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23—2：役靈師末裔

　　塞德里慌張地從火堆前站起來，但是出乎他意料……探頭進洞穴的人，是一個身著白外袍的駐守師。

　　「殿下，您一切沒事吧？」

　　「呃……嗯……我沒事。」

　　塞德里呆看著這個巫師一陣子，然後才注意到對方白袍背後的不死鳥徽紋，明白了駐守師的身份。

　　他是……阿爾特的駐守師嗎？

　　所以……剛才傭兵說的同伴，就是指他？

　　雖然沒能完全理解情況，但總之來者不是有威脅的人，讓塞德里的心情鬆懈了些。

　　「所以，剛才那個傭兵……」

　　他正要向對方發問，就看到少年抱著一大捆乾木材回來了。

　　「克多倫先生，你到了啊。」

　　米瑟語調輕鬆地向同伴打招呼，然後看到駐守師朝他投以一個尷尬的目光。他呆了一下，連忙壓低嗓音小聲道歉。

　　「啊……抱歉。我忘記有別人在了。」

　　米瑟匆匆抱著柴薪往火堆而去，尷尬地忙碌於生火想轉移焦點。但還好雇主沒對此多問，只是一度歪頭，對他的稱呼方式顯得有點困惑。

　　多添加了些木柴，讓篝火燃燒得更旺盛後，米瑟向駐守師詢問。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等待風雪平息後，再設法返回營地嗎？」

　　「我想……還是先等天亮後再做進一步的打算吧。狼群還沒離開營區附近的森林，仍在四處追捕那些敵軍的逃亡者。」

　　聽完駐守師的回答，塞德里默默垂下了頭。

　　也就是說……今晚必須得在這個洞穴裡過夜了。

　　沒有暖毯也沒有被褥，就在刮著大風雪的野地裡露宿，這對塞德里而言是人生首次的經歷。他瑟縮起身體，盡可能靠近火堆。

　　火源雖然緩解了些身上的寒意，卻也讓沾附身上與掉進靴子裡的雪很快融化，雙腳濕冷冷的，讓塞德里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您還好嗎？」

　　原本在和米瑟討論守夜安排的克多倫，觀察到雇主的臉色有些蒼白，出聲關心問道。

　　「我、我沒事……」

　　塞德里揉了揉鼻子，他脫下了潮濕的靴子，又拉緊了些身上的毛皮披肩。看到他緊挨著火堆的哆嗦模樣，克多倫主動提議道。

　　「需要我呼喚火之靈，讓這裡暖和一點嗎？」

　　巫師的話讓塞德里微怔了一下，他望著對方關切的眼神，默默點了點頭。

　　「好……」

　　克多倫低喃幾句巫語之後，立刻有陣溫和的暖風輕拂而來，穿梭在洞穴之中。

　　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看到巫師施術的過程，讓年輕王儲臉上不由得展露訝異。但吸引塞德里注意的卻不是那陣驅散寒冷的暖風。

　　他的目光停留在篝火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他的碧綠眸子裡映著的不是跳動的焰火，而是如螢火蟲一般時而閃滅，飛繞在焰火旁舞動的許多紅色細小光點。

　　他不由自主地盯著移動光點，直到光點接觸到火焰之中，與跳動的火光融為一體。

　　「您……看得到嗎……？」

　　克多倫詫異地注意到雇主的目光，這並不是尋常人能夠輕易目視到的事物。

　　塞德里的肩膀一怔，他抬頭看向巫師，視線游移了起來。

　　「呃……嗯，好像是這樣吧。」

　　他的回答令克多倫頓時啞然無語，米瑟也有些意外。

　　「我從小……就經常能看見這些東西……」

　　因為一度徹底放棄了生存意志，讓塞德里不再在乎被他人得知這件「秘密」的後果，他坦然地承認。

　　「其實……我知道自己就是人們口中說的“妖裔”吧。」

　　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無所謂了，但實際對他人坦承時，還是喚起了壓抑在他心底十多年的不安。

　　塞德里至今仍然清楚記得，十歲那一年，他首次向至親透露了這件事時——母親掩面震驚的神情，以及朝自己破口大罵胡說八道的父親……兩人眼裡藏著的恐懼。

　　在那之後，塞德里不敢再把這件事對任何人說出口。然而自己「看得見」的傳聞，卻也已經在侍從間悄悄傳開。

　　他永遠記得，當時父親……為了徹底封鎖這個消息，憤而下令處刑了不少服侍王室多年的僕人與侍衛。

　　也是在那之後……他再也不曾用正眼注視自己這個兒子。

　　一個月後，他被母親送往了鄰國斯維弗爾王族親戚的居所，離開了家鄉生活，對外宣稱是因為「患病休養」。

　　他從此再也沒有見過父親……只有母親偶爾以探望親族為理由，來斯維弗爾看看自己過得如何。

　　對父親的所知變得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他人口耳傳達的隻字片語。身邊的人們總是有許多安慰的理由，他們說服自己相信父親只是在處理洩漏這個「秘密」導致的問題……事件風波平息他就能回去了。

　　塞德里一直充滿耐心的等待。他總是滿懷愧疚地認為……會引發這些風波，造成那些侍從被處死，說到底也全都是自己的錯。

　　直到六年前，他從王族親戚那裡聽說了自己的弟弟誕生的消息。從那時候開始……寄住的居所慢慢變得不安全，他莫名多次遭遇上差點喪命的危險。

　　但是，塞德里依舊天真地認為……那些危險都是來自得知「秘密」的宮廷勢力所為的。

　　如果，不是經歷了今天這一切……

　　他又如何能相信……最不希望他活下來的人，原來一直以來都是自己最深愛的至親。

　　「沒想到在尊貴的王族之中，也存在著這樣的血脈……」

　　王儲的話，讓克多倫總是冷靜的臉龐難得顯得動搖。

　　王族與諸侯貴族，是負責收取稅金與提供人民土地的社會階級。他們的孩子不用像一般人民的孩子，為了換取避難與分配土地的資格，在四歲時被迫接受帶有「核發身份牌」與「擇選妖裔」目的的禮祭儀式。

　　這也是在宣示他們的血緣純淨無暇，不需要如平民一般接受檢視。

　　要是被人發現，在王族或是諸侯的後裔裡同樣擁有他們所不齒的「妖裔」存在，究竟會對這些家族靠名門血統編織而成的既有社會地位，帶來多大的衝擊呢……

　　也許後果恐怕不只是會影響當家之主，說不定就連所有親緣的血統都可能被放大檢視……甚至被因此剝奪貴族地位。

　　要是這種事還是發生在一國之王身上……影響肯定更難以估量，也許會在政界掀起各種批判，這陣波瀾最後肯定會動搖到查諾家族統治國家的權力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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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王族的血脈裡確實存在這樣的血脈。」

　　塞德里苦澀地低垂下碧綠色的雙眸，開始談起他在自身王室家族的發現。

　　「不只如此，查諾王國在兩百七十年前的開國先王、我們查諾家族最古老的宗長……其實就是被現在的人們視為“妖裔”的巫師……」

　　路菲斯頓．查諾……塞德里仔細凝視著記憶裡的這個關鍵名字。

　　人們總是說，妖裔是源自於遠古前魔妖與人類相居時留下的骯髒血脈。

　　因此……當他意識到自己就是人們口中的妖裔時，決定要弄明白自己家族過去究竟與魔妖到底有過什麼樣的淵源。

　　為了釐清「妖裔」究竟意味著什麼，他花費了好幾年收集資料，盡可能向上追溯家族的血脈……

　　最後，塞德里終於在一座舊書庫裡成堆的古籍資料中，找到一本皮革書封腐朽、封面燙金文字也已經斑駁不清的上百年古書，然後從中翻閱到讓他期盼以久的線索，一個震驚他許久的事實。

　　就是這個名字……路菲斯頓．查諾。

　　他的名字與妻子蕾絲莉．勞格爾之名相並於兩百七十年前的查諾家族宗譜的頂端。

　　但是這本古老地方誌所記錄的內容，卻與他曾從母親及父親口中聽說到的家族歷史全然不同。

　　他竟然不曾聽說過家族裡存在著這個姓名的先祖……但他所留下的血脈，與他的貢獻……卻是查諾家族之所以能紮根於故鄉，建立王國立足兩百多年的最大功臣。

　　為什麼如此建樹顯赫的重要祖先，可以被後代這麼徹底地遺忘……？

　　塞德里把收在包包裡的紙捲拿了出來，在兩人面前攤開。上面是一行行整齊的字跡，由自己親手抄錄下來的書中內容。

　　那本地方誌裡，清楚記載了這個名字背後的身份來歷，就連軼聞事蹟也一併記錄了下來。

　　飛雪紛紛的凌晨夜裡，他藉著溫暖的火光，以平靜卻流露著寂寞的語調，對兩人述說起家族先祖的故事。

　　「路菲斯頓．查諾……我們家族最早的先祖，是當時領導一座山腳城鎮的領主。他的另一個身份，也同時是那片山區能力最優秀的“村巫”，這個身份是來自於母系“役靈師”家族的傳承……」

　　沉默聆聽著王儲說話的克多倫，因為「役靈師」這個詞彙而微微揚起了眉毛。

　　這並不是能經常聽見的詞彙，更別提從不是從事巫師一職的人口中說出，可說是他未曾聽聞過的事情。

　　「役靈師是什麼？也是巫師嗎？」

　　米瑟忍不住小聲向克多倫發問。

　　「他們……是與我們很不同的巫師，聽說他們是蘇安人“真正”的巫師。」

　　克多倫答道。

　　養育自己長大的山居人婆婆，曾這麼對他說過——

　　役靈師，是只有繼承高貴血統的人才有資格成為的——蘇安人真正的巫師。他們擁有著真正屬於蘇安人的巫術，而我們現在所讀的、所學習的東西，大多都是些從艾赫希人的祭司身上偷盜而來的「仿品」，並不是屬於我們民族的東西。

　　婆婆當時說著，一度對此感慨——只不過這種世道下，人們看不起巫師，讓役靈師也跟著被迫藏了起來……也許這些巫師早就不存在於世上了。

　　兩人的對話讓塞德里停頓了一下，他默默點頭，又繼續說了下去。

　　「嗯……其實，我後來也花費了不少時間調查，才明白了役靈師與現在巫師的不同之處。」

　　「書裡說，路菲斯頓．查諾除了是個出色的療者之外，還擁有能聽見“他人內心”的力量……而且，在他的身邊，總是圍繞著不少看不見的“隨從”，替他處理生活大小事……附錄裡記載了不少路菲斯頓運用這些能力的特殊事蹟。不過這些事情，都比不上他最大的貢獻……」

　　塞德里把手裡的紙捲換了一張，攤開閱讀了起來。

　　「他之所以能成為那座城鎮的領主，是因為替當地做出了重大貢獻，有五次的“擴城議案”都是由他出面協調的。據說……他親自前往森林與幽狼達成了協議，因為他的貢獻，讓鎮民取得了鎮界以東，索黎亞河以西的所有森林範圍內的土地。」

　　他邊說著，用手比了一下臨摹在紙上的簡易地圖標示。

　　「那正是我們查諾家族最古老的王國領土……首都索黎亞城的現今所有腹地範圍。沒想到這一切是源自於他的貢獻，真的讓人難以置信。而且老實說……現在的領地還比過往少了許多。跟這張地圖比照起來，很多都已經“還給”幽狼，變回森林了。」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如同當初看到這份資料時一樣的納悶不解，朝克多倫看去。

　　「不過，當初在看這份資料時，其實也有個讓我想不透的部分⋯⋯為什麼過去的巫師，可以與幽狼“協議”獲得土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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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雜言：

附圖是躲風雪中靴子濕掉的塞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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