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3-16心魔>

首演結束當下，熱絡的讚賞經久不息，無數觀眾情不自禁起身離開座位，在足以掀翻劇院頂棚的口哨聲中，將一雙雙掌心拍得紅腫。

「唔唔，我真是死也甘願了，海德。」指著台上正在謝幕的演員，德拉福科淚流滿面激動不已，活像老父親目睹辛苦拉拔長大的女兒，從校園裡平平安安畢業。

即使還是那副天塌不驚的神情，榭絲特同樣沉浸在劇中堆疊的尾韻裡，藝術的共鳴是一種交互作用的力，精湛的表演正如存放在木桶內，歷經二十年以上發酵的陳釀醴酒，在瓶內的酒液見底以後，仍舊纏繞著撲鼻盈香。

就算是對歌劇提不起興致的涅呂雅絲，站在客觀的角度，也不得不承認，這是近幾年難得一見的出色表演。

圓融但不缺少轉折的劇本，說不出口卻令觀眾心臟為之一緊的結尾，還有詩歌一樣朗朗上口的台詞。

彷彿用力過猛，暴雨夾雜著冰雹傾盆而下，又直抒胸臆的變奏樂鳴，充斥著神經質的形體，在演員的詮釋下恰到好處。

和諧而深刻的演出，好比一場酣暢淋漓，完美證實了書中假說的煉金實驗，她看了看手裡拿著白手帕揮舞，矜持表達喜愛之情的爺爺，倒也有了不虛此行的感覺。

其中最重要，最功不可沒的一環，她的視線集中在正要隱入簾後的女主演身上。

懾人的頂級演技，只是出現，舞台氣氛就深陷凝滯，讓劇團無限昇華的靈魂，擁有丟在人群裡也會被人一眼認出，令人移不開目光的魔性。

金舍麗之花—辛美蘿，確實名不虛傳。

「難得看妳對這種消遣上心。」榭絲特的聲音響起，還是一樣，帶著什麼事都不放在心裡的隨性。

「雖然不習慣浪費時間在這種娛樂上，我還不至於連一場表演的好壞都看不出來。」

「真敢大放厥詞啊。」榭絲特揶揄道：「那要不要哼個兩句歌詞來聽聽？」

親王骨子裡喜歡逗弄人的天性，在話語中展露無遺，讓一邊正想哼唱旋律的德拉福科猛地卡殼，噎得面紅耳赤。

「還請殿下高抬貴手，放過我可憐的孫女吧。」芝渥上前解圍。

他輕拍涅呂雅絲的手背，粗糙的掌心滿是衰老紋路，也讓涅呂雅絲在轉向爺爺時，表情柔和少許。

「爺爺！」

「我開玩笑的呢，芝渥爺爺。」

看見榭絲特瞇起的眼角，聽見這樣親近的稱呼，芝渥忍不住哈哈大笑。

「也謝謝妳們能來陪伴我這個老頭子。」或許對這個老人來說，名為法比歐的故鄉是真正讓他卸下重擔的地方，才能有這樣的笑容。

「歌劇......還算是有趣吧。」涅呂雅絲言不由衷地說道。

「不用勉強自己，我可沒老眼昏花。」芝渥看著孫女的眼神帶著寵溺，也有年老成精的睿智。

「想撒謊的時候，眼睛不要隨便移開。」他不失詼諧的語氣，讓涅呂雅絲不知如何反應，榭絲特也忍俊不禁。

劇院的燈光亮起，巨大的喝采聲消停，來賓帶著饕客得到滿足的心情，開始往出口移動，盛大的首演獲得了成功，洋溢熱烈讚歌的報紙，想必會在明天散滿街頭，然後以王都為出發點，像病毒般進一步擴散出去吧。

也直到現在，沒參與進對話的海德里歐，才發覺了身邊陷入沉寂的人，隔離在這個空間之外，凡妮亞連演出結束都沒有在意。

「學姊？」

「嗯？海德。」凡妮亞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慌亂：「抱歉，我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海德里歐沒見過這樣的學姊，盡力縮起的手腳，像是想隱藏本就嬌小的身軀，呼吸紊亂，兩眼發直，簡直將恐懼兩字寫滿在臉上。

「妳流了很多汗呢。」

「沒...沒什麼，大概因為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厲害的表演吧。」她掩飾似地小聲說著。

海德里歐沒有問下去，只是注意到學姊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斜前方。

對面有什麼嗎？為了不讓學姊發現，他隱晦地瞄上一眼，與榭絲特這邊相似的包廂座位，兩側的簾子微微拉開。

歌劇院包廂的設計是相當隱密的，從下方仰望很難看見裡面，就算包廂內部的人特意靠近二樓圍欄，也只有同在二樓的人能看見半個身子。

「喝點東西吧。」他讓侍者為學姊遞上一杯溫水，內心抱持疑問。

「謝謝。」

知道自己的異常很難瞞過日漸相熟的學弟，凡妮亞沒有多作解釋，只是希望動盪的心情隨著時間平復下來。

「差不多該離場了。」她指著起身的幾位大人，接著順從地伸出手，讓關心她的海德里歐拉起。

雖然只是不小心瞥了一眼，但應該...只是看錯了吧？她默默想道。

相比起擁擠嘈雜的大廳，二樓的過道要安靜得多，然而像是驗證越怕什麼，便越會遇見什麼，兩人走在最後離開包廂時，通道上正好出現了幾位不認識的人影。

質地優良的禮服不管穿在誰身上，都能讓穿戴者煥然一新，變得人模人樣，但唯有養尊處優的感覺是最難模仿的。

海德里歐沒有特意審視那些人，以免失了禮數，從他們對榭絲特略顯恭謹的態度，和欠起的身子來看，與赤帝龍也不像有私交，唯有凡妮亞渾身顫抖了起來。

不是寒冷，不是焦慮，而是夢迴那晚的陰影，喚作恐懼的幽靈，化做無窮盡的黑潮，覆蓋了凡妮亞的心靈。

她看見了！

踏出的步伐變得軟弱無力，隨時可能踩空。

再怎麼打氣，再怎麼知道自己不該停下，凡妮亞的身體還是不爭氣地抽搐起來，心跳聲在扭曲中轟鳴，大腦缺乏血液，眼前陣陣發昏。

當一雙手扶住自己時，凡妮亞甚至沒法把那張面孔，與那個總是在下課時叫著自己學姊的人，連繫在一起。

「啊......」

「累了嗎？我們趕緊回去吧。」早有預感的海德里歐，動作比任何人都迅速，卻不顯得唐突，一切都是這麼自然，沒有任何人發現不對勁。

就像一個對女伴噓寒問暖的男士，他貼心地靠近凡妮亞，手裡能感覺到濕冷的汗液，滿佈那條纖細蒼白的柔荑，讓他錯以為自己拉著的，是在暗河中的溺水者。

他近乎強硬地拉著對方，快步走到德拉福科身邊，沒辦法，以海德里歐沒趕上青春期發育的個頭，想遮住學姊，還得等上個一兩年吧。

雖然他並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十幾米距離，既短暫又漫長，海德里歐狀似無意地在最後一刻，看了看低聲交談的幾人。

為首者腳步虛浮，是個長期耽於酒色的華服中年男子。

一位眼露嫵媚的持劍女性。

還有位過度潔癖般戴著白手套，鼻子微微內勾的男性。

大貴族，以及他的護衛嗎？

他這麼猜測著，又隱隱覺得不對，或許是因為那名作為護衛的男性，一點也沒有將貴族男子，納入自身保護下的意思吧。

男性似乎對視線有所察覺，偏頭望來，然而在對上眼前，海德里歐一行人早已轉過了走廊盡頭。4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MZimIWJ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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