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飛舞的那一年 - 第四十六章 - 最後的道別

2019年5月仁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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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7點半，老媽她果然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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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房間出來，映入眼簾的是一桌子的好菜。不誇張，真的是滿滿的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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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啊，有沒有必要這麼誇張？等下是全村人要來吃晚餐是嗎？』我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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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啦？我從下午忙到現在啦！你看，全部都是你喜歡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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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咾肉，炸蘇東，還有你喜歡的蓮藕湯。今晚一定要吃得飽飽的。來坐下吃飯！』老媽把我拉到飯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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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餐飯裡，老媽的手根本沒停過。一下夾菜給我，一下盛湯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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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啊，我吃不完了啦。你吃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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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這麼多幹嘛？我以後大把機會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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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你，以後到了吉隆坡，就沒有這麼容易吃到這些家常菜，喝到這種老火湯了。』老媽嘴上嘮叨，但眼睛卻從不敢正眼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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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怕只要一看著我，眼淚又會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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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不敢辜負她一番心意，大口大口地扒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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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能吃就吃多點！最好就給我全部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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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最後一次吃老媽做的菜，我一定掃個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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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呸呸！什麼叫最後一次！再亂說什麼鬼？你老媽我還沒這麼快走好嗎？等你下次回來，很快又可以再吃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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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知道啦！』看老媽緊張兮兮的樣子，還真的蠻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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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實話，老媽的菜，的確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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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那些東西，又不好吃，味精又多。。。』老媽仍然絮絮叨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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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一定會想念你做的飯的。』我看著她，眼淚不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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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想念的話就隨時回來，知道嗎？老媽隨時做給妳吃！』她邊講邊快速地擦掉眼角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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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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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知不知道啊！』見我沒回答，她嚴厲地再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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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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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盡了十成功力，但還是剩了一堆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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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算了啦，吃不完就算了。我冰起來明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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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啊，說了多少次，不要吃隔夜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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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總之你別管！喔對，今天還有飯後甜品。』老媽興奮的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了我的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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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登登登，龍眼豆腐！我兒子的最愛。』她笑得眼角的魚尾紋都被擠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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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下了啦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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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我做得這麼辛苦，撐破肚皮也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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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我無奈地笑了笑，開始享用我的龍眼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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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做的龍眼豆腐真的跟外面賣的完全不同。豆腐滑嫩不說，豆香味也十足。重點是裡面的龍眼，又甜又脆又多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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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我應該會比較想念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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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很好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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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噗疵一聲，打從心底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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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我好像好久好久，都沒有在她面前笑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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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就好。。。笑了就好。。。』她摸著我的頭，眼淚又再次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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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吃飽飯，我回到房裡把剩下的一點東西打包好，沖了個涼，就上床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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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道吃得太撐，還是有心事，我一整晚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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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想法突然閃電般地打中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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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將是我最後一次躺在這張床上睡覺了。所有剛剛經歷的一切一切，都將會是最後一次。』我呆呆地看著天花板，思緒不知神遊到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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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和老媽吃的晚餐，洗的碗，看的電視節目，說的晚安，都將會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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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打開房門，走到客廳。沒有開燈，怕驚醒老媽。我坐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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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張泛黃的全家福，嘎嘎作響的風扇，東補西補的沙發，和那個常常會出現雪花的電視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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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一切，都陪了我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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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幾年來的每一天，做的每一件再日常不過的小事，還有我厭惡的這一切一切，今天都變得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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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才知道，面對離別，我原來有這麼多的感傷和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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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安靜的時刻回憶，總是最喧囂；

最喧囂的狂歡寂寞，包圍著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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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哼起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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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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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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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一定會睡不好，但並沒有。一覺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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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朧朧地張開眼，我一時之間有種不知自己現在在哪裡的錯覺。我很快就爬了起來，畢竟今天是我在這裡的最後一天了，絕對不可以把時間浪費在賴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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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著眼睛走出去，老媽居然在家！她平常這個時間早就去了菜市場開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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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事情都在提醒著我今天是一個特別不一樣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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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啊！沒想到你會這麼早醒。』老媽朝氣十足地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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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今天沒去開檔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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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啊，今天休息一天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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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等下你就要走了，我想多抽點時間陪陪你嘛。順便等下可以送你去車站啊。你東西這麼多，總要有一個人幫你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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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麻煩了啦媽，我自己搭計程車就可以了啦！』我低頭大口咬著老媽剛烤好的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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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能見多一下是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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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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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會回來，但那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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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沒有回應，靜靜的吃著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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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對媽，等下吃完早餐我出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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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去哪裡？這個時候就不要再亂走了吧？你的火車是下午2點耶。留在家裡檢查還有沒有東西漏掉不是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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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媽，我不會錯過時間的。我去買一些東西，很快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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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快去快回啊！火車不等人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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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囉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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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到了吉隆坡你就會想念我的囉嗦了！』老媽嘟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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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老媽其實蠻可愛的。她的嘮叨也蠻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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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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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東西放著，我收。你快去買東西啦！記得早點回來啊！』老媽不讓我收拾碗盤，堅持要我早點出去，深怕我會錯過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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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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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了一個小書包，快速地穿好了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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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大門前，我回頭開了看老媽。她彎著腰，正忙著收拾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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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老媽真的老了。她有點駝背，頭頂長了好多白髮，而且臉上的皺紋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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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這樣看著她，眼淚默默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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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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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走了。再見。』我忍住哽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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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心啊。』她沒有回頭，只是叮囑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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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也要保重。』我還是沒有勇氣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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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掉眼淚，我轉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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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這個，我嫌棄了幾十年，卻給我留下好多回憶，好多溫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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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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