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的馬戲團 - 第十八步 |第三幕：荊棘之心|

他沒想過自己會回到這個地方。

景象在他離開後，絲毫沒有變化，像是被鎖住了那時的光景，路邊的花花草草依舊開得茂盛，街邊樹木還是高聳如巨人。

他望著對街整齊有序的房屋，有幾家煙囪冒著嬝嬝升空的白煙，一定是剛燒完了東西。

儘管拚了命的壓抑心中那股如風般疾速的思念，可離去的罪惡感卻依舊隨著懷念竄出折磨著他。

他很久沒有收到母親的信了。因為她總是不喜歡打電話，所以他只能珍惜著將那些信一一收好。儘管是如此愛惜，他卻始終不敢回信。

因為害怕和愧疚，他羞愧於當時對母親的無情，也恐懼自己寫信時會透露出自己的軟弱。為了他的選擇，他必須堅強，拋棄依賴。

可不知為何，幾年前，母親就沒再寄信了。

當時，他因未來的抱負而離開了家鄉，現在......他卻因工作與責任感而回來了。回來之後，一切是那麼熟悉，彷彿一切一如往常。

為此他才猶豫不決，一人在街上踱步，天人交戰使他無法不來回頓足的走動。

他是否該去找他們？面對他們，他該用哪種表情？

但他們是他的父母，他必須面對。

於是在躊躇片刻後，格爾森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往對街其中一個房子走去。孔雀藍的色彩依舊蔚藍，就像母親的雙眼一樣帶給他熟悉。

顫抖的雙腳踏上前樓的階梯，小時後的記憶頓時如潮水淹沒他——第一次的衝下樓梯跌倒﹑第一次與父親踢球，第一次親吻女孩...... 第一次傷害母親。

他站在胡桃木門前，緊張彷彿是塊嚥不下的肉塊，抵著他的喉嚨。格爾森慌張得無以復加，手心冒汗的使他更加不自在。

最後他咬牙敲了門。

等待的時間讓他心跳無法抑制的飛快。

「你好？」門悄悄的開了，他的心臟像是被某人壓住，頓時無法吸氣。

從門後出現一位年邁但氣質不凡的老女人，雪白的髮絲參雜在柔和的褐髮中，細長的皺紋中，那股藍色是如此晶瑩。

「你好啊......年輕人，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老婦人看了他一眼和藹的問道，卻帶给他如同海嘯之大的震驚。

「抱歉，我以為妳是——因為這裡原本——」結巴的解釋。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如此驚慌。

婦人疑惑的皺了眉一會，突然舒眉亮眼的看著他。「噢，親愛的，你來遲了，原本住在這男主人在前幾個月剛搬走。」她和善的說，感嘆的氣息包圍他。

格爾森嚥下口水。

「那妳知道他們搬去何處嗎？」

「應該是附近的養老院。聽說女主人過世沒多久，男主人就將這房子賣了，自己則跑去養老院居住。」

她語出驚人，一股錐心刺骨的感覺劃過他的心臟，和他開始崩潰尖叫的靈魂。

「對了，年輕人，你找曼德夫婦有事嗎？」婦人好奇的問道，但所有字卻被拒之於門外。

雙足再也無法使他站穩，抗拒現實的悲傷讓他雙膝跪地，他瞠目結舌的飲入藏有悲滄氣息的空氣。

母親不在了？

不不不——天啊！怎麼會！該死的我怎麼現在才知道！

後悔莫及的心情像是鐵鎚敲打他的腦袋，他頓時覺得頭暈目眩，所有事情都攪合在一起，混亂得無以復加。

「年輕人，你怎麼了？還好嗎？」婦人蹲下身，伸手撫摸他的肩臂，擔心的問道。

格爾森無法將視線聚焦在她身上，右眼的窟窿頓時盈滿的如同毒藥的劇痛，他咬緊牙。

我要走了，必須要走了。接下來還有那天殺的表演。

他頓時恨死冒出來的幾句話。

「我沒事。」他試著裝沒事的回答，並且極力阻止眼淚形成，尖叫在口中浮現。「謝謝妳的告知，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逼自己吐出那些令他作嘔的話後，便站起身往伏羅拉區的灰石街走去。

離去前，那股撕心裂肺的感覺如同鬼魂般糾纏著他。

————

馬戲團的工人正在升起巨大的帆布帳篷，血紅搭配微微摻有神秘的黑紫，令人都會看的目不轉睛。

暮色還未昏冥，淡淡的粉色夾雜在醜陋的灰空裡，街上的燈火正燃燒著夜晚的生命，格爾森依舊沉浸在愧疚中。

母親死了，而他來不及道別，甚至連喪禮都沒有出席。為何沒有人通知他？

或許是因為父親，因為他的不告而別，和義無反顧的衝動導致傷害了母親。所以從他離家那天起，父親就和他斷絕往來了。

他看見遠處穿梭在帳篷區中的小丑，幾個小丑正推著一個巨大的水缸，可他無法看得很清楚，至少那股疑惑可以掩蓋掉對母親的哀傷。

「格爾森你這混帳，去哪鬼混了！」轉身之際，他就看到提姆滿臉灰煙泥塵的跑向他。

「抱歉，我回去了我家一下。」他道歉，提姆青筋暴露的樣子彷彿是想在他臉上好好的揮一拳。

「你真他媽的我行我素！快跟我來，我們得趕快搭好帳篷，然後將獸籠安置好位子。你最好給我他媽的皮繃緊一點，菜鳥。」

對於他的怒火，他只摸摸鼻子的跟著跑向售票口後的小型帳篷。在巨如車廂大的主篷旁，他們去的帳篷簡直小得可憐。

一進去，他便看見愛德華正在幫一隻死命掙扎，甚至攻擊他的白尾猴打上有著綠色圓點的領帶。

當打好時，愛德華身上已經有著無數的爪痕跟牙印，他浮動的肌肉上都染上了鮮血。

「艾德，桑坦呢？」提姆走向他問道，一邊將猴子放回同伴身邊，讓牠們互相幫對方拉扯領帶。

愛德華皺眉了一下。

「已經被吉姆牽到主篷了，你們也趕快將馬匹牽過去，誰知道他們會不會需要表演馬。」

格爾森很了解他的憂慮，那些小丑總是會出奇不意的提出一些怪要求。

提姆也同樣理解的點頭，撇了頭示意他跟來。他們走到燈光下的馬群處，牠們已經被畫上七彩的條紋，亮粉灑落在牠們眼眶旁。

馬兒晃了晃腦袋，並且發出招呼的嘶鳴，前腳踏了踏灑滿乾草的地面。

「走了，你牽著坎恩跟克萊兒。」提姆指著靠近他的兩匹白馬，牠們身上被繪製著咖啡色和桃紅的條紋。

格爾森點頭，伸手撫著兩匹馬的鬃毛，引牠們隨著提姆走出帳篷，然後再次進入龐大的主篷。

人聲鼎沸得像是市場，外頭敲打固定帳篷的鐵釘敲擊聲，和工人交集討論如何打掃﹑放置好表演用具。

格爾森讓坎恩跟克萊兒歸回隊伍，主篷的後幕擠滿了許多動物，和遠離其他人的藝人。

這樣裝扮不只是鮮豔，更是華麗到了巔峰。格爾森看見小丑女走在藝人之中，手正拿著一個鮮豔的彩帶。

她這次穿著有破洞的的黑色束身衣，近乎暴露的裝扮令人震驚卻又著迷，而頭髮則被鑽石髮帶紮成金色的包子頭。

她的臉不再像上次那樣慘白，臉頰上有著鮮明的嫣紅色彩，下嘴唇則是塗抹了典雅的紫藍色。羽睫被刷得濃密，小小的寶石黏貼在她的眼皮上，點綴了她亮麗的藍眸。她簡直美得如同帝王至寶。

「不要看著他們，我不是說過了嗎？」提姆突然說話。他猛然回神，咒罵自己陷入了小丑女的美貌中，噁心的感覺立即取代了欣賞。

「表演要準備開始了。來，拿著這個。」說完他遞給他一根粗壯的木棍。

他困惑不已的端詳木棍思考用途。

「這是要幹嘛的？」

「趕走想看霸王表演的人啊，你沒見過市面啊，菜鳥。」提姆看起來心情比較穩定了，才會又開始戲弄他。

格爾森點頭後又再次看向藝人們，這次他發現小丑女正以一種病態著迷卻又誘人的眼神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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