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鍾意咗個網故女作家，但佢真人好樣衰。 - 一、流

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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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翩翩樣衰！樣衰！佢憑乜嘢做女主角呀，揀過第二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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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係囉！小嵐靚咁多，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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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畀樹李翩翩扮啦，成碌木咁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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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翩翩從夢中驚醒，眼睛仍殘留小學同學來勢洶洶地捉住她肩膀的影子。那樣色彩繽紛的童話背景，她只看到顫抖的人聲，像捉不住的膠袋不斷上升及下沉，細細碎碎的聲音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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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話劇的男主角，是灰姑娘的丈夫，但並不是她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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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迷戀與他僅僅跳過一隻舞的女生，全然因他膚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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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念念不忘的浪漫，什麼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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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小鴨在長大後會發現，早在小時候已讀過《仙履奇緣》，應該一早知道：醜人沒有真愛！就算經歷硬塞雙腳進玻璃鞋的痛苦，都只能眼睜睜看心儀對象追求別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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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氣、呼氣，李翩翩將手背放在額頭上，閉眼數秒，又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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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比以前漂亮了很多，至少五官長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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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她確實曾被選上班際話劇比賽的女主角，但沒有被人指罵貌醜。同學們只目瞪口呆、面有難色，欲言又止之間沉默，但都將眼神放在漂亮而沒有演技的班花身上。李翩翩自己感到難堪，為着同學們的隱忍的這種善良，而她將此盡收眼底，仿佛傷害了他們；如若同學厲聲聲表達不滿，她倒能將自己放在上天不公的受害者位置。最終，她辭演，然後發現同學們都鬆一口氣了，似乎有了奪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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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她不應花心神專注在舊事。她現在已漂亮許多，至少是平均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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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聽日兩點，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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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傳訊息給李翩翩。她的心又被安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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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她，不只是從前的醜小鴨——至少在網絡世界裏，她是被人喜歡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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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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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裝也要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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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翩翩比平常細心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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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作地拋一拋書包，錢鍾書在《圍城》中寫過：「對於醜人，細看是一種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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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妝、護膚、減肥這些事，有點愈努力愈殘忍了，但是如果不努力的話，必然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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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襯了白色襯衫配黑色短褲，簡簡單單，不想給讀者感覺「太過用力」；先用毛孔隱形膏遮蓋鼻上粗大的凹凸洞，再薄薄地塗上粉底液，畫內眼線加大細小而無神的眼睛，打上大片的陰影，用遮瑕膏修飾厚笨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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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小說女主角，讀者早就退出界面，誰要看長相平凡的人與男子生出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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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不擔心讀者見到她後，會嫌她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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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這是一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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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翩翩對此已無期望——或感覺。誰都喜歡美麗的蘋果，上帝咬多了一口不是喜歡它的芬芳，只是單純貪吃以後懶得彌補紅與紅的差距，如此丢下一句：活得漂亮，才是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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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屌你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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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屌你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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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得不漂亮的人，也沒有人關心活得漂不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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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常性與讀者調情的李翩翩，其實很享受這個過程。對方不由分說而真誠地說愛她，然後盛稱她的才華，對此，其實她也很感激，即使遺憾於這種交流只能封閉在無線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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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怕別人看到她後，馬上離去，即使，她那麼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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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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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說喜歡看書，喜歡她的內涵！如果標榜自己看重內在，又怎會做出過份在乎外在的事？如此，跟他們一路以來建立的形象不符。一見面就表明後悔？如此失禮的事，他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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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個個都在乎別人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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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翩翩作為敏感細心的年輕女子，死死地捉住了「讀者」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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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怎麼會說出來呢？恐怕，再沒有人愛她了，即使只是看她的小說。畢竟觀感頗大程度上影響閱讀。當然，她也很懷疑別人稱讚她才華時的真心，什麼是才華？她只是寫了一些故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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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已不知這是第幾次約會讀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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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次無一例外，他們都不會真的喜歡現實的她，所有的、所謂的崇拜都似止於一次見面。為了讓他們的心舒服一點、她很懂得和他們聊天，最後，即使讀者確實對她的樣貌失望，也不會太過批評她「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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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約會期間，她談吐佳、態度好、笑容常有、互動充足，他們尚要特意向人指點她的外貌，那便太膚淺了，亦不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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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不符合「喜歡文字」、「欣賞內涵」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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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禮儀和誠切之貌，都是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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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噴了一點香水在髮尾和手腕之間，香氣是看不見但一直存在的，隱隱約約地修補着她五官的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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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線，我竟然約到佢出嚟食飯！」林呈謙傳訊息給「機友」樂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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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女咋嘛，你上交友APP話即出都大把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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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同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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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呈謙與喜愛的網故女作家「偏偏愛你」聊天逾一年，二人非常投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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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他便看過很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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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雖沉默，但似愈讀、愈有迴響；因為無所寄托，他從傳統文學一路看過去，剛巧發現有些人在網絡寫作，寫作五年的「偏偏愛你」就是其中一人。她寫的故事，其實沒有什麼新意，除了幾次圍繞社會議題較為新鮮，其餘的——無非是剖析年輕男女愛情，但細膩的形容令他難以忘記，因此，他一直有留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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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找她聊過天，直至一次他發現自己大概與她住在同一個社區，便多口傾多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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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知，這一聊便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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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屌，你都痴線，你要咩女會冇？成個死毒撚咁鍾意網上啲人，仲要冇出過樣，實中伏啦。」樂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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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寫嘢好好睇，我信樣都會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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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戇鳩，靚就一早自拍擺咗上網啦，收收埋埋一定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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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呈謙反了一個白眼，沒好氣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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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鍾意嘅係佢寫嘅嘢，同埋傾偈時嘅感覺吖，關個樣咩事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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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偏偏愛你」真的不美，又與他何干？而且，他相信她的相貌不會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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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說：腹有詩書氣自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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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遲到啊～」Himmm615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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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讀者如此提醒李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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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笑，網絡世界如此美好，這些人竟無憑無據地說：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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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上門，唔係唔接受呀嘛——最初，她心懷愧疚，但後來，她覺得不要白不要——是他們說喜歡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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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見面，她也沒有和他們做出格的事，可是在現實生活中甚少感受到異性的溫柔的她，卻對他們的示好一度戰戰兢兢，接受亦如冒犯。可是，後來，她又自信了一點，她只能相信自己沒有做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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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她無法和愛的人在一起，那麼誰來愛她，似乎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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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翩翩收拾好之後，便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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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呈謙穿了平常絕不會穿的斯文白襯衫和黑皮鞋，他也不知道如何才恰當。本來想往頭髮抹一些凝膠，但又怕太過打扮，惹人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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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達約定地點，看見李翩翩的那刻，怔怔地問：「你係偏偏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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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翩翩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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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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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他一直保持沉默，但又若有若無地不斷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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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思考，忽然，長歎一聲，帶點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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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有點不滿，為着他的主動邀約後又不言不語——為什麼？他被她嚇怕了嗎？原本他想像中的「偏偏愛你」是美人，怎知真人只是這樣平庸的矮妹？他很失望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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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失望，最起碼也要像其他人一樣禮貌地找些話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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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失禮——她在心裏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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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你都幾矮喎，哈哈。」阿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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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啊，由中二開始就生唔高，陰公，所以我仲可以着到好耐以前買嘅衫。」她開朗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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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咁你係咪好大壓力啊？見你都有生一啲粒粒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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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稍遲鈍，但順着他的話自嘲：「咁你都睇到咁眼利？我以為遮得好好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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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懷疑是否完全無法傷害她，因此又說：「我原本以為你真人係靚嘅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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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啊，但你都畀我呃到出嚟，我係咪都算幾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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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翩翩憤怒，其實她一早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但還是很討厭別人說她矮小、皮膚差，更不要說直面地指出她不是美人。他若將心聲停留在想法之內，她還不必假裝和善地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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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見她刀槍不入，但是，面色比剛才陰暗，他便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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