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74—6：正確的路？

　　米瑟沉默不語，有些難堪地避開了目光。他不想承認自己比較熟悉魔族語的事，改口說。

　　「不然你用巫語對我說話吧，我比較能透徹。」

　　「欸？……巫語？……呃，不好吧。被路人聽到會很奇怪，畢竟我們現在這種身份，不太方便吧……」

　　阿奇諾回答得有些尷尬。不只是為了保持常人的形象，要是被巫師會那邊的耳目聽到自己使用巫語，搜捕員的身份也會跟著露餡的。

　　「那就算了。」

　　米瑟隨口答道。他挪開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附近的人群，停頓在石板路上被踩出的積雪腳印。

　　然後他注意到，商街的街尾有幾個北境面孔的傭兵身影，是阿爾特的隊員。

　　團長他們果然駐紮在這座城市外。要找空隙離開，去找他們……

　　他暗自在心裡思慮著下一步，對阿奇諾說。

　　「要吃什麼由你決定吧。」

　　「好吧……我就知道你最後會這樣說，那我們去這家白醬麵店吧。」

　　阿奇諾略顯無奈，帶米瑟一起往麵店裡走。時間才早上十點，麵店剛開始營業沒多久，客人三三兩兩，他選了一個角落最不起眼的桌位，讓米瑟坐在對面。

　　「如果你不想花你那些銅幣的話，不然……就我付錢吧。反正，我猜上面要我負責照顧你，大概也是這個意思……不然你一個月只有八枚銅幣能拿，真的會活活餓死……」

　　相處才沒多久，阿奇諾就深深感受到，米瑟勒斯不諳世故的程度，還真不是一般等級。他的邏輯簡直跟常人脫節，難怪是會需要被「照顧」的對象……

　　不過這樣一來，也等同於我被變相減薪了吧。唉，是因為我太沒用處的關係嗎……畢竟我，除了一開始的那些情報之外，就別無所長了。

　　以前在巫師會那邊的時候就是這樣，膽子太小，困難一點的事情就緊張得做不好。來到這裡也差不多……

　　阿奇諾逕自在心裡嘆息，隨便向店主點了兩份最便宜的白醬麵。

　　米瑟把裝著八枚銅幣的布袋放在桌上，推向阿奇諾面前。

　　「既然這樣，這些錢就給你吧。」

　　他出其不意的舉動，讓阿奇諾又一陣反應不及。

　　「欸？……什麼意思，幹嘛給我？」

　　「我不花塔瑪爾的錢，由你花錢就好。」

　　米瑟沉著臉說。阿奇諾滿頭都是問號。

　　「蛤？……由我花？這樣有什麼差別？而且這是你唯一的薪水，你就這樣全部給我……完全不要了？」

　　「嗯。」

　　米瑟想都沒想地應聲，連點猶豫也沒有。阿奇諾苦笑了起來。

　　「噗……你到底是，到底在想什麼啊？完全讓人搞不懂……」

　　「我說過了，因為我沒有要對他奉命，所以不收他的酬禮。」

　　米瑟見他一臉不明白，以魔族語脫口而出解釋。

　　「Ay hane hede’iq, deqo hane naun（施受不欠，盈缺不償），他於我身上沒有ayays（施受），所以我也不必還他的deqoherraru（盈缺）。」

　　魔族的價值觀重視平衡，包括關係之間的「接受」與「付出」。舉凡有所獲得，必然得做出相應回饋。

　　他們認為失衡的關係會造成心靈不平靜。沒有彌補的部分，會在心靈挖出缺口，以「情緒」填補。

　　因此不願回饋的對象，打從一開始就不該欠下他的付出。米瑟依循了這個道理做此決定。

　　「好、好厲害……你會說魔族語？」

　　阿奇諾一臉懵然，沒料到米瑟勒斯會突然說出這種只能在森林深處聽到的語言。不愧是山民之中最特別的祭司……

　　而且他說的話，感覺很深奧。

　　「你是說，你不欠他東西，就不用再還他人情……之類的意思嗎？」

　　「你聽得懂嗎？」

　　米瑟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之前跟其他人講這種長老的訓言，通常也只有會長和伊塞頓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他本來以為阿奇諾大概會跟希格德差不多反應，半知半解之類的，結果他理解得很透徹。

　　「欸？……聽得懂啊。畢竟……我也是巫師嘛……」

　　阿奇諾囁嚅地說，他不認為自己能理解有哪裡特別，反倒是在擔心隔壁幾桌外的客人會不小心聽到自己的話。

　　「你也算是聰明人。巫師不見得聽得懂古話，比方像塔瑪爾就一個字也不懂，笨得很。」

　　米瑟率直地說，毫無顧忌地陳述事實。阿奇諾愣住，不小心噴笑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巴。

　　店主走來，端上兩盤白醬麵給他們。阿奇諾道謝了聲，等店主離開，他才感佩地小聲嘟囔。

　　「你還真的是……什麼都不怕啊。我猜，全組織敢說這種話的人，應該只有你一個了……你都不怕，幹部把你的話傳給他聽嗎？」

　　米瑟不加思索地答道。

　　「為什麼怕？我在他面前說過了，他早就知道我的看法了。」

　　阿奇諾差點讓叉子上的麵掉下來，趕緊捲好。

　　「真的假的？……你真的很誇張耶……一點也不怕他。」

　　他不由得感佩米瑟勒斯的勇氣。他實在不敢做出這種行徑，連想像的勇氣也沒有。

　　塔瑪爾是個手段殘酷的首領。稍有反抗意圖不順著他的意思，或是想探尋他背景的人，全都會被他下令處決。

　　他把自己的秘密藏得滴水不漏，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來歷身份。組織的基層甚至沒有任何機會接觸到他，都是透過幹部得知命令。

　　阿奇諾因為屬於前期叛逃的巫師會基層，身上懷有重要情報，曾經被他「審訊」，才與他有過對話……但那說是審訊，比較像是塔瑪爾藉由守信使的力量，單方面看盡他的一切。

　　他根本毫無招架之力，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了。

　　也許打從一開始的決定就錯了。

　　當村裡一起工作的同僚，發現自己隸屬於巫師會的時候，他就應該拿出勇氣、拼上性命地對抗他們，像幹部一樣搏取機會……

　　而不是苟且偷生地用組織的情報換取生路。告訴他們那間備援據點位置的當下，就等同於沒有退路了。

　　搜捕員當時沒有在那裡找到任何同伴，但是被副會長那邊的幹部注意到他們的行動。維納開始調查據點情報洩漏的事，搜捕員也在逼問阿奇諾更多情報。

　　兩邊都只剩下死路。就算不想害死大家也沒有其他選擇，沒有其他我能走的活路啊。

　　說到底……我早該認份地做個普通駐守師就好，不該參加什麼組織惹上這些危險。

　　明明既膽小又沒用，卻奢望自己能夠做到什麼，想幫上什麼忙……我太自不量力了。

　　阿奇諾至今仍懷著對巫師會同伴的罪惡感，以及對自己的處境無能為力的悲哀。

　　米瑟默不作聲地拿著叉子，叉了幾口白醬麵來吃。口味平淡，沒有會長做的料理好吃，但比起讓他舌頭發麻的藥水苦味要來得好多了。

　　「塔瑪爾是個膽怯的首領。是他在害怕所有人，是他比任何人都害怕，為什麼我要害怕他？」

　　聽到他的回答，阿奇諾詫異地止住了思緒。居然說塔瑪爾「膽怯」……

　　「你怎麼會覺得……他害怕所有人？」

　　「他身為組織之首，卻得拿鹿頭骨遮臉、拿權威迫使他人服從、拿他人的痛苦保護自己。他不費盡全力保護自己就無法安心，難道不是所有人之中最害怕的嗎？」

　　米瑟理所當然地答道。

　　越是接近塔瑪爾，他越是清楚感受到這件事。同樣是領導者，他卻和團長、會長還有維納，有著根本上的不同。

　　他是個心懷畏懼的人。害怕所有人的心遠離他，不相信部下會對他懷抱真心的尊重，才會對每個人都極其控制。

　　如此膽怯的首領，有哪裡值得害怕？又有哪裡值得跟隨？

　　阿奇諾被他一針見血的話給點悟，不由得覺得米瑟勒斯的觀察敏銳。他也有多少注意到塔瑪爾過度謹慎的一面。

　　「嗯……你說的也是有一點道理。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個蠻有本事的首領……才能把巫師會一路逼到這種處境。」

　　「那你贊同他的作為嗎？」

　　米瑟認真看著阿奇諾的眼睛發問，想了解他的真心想法。阿奇諾的目光下意識地迴避了他。

　　「贊同嗎……呃，這是……沒辦法的事吧。他們的做法……太過激進了，尤其是副會長。所以，就會引起很多人更大的反彈……最後才會被塔瑪爾那樣的人抓捕吧。」

　　米瑟靜靜聽著他的話，又吃了一口麵，才開口說。

　　「所以你的看法，認為巫師會做錯了嗎？」

　　「欸？這個……」

　　阿奇諾握著叉子猶豫不決。他是認真要和我討論以前組織的事嗎？他還真是一點都不擔心被外面的幹部聽到……

　　「應該能有更好的方法吧。主要是他們把事情鬧得那麼大，用那場計畫毀了柏瑞特整個國家……其他國家的人，一定會害怕自己成為下個目標，才會召集獵手，獵捕他們吧……」

　　如果沒有那起事件，或許就不會促成獵魔者組織的成立。畢竟巫師會經歷北境事件後，已經在南境大興勢力十幾年了，聯貿商會一直都只是消極的發佈懸賞、增加賞金，沒有太多作為。

　　可是他們破壞了柏瑞特的商道古橋，暗殺了宮裡的大臣，還有那場東領瘟疫……雖然不是巫師會做的，可是也因為副會長的封城行動，讓大家把矛頭指向了他們……事情才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巫師會不只消滅了北境桑德諾，又再度瓦解了南境的國家柏瑞特。

　　整個南境，每個國家從國王貴族到商人階層，都對巫師會同仇敵愾了。他們提供大筆資金給聯貿商會，聯貿商會再用這些錢找來役靈師塔瑪爾，又買下我們這些搜捕員……

　　「如果他們一直保持低調，像以前一樣，頂多只是除掉奴隸販子、救走奴巫之類的……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所以……要問他們有沒有做錯，我覺得……算是有吧。」

　　如果會長和副會長他們沒有做出這種極端決策，引來塔瑪爾的獵捕，我現在說不定還能安然無事地幫忙著他們。

　　阿奇諾的心裡，其實也對於他們的決策有些無法理解。他本來說服自己，這樣的做法也是為了所有巫師的未來……可是他們的做法，最後導致獵魔者的反撲，讓南境的巫師被塔瑪爾分化，這麼做就結果而論真的是好的嗎？

　　而且就算有副會長維納在，他們也沒有本事跟所有國家的上層階級為敵啊……怎麼打得過他們……

　　「嗯，你的話也有道理……柏瑞特的那些事件，其實我也在場。」

　　米瑟聽完他的話，坦承道。

　　「我以傭兵的雙眼看過他們，也以組織基層的雙眼看過他們。會長他們常常……選擇救助巫師，就免不了傷害不是巫師的人。」

　　明明這不該是如此絕對的事，保護一群人，不代表非得伴隨另一群人的犧牲。但是，巫師會卻往往沒辦法在這之中取捨平衡。

　　「因為他們沒有其他能選擇的路，沒有人願意冷靜下來聽他們述說要求。他們也無法相信自己能夠被理解，所以不對任何敵人仁慈。我每次看到的雙方……都在設法消滅彼此。明明可以找出彼此的界線留下餘地，讓衝突停止下來的……」

　　衝突始於異念，異念消弭於理解。這是魔族理所當然的處事價值觀，卻沒有看到雙方任何人意圖走往這條路。

　　「如果雙方沒有談話，會長他們不會得知你說的那些人的『害怕』，那些人也不明白會長他們的『害怕』。這些痛苦永遠不會結束，而是不斷地累積下去，傷害著雙方。」

　　阿奇諾安靜地聽著米瑟勒斯的話，無奈嘆氣。他放下了叉子，麵還剩下半份左右，但他實在吃不下了。

　　「嗯，是啊……如果能夠像你說的好好談判，就這樣和解，的確是最好不過了。但是，你的想法很難實現吧。畢竟大部分人碰上這種事，都不會去想怎麼好好解決，而是只想著怎麼把它『結束』……而且，有時候即便知道什麼做法才是正確的，在現實所迫下，也沒有餘力去做啊……」

　　包括我自己也是，沒辦法堅持「正確的路」到最後。阿奇諾默默想著，臉色沉沉。

　　「不能因為難實現就不願走下去，必須開始嘗試，才能結束這一切。」

　　米瑟果決地說。阿奇諾見到他一副心意堅定的模樣，忍不住苦笑出來。

　　「可是，這種事情也輪不到我們決定啊……你說再多大道理也沒用。說到底，我們現在也只是任由塔瑪爾差遣的小基層而已……」

　　而且為什麼吃個麵要談到這種大事去嘛……真是的。談這種改變不了的事情，只會越說越讓人心煩而已，對事情也沒有什麼幫助。

　　「我還是覺得，上面交代什麼，乖乖聽話就好了……一直想這種不屬於我們份內的事，到時候要是被塔瑪爾注意到……」

　　阿奇諾好心提醒，結果說到一半就被米瑟勒斯打斷了。

　　「如果沒有任何人想做，就由我來想辦法做到吧。」

　　「欸？……什麼？」

　　他突如其來的話，讓阿奇諾滿是錯愕。米瑟勒斯一副神情堅定，下一刻就準備去「實踐信念」似的模樣。

　　阿奇諾傻笑出來。

　　「不是吧……你認真的嗎？」

　　「嗯，我認真的。」

　　米瑟正色應聲，吃掉了最後一口白醬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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