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飛舞的那一年 - 第四十四章 - 吳仁耀的自白

2019年5月仁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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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應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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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們說通常口語表達能力不好的人，往往可以寫得很好。我只能說，那一定不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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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快半個小時了，我連半個字都還沒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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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我該如何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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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就這樣吧。簡簡單單，平鋪直敘就好。不好意思咯，我的寫作能力就只有這樣，如果我的故事裡沒有起承轉合還請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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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開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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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叫吳仁耀，今年1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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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陪伴了我18年，也是最後一年。因為我對自己說過，只要等到我18歲成年，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這個困擾了我18年的名字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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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仁耀，無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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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給我帶來的困擾，我想不用我說大家都懂吧。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應該是上了小學吧，不管換到哪一所學校，去到哪一班，大家都會用『無人要』這個諧音來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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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看以後誰會單身一輩子，肯定是阿耀啊，因為他「無人要」嘛！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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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阿耀你找到組員了嗎？該不會真的是「無人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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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仁耀會不會一輩子都無人要啊？是的話真的好可憐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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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他名字都告訴你他「無人要」了，怎麼可能會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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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誇張，這些嘲笑的話，有創意的，老套的，我真的一路從小學聽到高中。說實在話，我現在真的有點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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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代表我不曾因為這樣而受傷過。相反，我一直覺得我極度自卑的個性源自於我這個可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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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這件事傷我最深的時候，就是我剛剛得知我是被我親生父母遺棄後的那段時間。我記得我當時才二年級，才勉強懂得被遺棄是什麼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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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老媽把我叫到客廳，然後用我能理解的方法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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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親生父母有黑社會背景，而且還吸毒成癮。後來他們開始做生意，但街坊領居都知道他們其實是在販賣毒品。我出生沒多久，我父親就被抓進了牢裡，判了終身監禁。母親整天只顧著吸毒，最後把我將我拋棄在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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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老媽（也就是我養母）看到我一個人在街上哭鬧，便暫時收留了我。可是天意弄人，我母親也在同一晚因為吸毒過量而走了。看在和我母親相識一場，老媽最終決定收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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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我名字的事，我有問過我老媽，她說這個名字不是她取的，而是我的毒販父母幫我取的。只是我被領養之後，就順理成章地跟了養父母的姓，姓吳，也就開啟了我悲慘人生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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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我變成了吳仁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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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起來真的很諷刺。因為我真的是一個無人要的小孩。如果不是我親生父母拋棄我，我也不會姓吳，不會叫吳仁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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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說到底，這就是個活生生的因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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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從我知道了這件事之後，旁人對我的嘲笑聽在我耳裡就不是笑我名字這麼簡單，而是，對我不幸人生的鄙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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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一次聽到別人這麼說我，我的心就像知道自己被拋棄的那一刻一樣，被狠狠地插了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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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個時候我非常抗拒，非常抗拒別人開我這個玩笑。那一陣子，只要有人叫我『無人要』，我絕對毫不留情的痛扁他一頓。為此我還因為品行不當而被迫轉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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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到家，我只記得老媽一邊哭，一邊打。那是她打我打得最兇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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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到了新的學校後，噩夢並沒有就此結束。大家很快的發現我的名字叫『無人要』。但這次，我選擇了另一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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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擇了沉默。我選擇躲在自己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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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保護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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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不再主動跟人說話，不回應，也不去聽他們到底在聊些什麼。反正只要不去聽，就不會知道他們有沒有在講我。而且只要我把自己孤立起來，他們遲早會忘記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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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討厭我，我也討厭他們！所以我只要躲在自己的小角落，他們就傷害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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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課本作業全部堆在桌上，高高的把我圍起來。他們是我的城牆。躲在裡面，我感覺格外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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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我的小世界久了，不免感到無聊。於是我時常會幻想跟自己的「哥哥」聊天。這個「哥哥」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而且他對我很好，只要我感到悶了，或遇到什麼困難，他就會第一時間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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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喜歡嘲笑我，看不起我，討厭我。相反的，他很疼愛我，很願意聆聽我說的話，從來不會戴有色眼鏡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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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相處得很舒服。在我的小世界裡，我們無話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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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他在，我就不孤單，也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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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太太，不好意思冒昧叫你來。我們發現，最近令郎有點不太對勁，想反映給你知道。』這個情況維持了兩個月後，老師終於忍不住叫老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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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在辦公室外偷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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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發生了什麽事？仁耀他沒事吧？』老媽一如既往的一點小事就慌張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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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太太，我們發覺他最近上課都不專心，還一直自言自語。不只是這樣，他跟同學也相處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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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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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這是他最近一次小考的成績。退步了整整30分。再這樣下去真的會影響以後升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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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說到底還是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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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這些老師都只看到我的成績怎麼退步，學習態度怎麼不好。他們從不曾想過，這背後的原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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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每天都在痛苦的吶喊著。而我以為他們聽得到，他們會在乎。但沒有，他們只會視而不見，沒有人關心過。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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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上到高中，我的成績都維持在中下。我還是一樣，每天渾渾噩噩地過生活。沒有朋友，沒有娛樂，沒有校園生活，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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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之後，大家的個性變得更明顯，而我也相對的顯得更孤僻。我偶爾坐在角落默默地看著他們，像一個外人一樣，總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班，不屬於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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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們，我常常有這個想法。如果給我一個機會交換靈魂，我願意變成他們隨便一個。因為不管變成誰，都比我這個噁心的『無人要』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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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羨慕潔婷的聰明才智和處事手法；我羨慕秋燕的人見人愛；我羨慕建友的交遊廣闊；我羨慕小風的樂觀，羨慕他有美滿的家庭；我甚至羨慕家瑋的好口才和急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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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至少一點是我求之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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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如果換成是讓他們選擇交換靈魂的對象，肯定不會有人選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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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自卑，真的好自卑。我的人生裡，不管是先天後天，都沒有任何值得讓我驕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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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長大一天，心中就多一分自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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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腦不比人家好，家庭環境不比人家好，就連外觀，上天也沒有想要對我公平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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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青春期開始，我的臉就一直持續的爆痘。我記得這個情況從我大概小學五年級就開始了。原本以為只是因為正值發育期，沒想到這一爆就是六七年，不曾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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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經濟狀況根本就不可能帶我去看什麼皮膚專科。我記得以前就算感冒發燒我都是窩在床上逼出一身汗解決的，更何況是青春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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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我的臉長時間的失控，我只能用老媽在菜市場買給我的廉價洗臉霜風狂洗臉。誰知道越洗就越乾，越乾就出越多油，長越多青春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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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的是，我為了讓痘痘好快一點，我還會拼命的去用手擠他們，導致現在滿臉都坑坑疤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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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去學校，看到其他人乾乾淨淨的臉，我都會下意識地低著頭，不讓別人看到我的臉，我覺得自己看起來很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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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我便養成了駝背的壞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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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我過度發達的汗腺也讓我非常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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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我每天上課前，還必須幫忙老媽準備開檔的東西。搬搬抬抬，又進出廚房，加上家裡沒錢買冷氣，每一次都搞得汗流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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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你好臭啊！快去沖個涼才去學校！』幾乎每天都可以聽到老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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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老媽，我才剛沖完涼耶。而且我就算去洗多一次澡，等下騎腳車上學還是會搞得滿頭大汗，所以幾乎沒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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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幾乎每天都會這樣帶著臭醺醺的身體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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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們背後怎麼說我。他們說我臭，說我看起來很髒，我都理解。畢竟我自己有時候都會覺得自己的體味怎麼會這麼重，更何況是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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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瞭解歸瞭解，每次看到他們捏著鼻子快速經過我座位的時候，心裡還是很受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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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不知道我因為容易流汗，還不敢留長發，深怕容易有頭皮屑。所以從小到大我都被迫理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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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好啊，容易打理又可愛。』老媽總是這麼安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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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討厭自己光頭的樣子，整張臉看起來圓圓的，一點型都沒有！但我實在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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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仁耀，接受現實吧！沒人想跟一個又臭，又髒，又難看，又孤僻，而且看起來神經兮兮的人做朋友！醒醒吧你！』我時常這樣跟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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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別人說青春期的孩子都或多或少有這種困擾。但我放眼望去，困擾的，就只有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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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唯一的辦法，就只剩下重新投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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