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2-28如果神能聽見>（第二卷完）

橡木館的燈火大多熄得很晚，沒資格也沒錢住上獨棟別墅的平民學生，學院會統一安排此處，度過他們後續數年的求學生涯。

這不公平，但很真實，多數期望能改頭換貌，出人頭地的孩子，也願意為此拚上一切，犧牲少許睡眠時間，不過是其中最容易辦到的。

好在每人一衛一浴的住宿品質，還能獲得保證。

點點燈火比之星辰要明亮，也份外有溫度，夜空中的身影，輕車熟路摸到女生宿舍這側，順著未上鎖的窗進入房內。

凡妮亞摘下兜帽，露出那過於柔和的五官，粉嫩的嘴唇因為吹久了冷風，凍得失去血色。

她彎腰脫鞋，微微曲起的小腿，如不堪一折的柳條，木頭粗糙的觸感與濕冷，透過赤足奪去體溫，為了不弄髒地板，凡妮亞走近門邊換成寢鞋。

小盆栽裡未成熟的小草，感覺到房內響動而輕輕顫抖，靛青葉片上的葉脈宛如微血管舒張。

這是魔法系學生喜歡養的，最便宜也最常見的魔法植物之一，照料起來的難度與雜草無異，將葉片嚼碎口服，能舒緩魔力反應造成的疼痛，就算是只懂感應，但無法積蓄魔力的普通人也可以使用。

室內簡樸的陳設，在凡妮亞吹滅桌前的油燈後便看不清了，燈芯內的存量還能用上三五天。

雖然不是刻意過得清貧，但這裡確實沒什麼昂貴的物事，唯有床上一隻破舊的布偶熊，讓這裡看起來多了一分女孩子寢室應有的氛圍。

凡妮亞沒有去思考剛剛追蹤她的是誰，被別人看見也不是一兩次了，偌大的校園裡總有夜裡不睡覺的人，不過一旦激活了銀斗篷自帶的月光化，她還沒遇過有人能追上她的月下舞，即便這能力有著諸多限制。

學院並不強制學生，要時時刻刻通報自身情況，如果不算周遭人的追捧或隱性地位變化，提前讓校方知曉自身是超凡者並無特殊優待，所以至今也沒人注意到，凡妮亞柔弱外表下暗藏的身手。

「希望今夜有個好夢。」

她沒有換下衣服，而是直接裹著斗篷上床，心情患得患失，直到天邊隱隱泛起青灰才進入夢鄉。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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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客廳，熟悉的人。

「爸爸！媽媽！」凡妮亞不再低頭看向縮水一圈的小手心，往身前的人奔去。

當身軀再次陷進母親懷裡，凡妮亞的眼眶紅得就像惹人憐愛的兔子，她大口呼吸，像是將要溺死之人，讓鼻翼被熟悉的氣味填滿。

「哎啊，這孩子突然怎麼了，不是還在跟我們嘔氣嗎？」母親溫婉的話語自頭頂傳來，順著擁抱間隙進入耳中。

「鬧點小性子而已，小妮亞很懂事的。」她的父親在一旁，似乎不甘心只有孩子的媽專美於前，逗弄說道：「是不是也抱抱我啊。」

他沒想到更親近媽媽的女兒這次意外聽話，幾乎是話音剛落，就順從地轉身，抱向那個不健壯，也收不住小肚腩的懷抱。

因為力氣不夠，凡妮亞甚至不需要控制力道，任由無法壓抑的情緒支配自己。

清醒夢，明明是月光化帶來的一項最不起眼的副作用，卻是她願意使用銀斗篷，並披著它入睡的原因。

至於假扮成怪盜，不過是下位儀式魔法『虛幻替身』的必要條件，是避免月光化的過程，對自我認知造成不可逆傷害的一種保護手段罷了。

畢竟以人類之軀承受如此劇烈的型態變化，自然要付出如詛咒那樣的代價。

「這孩子，怎麼變得這麼愛撒嬌了？」

凡妮亞感覺到一隻大手摸著自己的頭，如果是以前的她，最討厭這種會把綁好的頭髮弄亂的動作，現在卻完全不介意。

爸爸…媽媽……

我好想你們。

深沉的相擁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分開，無數次重複的溫存，既漫長又短暫的七分鐘。

凡妮亞不去聽家中延請的超凡者客卿，正大聲說些什麼，就算媽媽蹲下身來，將鐲子套在她的手腕上，凡妮亞的目光依舊黏著父母。

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她不想看。

到這裡結束，這就是個單純的美夢，而非噩夢。

又一次充滿依戀地望了自小長大的地方一眼，她後退一步，從身後破裂的黑洞中掉落。

溫馨家庭的幻影急速遠離，視野被大塊黑暗所取代，當凡妮亞睜開眼簾，耳裡是清晨的婉轉鳥鳴。

她呆呆愣愣地平躺著，眼角處有乾涸淚痕，腦海裡是不願想起的回憶。

當年，沒有遵照吩咐返回房間，躲進主臥衣櫥的自己。

待在她的房間玩著布偶熊，卻被迫替死的同齡好友。

還有絲質手套潔白如新，隨手取下家裡的擺飾劍，刺穿了母親胸膛，穿過衣櫥木門，釘在她臉旁，卻沒有發現凡妮亞的那個男人。

滴著血的長劍緩緩抽出，重物跌落，大量腥熱液體朝她澆灌噴灑。

「無聊的工作，你們一家真是倒楣。」男人臨走前，如尋常的管事般，拉了下略鬆的手套。

你們一家…真是倒楣……

聽著這麼刻薄的話，小凡妮亞也只是蜷縮起身子，嚇得不敢動彈。

而神，沒有回應。

密列西昂哥哥，其實是家族的私生子。

他沒有比底斯的姓，因為比底斯雖然富有，但仍是平民。

父親趁著博洛瓦家族低潮時，偷偷為哥哥買下一個造假入貴族譜系的機會，即使只是個沒落，不知何時就會除名的男爵家族。

這種事不合律法，但大家都在做，誰會追究呢？為了獲取金錢，維持住光鮮的體面，失勢的貴族們是瘋狂的。

事發第三天，自學校歸來的他，從衣櫥中抱出了自己的妹妹。

凡妮亞不清楚密列西昂，究竟如何在魔導具仍發動的狀態下，找到她的人，只記得說了句好餓、好渴，就這麼昏了過去。

要不是昏迷的時候，有哥哥親自照顧餵食，她或許會無比可笑的餓死。

那樣也不錯，她想。

時至今日，凡妮亞也了解了殺害家人的仇敵身分，宰相府雖說多少做了掩飾，不過是為了維持著表面上虛偽的秩序，根本不介意事跡敗露。

這是理所當然的，誰會在意今天是不是又輾碎了一窩老鼠呢？

恐怕最上位者的迪馬迦蘭，連比底斯是誰都不清楚吧。

她知道密列西昂正撇開自己，作些危險的事，她也知道密列西昂不打算讓倖存的妹妹捲入漩渦，所以她一直都表現得很安分，對海德里歐也能卸下心防。

「復仇之下，正義不存。」

「可弱小的正義，形如丑角。」

嘴裡唸著尼梅翁大師筆下的字句，她纖細的手掌覆於臉前，如同為生者為死者閉眼。

凡妮亞不奢求什麼，只祈求哥哥能安好就好，如果神能聽見。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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