就找上我談論這種事，以新人而言你算是第一個吧。」

　　他的嘴角輕輕一笑，又接著說下去。

　　「你問我，我們有沒有能夠改善現狀的方法……這個問題確實讓前幾任的會長很是苦惱，每個人也都整理擬定了不少計畫，但反正我就直接告訴你結論吧。答案就是——我們辦不到。」

　　「並不是想不出方法。但要憑我們這些社會底層少數的力量去更正扭曲的環境，有太多的力有未逮、太多的無計可施。只是想讓眼前受磨難的對象安穩活下去，同時讓自己人活下來，就已經耗盡力氣了，實在做不到什麼撼動社會的改變……即便有再多的抱負與計畫，終究也只能淪為空談罷了。」

　　「說實話……我和老姊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放棄去思考這件事的可能性了，更遑論於嘗試。與其為了拼搏飄渺的理想丟掉性命，不如專注在眼前觸手可及的範圍。當然，背離了初任會長的遺願姑且是有些遺憾——但這就是現實，沒辦法。」

　　維納平淡地陳述著他的答案。米瑟靜靜聽在耳裡，苦澀地嘆了口氣。他早就深刻地感受到，這並不是能輕易尋得解答的事。

　　「所以……假使薩羅重新被選出來也沒辦法辦到什麼，對吧？」

　　沒料到他接續提出的問題會是這個，維納詫然愣了一下。

　　「薩羅嗎？……這倒是值得思考的事。」

　　結果維納不是直接否決了自己的話，反倒把話說得很保留。米瑟不由得好奇發問。

　　「什麼意思？……你認為薩羅能靠什麼方法影響這個結果嗎？」

　　維納往斗缽補了一搓菸草末，笑了笑說。

　　「嗯，會啊——畢竟要是那個新任薩羅站上我們的對立面，組織恐怕只剩下覆滅這條路吧。從這個角度來說，薩羅的確可以大大左右南境巫師的現況。」

　　原來維納的意思是指反面的結果，米瑟的臉色頓時有些難堪。

　　「你是說……他的力量很強大，可能可以摧毀整個巫師會之類的嗎？」

　　「這只是其一原因，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你知道我們兩姐弟都是神殿祭司的繼承者吧？」

　　「嗯……大概知道。」

　　「那你應該明白吧——假使到時候不得不與薩羅正面對抗，我跟老姊遲早都會先後完蛋，組織當然也……」

　　「等等、為什麼會完蛋？」

　　米瑟錯愕地打斷了維納的話，不明白他的結論。維納面露困惑地望了他一眼，然後才恍然大悟地想起他是被魔族養大的孩子，不懂得族人之間的「常識」。

　　「因為啊……神殿祭司身為祖神的從僕，必須無條件服從於祖神與其信使的命令。」

　　「除非薩羅“叛道”在先，否則違背這項誓言就得以死謝罪。這是我們在繼承源於蛇龍神的力量之契時，對祂做出的承諾。所以簡單說——要是來了個看巫師會不順眼的薩羅，他想命令我們兩個自刎，我們也得照做，否則下場還是死路一條。」

　　維納雲淡清風地解釋。米瑟卻聽得傻住了臉龐，他不可置信地張大雙眼。

　　「什、什麼？……居然有這種事嗎？可是那種不合理的要求，不能拒絕嗎？你們難不成拒絕會直接死掉嗎？」

　　他緊張的連連發問，模樣看起來真的很擔心他們兩個的安危，維納不禁笑了。

　　「背誓者得以死償罪，算是必然的原則吧。不過話雖如此，詳細會遇上哪種死法我也不清楚，也許是看蛇龍神的心情決定也不一定。但反正依照我過去違誓的例子來看……至少可以確定，應該不至於會直接暴斃就是了。」

　　米瑟皺著眉頭，情緒勉強緩和了一點。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握有這種程度的權力，心情既複雜又無所適從。

　　「所以……總而言之，薩羅的出現，對你們來說是件很嚴重的事情吧？」

　　維納扶著煙斗點頭答道。

　　「嗯，很嚴重啊。特別是塔瑪爾還四處宣傳薩羅目前就在他手裡，這個情報更是嚴重。」

　　米瑟默默嘟囔了句。

　　「可是我覺得……他是在說謊。」

　　「喔？怎麼說？」

　　維納揚起眉毛，期待著他的回答。

　　「因為……那個……」

　　米瑟差點要順口把自己的事說出來，又眨了眨眼，改成了其他答案。

　　「他……如果薩羅真的在他手裡，不是應該已經直接對你們動手了嗎？畢竟照你說的，薩羅不是能夠命令你們做任何事嗎？」

　　「嗯——確實。所以我們其實也是半信半疑，不排除他只是在虛張聲勢。不過話雖如此，也沒辦法完全否定這個可能性。畢竟薩羅的所作所為皆是由祖神安排而行，所以……說不定只是祖神認為時機未到，沒有意圖讓他在此刻動手而已。」

　　米瑟陷入沉默。「薩羅的所作所為皆是由祖神安排而行」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這陣子亞當斯公爵屢屢對塞德里強調的話一樣。

　　從來不曾握有真正的決定權，人生總是由神靈主導，像個由棋手捏在指尖的小棋子一般，任憑他者決定自己將來何去何從……一路上走到今日，他確實都是這種感覺。

　　他甚至暗自懷抱著某種反抗心態，企圖依照個人好惡決定生命的路徑，走出自己的路……可是賢者卻反而誇讚他做得很好，甚至說他不僅行事一如預期，還比他原本設想的結果更好，而且還提到他最後必然會完成祂所期望的結果。

　　總覺得無論怎麼選擇，怎麼反抗，結果似乎都是正中這個魔神的下懷，怎麼樣也逃脫不出祂的安排。想到這裡，米瑟不禁感到鬱鬱沉重。

　　「所以……你覺得蛇龍神最後有可能會讓薩羅對你們下手嗎？」

　　要是祂真的叫我這麼做，我有辦法反抗嗎……？

　　維納偏頭想了想，輕吐著煙答道。

　　「我也不清楚祂會有如何安排，但反正我早晚是死定了吧。不過我姊並沒有背誓，所以到時候……就得看她自己如何應變了。」

　　「你們不能直接放棄祭司的身份……逃避這個結果嗎？」

　　米瑟忍不住發問，但說出口卻才感覺到不妥。對於重視信仰的族人來說，這句問話聽起來恐怕會覺得很冒犯吧。

　　不過，維納意外地對此沒什麼反應，只是一如既往平淡地答道。

　　「嗯——沒辦法呢。簽下力量之契的決定權在於我們，但放棄的權力就是歸屬於神靈了。只有祖神能決定我們能不能繼續做祭司。」

　　話雖如此，當年繼承祭司之職的他也才年僅四歲，只是懵懵懂懂地聽從於長輩的吩咐行事，說到底……其實也並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麼「決定權」。

　　「那如果……薩羅本人其實想站在你們這邊，是不是也得先被蛇龍神允許，才可能幫你們做任何事？」

　　米瑟脫口而出了心裡浮現的這個問題。

　　「對啊，當然。」

　　維納說著，聳了聳肩。

　　「不過這算是奢望吧，我不認為祂會輕易讓薩羅協助我這個背誓者就是了。」

　　「嗯……」

　　米瑟悶應了聲，頓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賢者的確不曾提過任何同意他與「巫師會合作」的隻字片語，卻也不曾否決過這件事。他同樣不明白神靈的意思是什麼。

　　之所以會加入這個組織，感覺完全是誤打誤撞的結果，不知不覺間就跟著希格德走到了這一步……他實在不懂這到底是偶然，又或是基於神靈的安排，恐怕今後也只能繼續且走且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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