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的馬戲團 - 第二十一步

先是背部騰空的虛弱感，好似他成了靈魂，飄泊在亂世中；再來是嘎吱作響的鐵欄門從地板上刮出的哀嚎聲，聲音尖銳卻漫長，彷彿已經存在他耳際許久。

他躺到有草與霉味綜合起的地上，地面上彷彿瀰漫了一層薄紗，而薄紗中滿是潮溼的臭味，跟一種難聞的味道。

他聽見鎖轉動的聲音，聽見一個細柔的聲音在他耳邊低吟，眼珠在眼皮下挪動，卻無法如所願的睜開。

右眼的窟窿像是釀著惡毒刺痛的甕，而那股扎人的劇痛如同香氣般散發出來，將他半張臉幾乎麻痺。

他的面門又腫又痛，像是有把烈火把他的皮膚溶解扭曲在一起，形成無法辨識的樣貌。

他深吸一口氣，但某一口不是這裡的臭味就是他鼻腔中已經在凝固的血腥味，他幾乎呼吸不到新鮮空氣，腹部的收縮的像是熔爐中需要集空氣的把子。

他想伸手觸碰自己，手卻僵硬如石。手指彷彿在地底扎了根，根鬚延伸至地心，無法連根拔起。

一雙溫暖同時卻也粗糙的雙手捧起他的後腦勺，在他的呻吟下，溫柔的放到一個柔軟卻不像枕頭的東西上面。

這雙手令他有些慌張，給他的感覺既像母親，同時也讓他不假思索的想到小丑女。

他扭動身子想要逃離，那雙手卻出奇有力的按住他的肩膀，格爾森驚恐的倒抽了吸一口氣。

「嘿，是我。不要擔心，曼德。是我。」那個聲音彷彿明白他的惶恐於是急忙解釋。他聆聽著那個聲音，並且在渾沌的腦袋中分析。

是那個廚房的女人。

他硬擠開貼合起的嘴唇。「安柏？」他的聲音充滿不確定。

直到聽見女孩的笑聲後，他才鬆了口氣，身體像是洩氣的氣球般癱軟在安柏的腿上。

「這裡是哪？妳怎麼會在這裡？」他問，眼皮還是無法如願的睜開，像是有人拿了針線把他的眼皮縫住。

安柏似乎在思考如何回應，過了片刻才回答。

「這裡是處罰用的獸籠，以前是關大象用的，但最近受處罰的人都會被關來這。而我會在這，是因為這是我的工作之一，有時我會來這照顧受傷的藝人......」

她的話語未歇，他就明白她最後說出「藝人」這幾個字的沉重和恐懼，甚至還有對他的質疑。

她在懷疑他究竟是不是藝人，是不是跟那些病態的小丑一樣。

他嚥下了濃稠的口水。

「我不是藝人。至少我沒有那個意願。」

「我知道。我很抱歉。」她道歉的原因是因為他聽出了她語氣中的疑惑。

「不必向我道歉，沒有那個必要。」他說，鼻子突然發出酸痛，使他忍不住發出呻吟。

一條清涼的濕毛巾覆上他的額頭，減緩他焦灼的疼痛。他輕吐一口氣，心跳慢慢恢復成原本的速度。

「那個......你做了什麼嗎？」安柏突然問道。

他選擇沉默。而寂靜卻讓那個畫面隨之滲入他試著封閉的腦海。他想咬緊唇，卻無法動作。

他已乏力欲倒，睡意在與痛苦搏鬥，自從他來到馬戲團，最忠誠的夥伴就非疼痛莫屬了。

安柏見他避而不答，便不再發問，只是靜靜擦拭他的額頭，將冷汗抹去，讓溫暖回歸。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溫柔了。

有幾分鐘之久，他都在思考是否要開口說些什麼，是該說聲感謝嗎？還是問她關於馬戲團的事？究竟她到底是誰？

「妳......原本就待在馬戲團嗎？」他選擇淘汰溫暖的問候，選擇了嚴肅。

安柏停止了輕柔的撫摸。「......不是。」

不是？

「不是他們招進來的？也不是自願的嗎？」他緊接著問，硬逼自己眼睛收入一些光芒。

安柏不安的臉俯瞰著他。

「你不應該問我這些，我不能回答你。」她在隱密事情，他施出幾乎快全身的力氣抓住她的手。

「妳必須要說。不然會有更多人喪命於此！妳沒有想過事情的嚴重性嗎？安柏，妳得告訴我妳所有知道的。」他試著鎮定的說道，內心卻像海面上的暴風雨翻騰。

她不安且猶豫的咬了咬唇瓣，她搖頭。

「拜託妳。」他苦口婆心的要求。拜託。

她的棕眸裡滿是天人交戰，一時之間，他有些心軟，想要她不要這麼痛苦掙扎。

最後她嘆氣，一個深長卻又彷彿是妥協的氣。

「我是在三年前被人口販子賣到馬戲團的，之前也有一個婦人也是。我們原本是在廚房工作，直到有天，原本需要上台表演的男孩突然心臟病發……」她閉上眼哽咽的說，彷彿喚起了可怕的回憶。

一股惡寒竄上他的背脊，他鬆開她的手。

「所以小丑要妳代替他？」

安柏搖頭，目光故意迴避他的，似乎隱藏不想被人看見的情緒。「不，他們帶走芭芭拉。那位對我照顧有加的婦人。」

語畢，淚水從通紅眼眶流出，她立即緊閉雙眼，仰起下巴不讓眼淚滴落到他臉上。

「我很抱——」他試著表示歉意與遺憾。

「他們殺死了她。」她打斷道。「他們殘忍的將她在觀眾面前宰殺——就算她還有個孩子！」

她氣到全身發抖，隨後卻環抱自己，試圖掩蓋自己脆弱悲傷的神情。

「但如今......孩子也死了。」

他倒抽一口氣。「怎麼會？」

「他來到母親最後有消息的地方，一個水果攤。可卻是一無所獲，他不知道母親在哪，只知道她失蹤了。最後自己也死於跟母親一樣下場的表演台下。」

他僵直身子，全身的筋骨彷彿被嵌入石膏，無法行動，血塊彷彿阻礙了他的呼吸，他的肺部像是被灌入了濃烈的鮮血，他感受不到氧氣。

「那個婦人......是楚迪的......」

安柏點頭，用手掌抹去眼淚。他這次毫不費力的睜大眼。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來到這裡，但在沒多久就被捨棄了。一但被捨棄——」她看著他唯一的左眼。「就無法再活著離開。」

他猛然明白一件事，那些在表演上慘死的人，幾乎都是因為被捨棄而變成小丑的刀下亡魂。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楚迪會在表演上。

「那人口販子呢？沒有人發現妳失蹤了嗎？」

她苦澀一笑，那個笑容猶如凋零的花朵般脆弱。

「我在社會上可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我的父母早在我出生沒多久後因傳染病去世，所以我是在孤兒院中長大，之後跟著一些孤兒一同被院長賣到人口販子那。」

他震驚到無法復加，一直以來，他所認為的安寧是這般虛偽嗎？他從來沒有發現人心可以如此險惡。

「對不起。」他嚥下口水後低語，聲音就像鐵鍊刮過地面般粗啞。

「為什麼道歉？你跟這些殘酷的事沒有關係啊？」安柏困惑的回問。

他只是眨眨眼，眼中全是自責。

「因為我曾是警察。」

這句話彷彿像箭矢般捅入她的心，她立即動容的推開他。他的頭承受著第二次的劇痛，他咬緊牙關的不讓自己尖叫。

他蹣跚的坐起，看到安柏縮著身蹲在角落，手放在拱起的膝蓋上，試著遮掩面容，彷彿這就能抵擋他所說的話。

他看清楚了這個籠子，只有一小扇鐵欄窗，空間猶如盒子般大小，他跟安柏距離不到多遠。

「諸神在上！我都說了什麼——他們會殺了我——我告訴你了，他們會殺了我！」她用顫抖的聲調說，彷彿在控訴他。雙眼瞪大的看他，充滿驚懼。「——你如果將我說的公諸於世，他們會殺了我！」

「妳不會被殺的！等我將此案子呈報後，我會保護妳！」他急忙保證，試著安撫她，身子靠近她時，卻使後者縮瑟。

「你不懂，你不了解他們。我們誰都逃不了。」安柏恐懼而脆弱的樣子如同小動物般，他不知道那股想要安撫她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他下顎繃緊，她可能會告密，他就這麼毫無防備的將身分說了出口。但......她的眼神與淚水......都讓他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晚母親跪在眼前懇求他別走的場景。

因為他的冷酷和自負，他來不及見她最後一面。

他不希望安柏的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我不會說的。我保證。我說出我的身分只是為了讓妳明白我身為警察，我會遵守我的承諾。」

他露出能讓人安定心神的微笑保證。但緊緊只是目前。

他伸出手，將手放到她沾滿淚水的頰面上。安柏訝異他的舉動，而他也是。

她的臉剛好合他的手掌大小，她看起來是如此脆弱不可觸碰，那雙眼睛充滿哀傷的看著他。

「不會是現在，但遲早有一天。他們的惡行必須終結，安柏。妳可以助我一臂之力——讓其他像芭芭拉與楚迪的這些人都可以脫離苦海，我相信妳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一定會揭穿他們，不過我向妳保證，我會保護妳。」

安柏只是愣愣的看著他，沒有開口。

而他腦中那份對於母親的愧疚感逐漸幻化成對她的保護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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