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飛舞的那一年 - 第五十一章 - 潔婷的真面目

2019年7月潔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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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星期日。又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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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媽帶我來的次數越來越頻密。應該是跟我前兩個星期和她突然大聲吵一架有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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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這麼多年了！我真的受夠了！』晚飯時間。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在他們面前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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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火線應該是媽又再嘮叨我學校的成績吧。而且還被他們發現我偷偷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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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老媽放下碗筷，呆呆地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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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這麼多年乖女兒，我真的累了。』說完，我一支箭似的跑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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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了這麼多事，我真的不想再扮演那個在大家眼中品學兼優的模範生了。我不想再為了得到別人的讚美而去做一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甚至是會傷害別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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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第二天早上我還是若無其事地準時出現在飯桌。看來我還是不適合當一個壞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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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媽媽顯然不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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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我才聽到她和黃醫生這麼說：『黃醫生你聽我說，我真的覺得不是叛逆期這麼簡單。她最近頂嘴的頻率越來越高，行為舉止也越來越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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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疑是不是因為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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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總是想讓我忘記那件事，但偏偏自己就是那個最常提起那件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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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我會跟潔婷好好聊聊的。』黃醫生的聲音還是這麼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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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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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黃燈。熟悉的薰衣草薰香。熟悉的純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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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躺椅。熟悉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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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熟悉的黃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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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醫生是城裡有名的心理醫生。她是我爸的好朋友。應該說她爸是我爸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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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非禮的那件事後，我有好一陣子都不說話。我爸身邊好多人都叫他帶我去看心理醫生，說什麼我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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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我爸被嚇得馬上幫我安排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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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很清楚，我沒事。一點事都沒有。我不說話存粹是我在消化，我不知道應該怎麼面對，或是應該做出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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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心理輔導，我只是為了當個順從的乖女兒才答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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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黃醫生真的很強，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讓我刮目相看，完全打破我對心理輔導就是隨隨便便聊聊天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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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跟她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她說：『很高興認識你，但我更希望認識那個真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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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今天沒有出現。但我希望下次可以看到她。期待下次和她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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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都沒說。這麼多年了，這是第一次有人看到真正的我。而且我們才見面不到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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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爸跟你爸很熟。但這一刻我是一個專業的心理醫生。一個專業的心理醫生會對病人說的話完全保密。所以你有什麼心事大可以在我這裡盡情地說。』黃醫生完全看透了我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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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我打從心裡地佩服她。對她也越來越信任。我慢慢開始對她敞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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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今天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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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見面啦。』黃醫生親切地對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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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媽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知道他們想要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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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只有你和我。他們想要怎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要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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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啊，你有沒有試過，夢到自己被關在一個牢籠裡。無論你怎麼叫，怎麼喊，都沒人來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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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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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啊。我經常夢到這個夢。後來我知道為什麼了。因為我的人生也是這樣。我活了十多年，原來我一直都被關在牢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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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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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我沒有一天覺得自由過。鄭潔婷，鄭家獨生女，溫文有禮，斯文賢淑，品學兼優，人見人愛。這些都不是我！這些都只是他們想要的我。於是我戴上面具，扮演這個鄭潔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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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不敢在別人面前做自己。因為我最怕的，就是別人不再覺得我是那個完美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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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我遇見阿宇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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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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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自稱黑毒蛇的大惡霸。那個每個人見到都避之則吉的大惡霸。但我發現跟他在一起的我是最開心的。我可以不用管其他人的眼光，盡情的做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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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阻止我，更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他告訴我，別人怎麼看他他完全不在意，他只在意自己過得爽不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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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他喜歡那個做自己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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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一起了多久？』黃醫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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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的兩個月不到。現在想回去，我真的好傻。我真的以為可以跟他一生一世。只要我們高中畢業，就可以離開這裡。然後一起到吉隆坡租間小房子，度過幸福的二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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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為了他，做了好多好多傻事。。。』我實在說不下去。每次只要我一想起這件事，我就好像呼吸不過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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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來。先喝口水，放輕鬆。我們還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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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了他，傻到，傻到去偷班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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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班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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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醫生，這件事，你會幫我保密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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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她拍了拍我的手，給我繼續講下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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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阿宇在一起不久後，他告訴我他在外面替他一個兄弟還債。但利息越滾越多，以他的能力，這個月根本還不了錢。而因為借據上面有他的簽名，那些高利貸很有可能會找上門。於是在走投無路之下，他跟我借錢，說是先頂著那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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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怎麼會有這麼多錢。我有嘗試跟老爸借，但他怕我被人騙，說什麼都不借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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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在無計可施之下，選擇偷班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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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接近梁老師生日，大家打算給他辦一個生日派對，所以大家都湊了一點錢。看著秋燕抽屜裡那厚厚的信封，我數了一下，那裡至少會有兩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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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如果我可以偷到那筆錢，那就夠阿宇再撐兩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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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真的沒想這麼多。不知中了什麼魔咒，我一心只想著阿宇，只想要幫她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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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那天是星期四的午休時間，大家都不在班上。我騙他們說梁老師有事找我，但實際上我是回到班上，從秋燕抽屜裡翻出那個裝滿錢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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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實在太專注找信封了，完全沒有注意到，原來角落那裡坐著一個人，吳仁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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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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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幹什麼？』正當我拿著信封趕著要離開的時候，角落的他冷不防來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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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你怎麼在這裡？！』他一句話把我嚇得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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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完了，這次被人逮了個正著，我這一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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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為什麼要偷班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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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機一動，我決定使用苦肉計。因為我知道，這小子一直都對我有意思。只要我裝得楚楚可憐，他一定會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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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耀啊，你可不可以幫我，保守這個秘密？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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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我知道，我快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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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急需要這筆錢。我有個朋友，他爸爸病倒了，家裡又沒錢給他醫治，所以這筆錢是他唯一的希望啊！如果沒錢，他爸爸很可能會死的，我不能見死不救！』我說的七情上面，但其實我也覺得這個藉口蠻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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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即興發揮，已經很不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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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幫我的，對吧？』我楚楚可憐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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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猶豫了一陣子，他羞澀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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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謝謝你仁耀！』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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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小心。。。』仁耀在後面連話都沒來得及說完。說實在的，我當時真的完全沒興趣想聽他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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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走向樓梯，想說馬上可以把錢交給阿宇。但我突然愣住了。因為此時我才發現走廊的那台閉路電視，正在直勾勾的照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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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蛋了！等下如果他們發現這麼大筆班費不見了，一定會第一時間到保安室去檢查閉路電視的！到時候全世界都會知道我是那個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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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慌，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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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一下，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把錢放回去，當沒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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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再次跑回班上，慌慌張張的準備把錢塞回去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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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後面的仁耀又默默地出聲了，『我剛剛就是想叫你不要往右邊走，那裡會有閉路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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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現在說有用嗎？！』我有點惱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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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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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只能把錢放回去，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你也當沒見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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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朋友不是急需要錢嗎？』他吞吞吐吐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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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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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樓下的保安每兩小時就會出去巡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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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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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可以明天一早幫你潛進保安室，刪除今天的閉路電視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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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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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早一點到，學校應該都還沒人，應該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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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可以？！』我喜出望外，激動地抓住他的雙手，他則羞澀地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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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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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耀，幸好有你！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麼幫助我這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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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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