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8—2：彼岸族人

　　協助完搭建營地的工作後，米瑟勒斯又扛著成捆牧草去馬廄餵馬。他蹲在柵欄前，默默看著吃飽後低頭探進水桶喝水的溫馴馬兒。

　　雖然在家鄉不常實際接觸到這種受人豢養的動物，最近幾天工作下來，也讓他漸漸熟悉起如何與馬兒相處。

　　米瑟勒斯伸手摸了摸探頭輕輕嘶鳴的馬兒臉龐，忽然，他注意到背後傳來了一行人的談話聲，是去過城鎮一趟又返回營地的部隊成員。

　　「這座城鎮還真不是普通的窮酸，連點不澀嘴的酒和像樣點的食物都買不到。」

　　「可不是嗎？唉，還是弗瑞登比較像人住的地方。我當初聽團長說要來柏瑞特就有預感了。」

　　「是啊，來這種特產只有幽狼的鬼地方，真不知道團長在想些什麼……」

　　「外域人不懂嘛，你期待他們能理解南境多少，你看他會選擇在這種地方紮營就知道了。」

　　一陣哄笑聲傳來，談話聲逐漸接近而來，狄飛爾轉頭望去。他看到來者是一群有著黑髮與深邃面孔的蘇安人部隊員。

　　「別嫌了，要是其他傭兵團，讓你屁股在馬背上坐到爛掉，也會要你乖乖忍到目的地。」

　　「沒錯，走吧，我帶你們到附近小村繞繞，沒準還能找到一些品質不錯的民家私酒。」

　　正興致盎然地討論的他們，注意到柵欄的少年，臉色頓時一變。

　　「喂，那不是團長買回來的混血艾赫希小鬼嗎？」

　　「唷，還真的是啊。」

　　那群人投來的打量目光，立刻讓狄飛爾警惕地從柵欄旁站起。

　　他們戲謔地笑了起來，逼近少年連番質問。

　　「吶，野民小鬼，你老家還在嗎？你是從哪個村落被抓來賣掉的啊？」

　　「喂，我老早就想問了，聽說你們這些山民都會跟森林裡的魔妖玩親親，這是真的嗎？」

　　「說一下嘛，你們能在山裡活下去是不是都用小孩的肉換來的啊？你能長大，你爸媽給幽狼餵了幾個小孩啊？」

　　那些嘻笑的調侃裡帶著露骨的惡意蔑視，但狄飛爾沒有把這些話聽在耳裡，只是機警地注意著那些人逐漸趨前的步伐。他安靜遠離了柵欄，轉移方向把左腳踏向後方。

　　「喂，野民，你快說句話解釋啊？」

　　在蘇安人包圍住他之前，狄飛爾已經一個轉身從空隙脫身，一溜煙逃離了他們。

　　「呿，跑得還真快……」

　　看到少年遠去的身影，他們掃興地啐了口沫，隨口駡了幾句，才又繼續討論起剛才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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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馬廄一段距離後，狄飛爾還有些心有餘悸地回頭望了眼，小心確認對方沒有跟上。

　　這個情況，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遇上了。即使領導這個傭兵團的灰蒙、駐守師克多倫和奈恩娜等部隊長，對待他都十分友善，仍然不代表傭兵團內就是完全安全的。這幾天，他經常能感受到其他團員看待他的異樣目光。

　　特別是蘇安人傭兵……更是偶爾會挑選在沒人的時候，對他做出那類刻意挑釁、想拿他尋樂子的舉動。

　　雖然他們嘲諷的話，盡是狄飛爾所不熟悉的南境艾赫希人的生活方式，還是讓他再度感受到與過去在家鄉時相似的處境。

　　狄飛爾嘆了口氣，獨自靠著冰冷的石砌牆坐下，放空了思緒。

　　這幾天，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試圖讓自己被人類接納……

　　但也許有些事情……是根本無關乎個人努力的吧……

　　尤其是血統這類……打從一出生就已經被社會所決定的際遇，實在怎麼樣也無能為力。

　　狄飛爾的腦海裡不由得又浮現沙希斯曾經在自己耳邊嘆息的話，低落地垂下臉龐。

　　『為何人類總要在同族之間區分異己，欺凌著彼此為樂呢……』

　　悄聲的輕喃沒有傳入任何人耳中，便已被拂過的寒風所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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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待在營地裡閒來無事太無聊，在團長宣布可以自由行動後，營地裡的團員大多都已離去。他們要不是趁關門之前進城鎮消耗時間，要不就是騎馬溜達向附近閒晃。

　　低調處理完剩下的雜工工作後，狄飛爾走過難得冷清的空蕩營區，不知不覺離開了傭兵團的營地。

　　他注意到不遠處的城牆邊，還有其他小型車隊停駐。

　　走過兩個簡單陳舊的帳篷後，他看到火堆前有三、四個人齊聚著談話，輕鬆聊著路上的見聞。他們都是旅行者，肩上還背著布囊包袱。另外有其他兩個全副武裝的傭兵，以及穿著深色巫袍的巫師，安靜地站在篝火附近。

　　注意到經過的金髮少年，火堆前聊天的旅人頓時止住了話，一齊好奇地看向他。不經意地對上他們視線，狄飛爾立刻別開了臉龐，趕緊先一步離開。

　　他在漫無目的的閒逛中，不知不覺接近到城鎮大門，拱門兩側站著衛兵。狄飛爾想起了克多倫曾提醒的話，於是停止了腳步，準備轉身返回營區。

　　不過，就在這時——狄飛爾意外發現城外的路邊空地，有幾輛停駐的布篷馬車。每輛車前都攤開了一張麻布，上面放著各式各樣的物品。有些經過的路人正在前面拿著東西打量，或是開口向商人詢價。

　　那裡是在買賣東西嗎？

　　初次見到人類市集的狄飛爾，出於好奇心接近了一些。不過，他還是與那些攤位及路人保持著一段距離，遠遠看著各式各樣的商品。

　　有人賣著短劍、匕首等武器，或是雕塑得精緻的陶壺容器，又或者是織著淡雅圖樣的布料。

　　他邊走邊看每個攤位，很快看到最後一個攤位。麻布上擺放了許多裝滿各類乾燥藥草的木盒，還有包裝好綁起的布袋。攤位前有幾個旅行者和巫師在看著商品。

　　這原本不是會讓狄飛爾感興趣的商品，但當他移動視線注意到經營這個攤位的店主時，不由得愣住了雙眼。

　　坐在草藥鋪前賣東西的人，是個用頭巾包起頭髮，瀏海垂下醒目金髮的大姐。

　　她看起來年約三十初，一身簡單的藥草商販打扮，肩膀斜背著代表自身民族的織紋布袋，金色雙眸透漏了精明而歷練的氣質。

　　她是……艾赫希人嗎？

　　可能是狄飛爾太過專注盯著對方看，正在招呼客人的藥販大姐，很快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朝他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見到她熟悉的五官特徵，讓狄飛爾更加確信對方確實就是自己的族人。9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ReOTJzRI
　　他很想走近對方看看，但又陷入猶豫。攤位前傳來客人的詢問聲。

　　「香蜂草是你們山上村落種的嗎？」

　　「對，一個月前採收乾燥的，這季收穫的品質很好哦。」

　　趁著藥販大姐低頭回答那個旅人的詢問，狄飛爾默默再靠近了一些。另一個巫師拿起布包接著問。

　　「馬鞭草怎麼賣？」

　　「一袋五銅幣，不過我快收攤了，就算你兩銅幣就好。」

　　「那我買兩袋吧。」

　　「謝謝惠顧。」

　　買完藥材的客人陸續離開了店鋪，藥販大姐再次把目光投向少年，微笑著說道。

　　「嗨，歡迎看看啊，有幫助祛寒的藥茶，也有現成的創傷藥膏哦。」

　　狄飛爾低頭看了一下麻布上不認識的草藥，然後專注力很快又回到了大姐身上。對方又接著搭話道。

　　「還是你想找什麼用途的草藥，我也可以幫你介紹哦。」

　　他沉默了片刻，才面帶怯色地開口問道。

　　「你是……艾赫希人嗎？」

　　「嗯，對啊。」

　　藥販大姐毫無避諱地自然答道。

　　她感覺到少年只是來找自己說話，而非來購買藥材，仔細打量了眼少年的穿著。孩子綁在雜務工衣著外的毛絨獸皮披肩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辨認出那是來自山區的野山羊毛皮。

　　這個孩子……是來自哪個獵師家的孩子嗎？眼睛顏色真特別……紫色的，是混血兒嗎？

　　反正也快收攤了，藥販大姐轉而用閒談的態度開口道。

　　「你呢？你是來自哪個村落的孩子？」

　　狄飛爾一度打算回答，卻注意到大姐身後的布篷馬車內還有另外兩個男人。

　　一個是全副武裝，正在替手裡長劍的劍身上油的傭兵。另一個是把手抱在後腦勺、慵懶打哈欠的旅行者，樣貌看來都是蘇安人。

　　特別是那個傭兵，見到少年接近就停住了手邊動作，朝他投以十分兇惡的目光，好像在警告狄飛爾別想輕易造次似的。

　　因為介意著他的瞪視，讓狄飛爾開口的話顯得有些怯弱。

　　「我……我沒有村落……可是，我很想多了解一些艾赫希人的事情……」

　　發現少年相當在意著背後同伴的目光，藥販大姐轉頭朝那個傭兵男人嘖舌一聲，低聲喊了句：「好了啦，法爾凱斯，你別嚇小孩子。」

　　傭兵不以為意地冷哼，朝車內瞥過臉龐，繼續忙他手裡的工作。

　　大姐再次認真地注視向少年。狄飛爾感覺到她臉上的笑容很有讓人安心的力量。

　　「沒事的，你繼續說吧。」

　　狄飛爾又衡量了一眼車廂裡的人，停頓過後才又開口說。

　　「你知道該去哪裡……才能找到艾赫希人的村落詢問這種事嗎？」

　　他最想了解的還是關於薩羅以及三百年前南境發生的事情，但這些事情恐怕也只有禮祭司才能知道，必須親自前往艾赫希村落去探問才行。

　　「嗯……這個嘛……」

　　聽到少年的提問，藥商大姐頓時面有難色，扶著下巴陷入思索。

　　「但就算告訴你地點，我也不確定大家願不願意接納外村人呢……你也知道，現在這個時代……大家比較謹慎一點。」

　　有太多外地人為了侵略目的才打探艾赫希村落的事情，即使對方是自己族人，她也無法隨意吐露這件事。

　　「說的也是……而且我畢竟還是個混血兒……」

　　就算找到村落，說不定還會被趕出去吧……

　　狄飛爾不由得默然在心裡低嘆。他明顯面露自卑的神情，讓藥販大姐有點於心不忍，她連忙安慰道。

　　「哎呀，並不是因為在意這種事啦……」

　　雖然過去的村落總會嚴格謹守著不得與外族通婚的習俗，使混血族人被排拒在外，但現在已經很少山村再繼續延續這項舊傳統。

　　因為，讓下一代獲得更接近蘇安人或其他民族的面孔樣貌，反而比起現在倍受歧視與鄙夷的純血艾赫希人，能在南境社會上爭取到更多一點的生存機會。

　　沒辦法輕易提供給少年情報，實在只是考量到安全因素而已。

　　藥販大姐有些難為情地搔了搔頭，換了個話題問道。

　　「不過，你說你想問族人的事，是關於什麼事情呢？」

　　「跟以前的歷史有關的事情……就是禮祭司們會知道的那些事。」

　　他的回答立刻讓大姐面露訝異。

　　現在這個時代，就算在艾赫希人的村落裡，也很少會有對這種古老的傳承歷史感興趣的年輕人了。

　　難得遇到如此好學的己族孩子，讓她不由得在嘴角揚起欣慰的笑。

　　「原來是這樣啊……如果是這方面的事情，也許我也稍微知道一點。我小時候在村裡常聽禮祭司老人家唱誦。」

　　狄飛爾頓時感受到希望地抬起頭。

　　「真的嗎？」

　　「不過，城門關閉的時間快到了，我們待會得進城過夜……你會進城嗎？」

　　狄飛爾搖了搖頭。

　　「我的營地在外面。」

　　「這樣啊，那就要看看明天有沒有時間聊了，我明天中午過後也會在這裡擺攤。」

　　狄飛爾不禁再次失落。

　　「可是，我可能明天一早就得離開了……」

　　「哎呀，真可惜……」

　　大姐摸著下巴思索了一陣子後，最後把戴著皮手套的手輕放在少年頭上，摸了摸他的頭溫和地安慰道。

　　「別太失望，假使是祖神引領我們相會，之後肯定還有機會見面的。」

　　狄飛爾落寞地抬起了頭。

　　「祖神……嗎？」

　　「嗯，以後有機會我們再好好聊聊吧！」

　　雖然臉色仍然失落，狄飛爾仍緩緩點了點頭。大姐又接著說了句。

　　「好好保重，願祖神庇護著你。」

　　聽到這句話，狄飛爾的臉色頓時變得複雜。他曾經在艾赫希獵師們彼此間的對話裡聽過這句話，知道這是艾赫希人平時用來祝福彼此的話。

　　祖神……這個對自己來說，曾經是多麼陌生的存在，卻是被他擇選了自己。

　　假設沒有受到他的〝庇護〞，現在的自己又會邁向什麼樣的人生呢？

　　狄飛爾最後沒有像其他族人一樣，回以藥商大姐那句同樣的話，只是掛著苦澀的笑容，簡短向她回應。

　　「你也是……請多保重。」

　　說完後，他便默默轉身離開。少年眼裡流露的鬱然沉重，彷彿背負著什麼難以言喻的重擔似的，讓藥商大姐一度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叫住他。但她的背後卻先傳來旅行者男子嘟囔般的抱怨聲。

　　「艾悠，我肚子餓了啦……」

　　大姐的臉色立刻變得不耐，轉頭嘖了一聲，生氣地朝男子回話。

　　「我沒有錢買牛餵你啦，希格德！真是的，整天都在喊餓！不然這箱免費給你吞下去吧！」

　　「嗚哇，顛茄……住手，你想毒死誰！」

　　等到艾悠再次回過頭時，少年的背影早已經逕自走遠，讓她不由得面露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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