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 湯米酋長 2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iwUztzKy
前言
開始講電影之前先讓大家看一幅雕像相片，是我去年在東京拍的。
老實說雕像本身沒有什麼特別，工藝上談不上特別甚至有點廉價， 唯獨額頭上那個子彈孔稍微吸引我注意，再看作品名，直白地只有標題《Bullet Hole Bust》不明所以。 就是因為夠無厘頭，我和朋友開始對着它研究起來，覺得他長得像希臘神話中以速度馳名的荷米斯(Hermes)， 遂聯想到子彈孔是否代表着現代文明打破古代神話未知？
2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1v5Dh6x4C
當然其實到現在我還未搞清楚以上是否作者創作本意， 不過評論這種東西非常有趣，相當主觀，自己從中有什麼感想或過程中用腦思考才是最重要。順帶一提這個雕像其實是藝術家Banksy 作品，其作品以幽默諷刺知名，去年和Kaws, Invader等人在六本木搞了個聯展，連那張在拍賣會上碎掉的紅色氣球女孩畫都有展出。我突然提到這件作品是因為想講，電影不應是只評內容表面，電影可以有極深寓意和比喻借代，聽起來是廢話但我二刷《風林火山》，兩場都聽到觀眾大呼不知所云， 然後除了剪輯零碎和討厭色調等表皮外基本上不知道可再評甚麼( 雖然剪輯零碎這部分我相當認同，負責剪片的張叔平基本上一己之力撐起電影主軸)。既然如此，就讓我試着用隱喻角度超譯電影，大家今期當我聯想力豐富亂來罷了。
2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kPvOkkZj
架空香港與鴉片開埠
電影《風林火山》有幾個場景令我印象深刻：首先當然是全片第一個鏡頭，金城武拿西隧當成自己睡房，然而踏足地面，卻是灣仔會展；之後亦有銅鑼灣和一個所謂輻射區，而青馬大橋竟然是從香港島末段延伸出去， 全片除了銅鑼灣外片中其他地點基本上都屬於1990年代玫瑰園計劃一部分， 亦即是現實中英國殖民政府與中國交接前時期以赤臘角機埸為核心於香港建設了一系列大型基建，而原因有一部分是源於當時六四事件後香港人對城市失去信心，並出現移民潮，政治上亟需以經濟手段挽回狀況 ( 無獨有偶邱禮濤的《拆彈專家2》當中反派背景故事和想炸的地點剛好都踩在玫瑰園計劃上，後面提到)； 輻射區我暫時只聯想到大亞灣核電廠或屬於麥浚龍歌曲《我在切爾諾貝爾等你》彩蛋；至於銅鑼灣和怪獸大廈扮重慶大廈則比較特殊。 雖然怪獸大廈我傾向純粹是導演對美學追求， 但它基本上代表著香港建築特有的擠擁密集，重慶大廈則代表香港華洋雜處國際城市的一面，兩者合起來在這架空香港中是唯一像現實世界香港，亦是電影中衝突最高潮。
銅鑼灣部分我有個大膽聯想，跟香港歷史有關。 上星期在大坑看舞火龍，其中一個表演單位叫李陞大坑學校，回家翻查高馬可寫的《帝國夾縫中的香港》一書 ( 對香港這個城市有興趣者個人推薦此作和香港簡史作入門)及其他書藉， 當中提到一些香港開埠早期， 許多華人商賈其實是靠鴉片或乘鴉片戰爭之利起家，例如有盧亞貴,李陞及利希慎，以下會簡單介紹。
2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ktOJZE58
(有關鴉片在其他港產片中象徵意義可參見我之前寫的《掃毒3》影評)
先是盧亞貴。直至清代雍正皇帝前，廣東地區很多人被朝廷視為賤民，例如華南少數族裔「蜑家人」，他們四海為家，不但被禁參加科舉爬升社會階梯，更不得與漢人通婚及踏足陸地， 於是蜑家人除了捕魚外亦成為海盜， 加上文化上他們並沒有所謂長老存在，朝廷亦無法透過中間人控制，簡單講就是歷史因素下蜑家人天性反叛，「邊度有錢搵就去邊」的價值觀， 又開始為當時前往廣州經商之遠洋英國船舶提供燃料補給，賺中間油水，聽起來似曾相識？盧亞貴正是當時蜑家眾多駁艇夫之一，他在鴉片戰爭期間沒有接受廣東方賞六品官職，反而為英軍方提供糧食， 獲得英國賞賜Lower Bazar(即今上環蘇杭街文咸街一帶土地)， 曾在香港權傾一時。(與之同期亦有另一位商人譚才，透過效力英國致富)
2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q6vWFzn6
李陞又是另一位開埠早期商人，最初以放貸起家， 之後乘著歐美淘金熱潮成為華工經紀及船包公司，為西方供應勞工，(有看過電影《黃飛鴻》就知道有些被「賣豬仔」到外國的華工待遇不佳)， 其後亦涉足賭博業和販賣鴉片( 當時是合法)，後來在第二鴉片戰爭李陞家族基於經濟利益直接與英國人合作，招募華人到天津為列強而戰， 還分得清延戰爭賠款及部分圓明園文物， 但有趣在他亦是成立了華人組織「東華三院」和「保良局」， 獲得清政府讚譽，可謂左右逢源。
最後講一下利希慎，個人認為有機會是 《風林火山》中李霧童(金城武)父親李柏山(王德順)的角色原型。利希慎發跡於19世紀，最初在美國當華工淘金，後來回港設立鴉片生意，1920 年代由於香港決定禁止鴉片而改為發展房地產，在當時銅鑼灣一帶坐擁大量物業，該區利園山道，利舞臺，恩平道，啟超道等街道落成皆與利氏有關( 例如啟超道是為了讚譽利希慎同鄉梁啟超，對就是那個搞了百日維新和提出中華民族慨念，騎劫了各地民族身份認同強行一統的梁啟超， 這部分有排討論)， 可以說銅鑼灣地區的演化與港英開埠史有緊密聯繫。 利希慎最後於1928年因與人結怨被槍殺(之前在threads 寫錯咗澳門，他是在中環威靈頓街遇害)，後人現時繼續主力經營房地產生意，與電影中李柏山靠毒品致富，後人決定幹正行改賣醫藥這個設定不謀而合，可以肯定電影欲闡述香港歷史根源和原罪， 拆彈專家2都有帶過相同題目：反派馬世軍厭惡自己家族及整個香港其實靠毒品起家，遂矢志成為無政府主義者將歷史推翻重來。亦可以連上英文標題Son of the Neon Night ，香港霓虹燈享譽國際兼最具代表性， 這套戲就是在講香港人這一整體。
2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3BvZwcqJj
銅鑼灣槍戰部分我亦有另一個睇法，是關於香港根基及脈絡被蠶食的寓言， 呢部分可以跟其他電影角色一併研究。
2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D7MEGXcC
階級及身份認同危機
《風林火山》被大眾批評最猛烈部分就是角色太多了，連金城武本人都疑惑如何拍到每個人都是主角。 我沉澱過後 認為可用「階級」來解釋到原因。 全片有三條最主要角色故事線：金城武的李霧童，古天樂的程文星，劉青雲的王志達。而梁家輝的狄文傑，以及高圓圓的劉思欣則以輔助角色推動劇情。 前者三人綜觀電影中行為動機巧合地反映到香港三個階層的想法：程文星的殺手代表基層， 靠自己，身無一物無人生意義，每日的願望就是早日超生， 其故事線出現的場景都是當舖裁縫店礦坑雪糕車等基層行業， 用爛掉的古董電話， 衣著充滿軍人和拼布風格，連最後結局那場《樹大招風》式的角色於酒吧集結畫面， 程文星是唯一一個非顧客而是提供服務者， 他是跟其他角色最少交集， 為了上層一個想法而賣命做爛頭卒，直到死前一刻都未能一窺李霧童這類社會頂層，但保有過去市井的江湖義氣。 程文星線當中的角色說話夾有大量粗口大概是導演刻意為之區分階層，雖然太刻意了。
王志達的警察相對反映到中產： 工作不愁衣食，知法犯法，投機開副業，自私貪心，有事第一個移民，他在電影前後槍戰可見同伴安危從不是他優先考量。 他的權力金錢都是李家橋言集團賦予，卻在與上位者談判中高估自己利用價值和貢獻，最後慘成condom，最典型的警察設定，冇太多可延伸部分。
最後李霧童的角色正如剛才所說，代表香港舊日精英(不是現代)，接受良好教育，會多種語言，行事心狠手辣，作風朝令夕改，電影預告中有他對統治權力的理解，他不需要忠誠的廢物，年紀大就應該退下來，相反要用利益籠絡人心， 跟上(新)一代思維截然不同，在呈現改朝換代上，倒有些《黑社會》糸列影子。金城武的俊朗外表正好適合作這個角色的華麗皮囊， 跟醜陋本性形成完美反差，而他提到的用西藥取代毒品可能是個奪權藉口， 毒品和止痛藥不過是個名詞，例如鴉片是毒品，但別忘了它其實都是止痛藥； 劏房可以是簡樸房；和平都可以是戰爭。
2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lqatxzsB
唯一不同意就是，我好喜歡食蛇羹。但個人認為全片中最值得玩味的反而是導演麥浚龍本人飾演的麥俊賢，這部分會和一狄文傑和劉思欣一併討論。
這邊又先插一下黃子華在2018年一埸棟篤笑金句：被蒙蔽的特工焦慮症（簡稱蒙特焦)。 這句話是源於香港的身份認同問題。 英國政府至1841年殖民統治香港至1997年，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成立時一度積極想將香港收回 囊中， 但當時以美國為首政府並未承認新中國， 為避免更嚴厲的經濟封鎖和禁運，祭出了「長期打算，充分利用」的方針， 如同將香港人視為一批未歸隊的臥底特工，允許他們在社會主義下享受絕無僅有的資本主義，享受過英殖經濟成果和的香港人要回歸後遇上了身份認同障礙： 在歷史脈絡上並非英國公民，亦非中國公民，在戰爭史上既是漢奸，又是愛國者， 在多年政治角力下被賦予各種身份，導致焦慮症大爆發，成為後來世代矛盾和社會運動起因。 麥俊賢的卧底角色加上心理醫生劉思欣所提到的「邊緣型人格障礙」，電影的信息立時不言而喻， 亦解釋了臥底的奇怪行為： 擁有多重身份，有個不存在的兒子，最後精神病大爆發炸毀醫院，一舉禍及社會所有階層， 並衍生出《風林火山》全劇故事。 至於片頭兩名蒙面槍手亦同屬於劉思欣病人， 在正片中他們槍擊路人時是背誦乘數表， 但如果又看過流出片段會駭然發現他們原本竟然哼着孤星淚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這首與法國大革命相關曲目。
狄文傑和劉思欣是整個劇本最後一塊拼圖， 代表著更高權力或藏鏡人。 二刷電影時注意到一個位：劉思欣多次被其他人視着外來者： 找任賢齊一起派支票給橋言集團元老時遭調侃行事作風與別不同，鬼叔(林俊賢) 強調他肚內的孩子才是姓李，女人享受完權力滋味就應收手，李柏山無視李霧童提到女友。 她所有實際出手的橋段都是背著另一半做，城府極深， 加上狄文傑這個退而不休的政府說客在結局出手槍殺李家兩兄弟，可得出結論是一場外來者精心設計的篡位計劃，而且最後成功了， 代價是所有人都為某種價值觀而死去，所有代表香港歷史文化意義的地方都被毒腐蝕，衰敗，燃燒殆盡， 老實說如果我扑中導演想法還真挺悲觀的， 最好不要。
小結
最後都補充電影優缺點。《風林火山》 全片兩小時， 對多角色敍事而言實在太短，Marvel 《永恆族》當年用了兩個半小時都難以駕馭十個角色， 一併成為了差評原因； 李柏山作為故事引子， 居然選擇輕輕帶過； 另外有一部分在韓國礦坑的運鏡出奇地差，無法辨別敵我站位。 但我認為並不足以成為爛片， 要不然我也不會入埸多寫幾千字折磨自己， 四億製作成本十年磨一劍真沒有什麼抱怨，潛行那套垃圾也用了兩億( 我當時去了戲院看...)， 戲中無論場景人物服飾均屬於國際水準， 場景大多埸口使用低飽和更乎黑白色調，但每個角色都有各自一個暖色系場景作為心靈避風港存在( 唯獨王志達沒有？)，很多茄哩啡對白致敬了其他港產片( 例如有一幕參考《門徒》廖啟智遭斬手橋段)， 還有大量具香港特色但消亡中元素： 霓虹燈，魚蛋檔，蛇羹...... 我有時候覺得近年港產電影太直白， 非要把最需要思考部分用口說出來，令作品變得過目即忘( 講你呀《破地獄》)， 最後風林火山無論是垃圾還是神片你們自己判斷吧，但我 相信幾年後仍然會有人提起它？
2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q5T1JjOI
以上。
2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BGXRzP59
2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dsidojSW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