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1-24杯弓蛇影>

「哎呀呀，似乎不小心看到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了？」

海德里歐盯視著碎裂一地的水晶碎片，整個人陷入震驚，沒有工夫理會兄長不正經的聲音。

戴維雖然像平日一樣，嘴上不調侃點什麼就不舒服，但他的心裡也不如表面這麼放鬆。

這到底是看到了什麼啊。

從老人出現後，最先目睹到的將城牆砸爛的偉力，到後面的一連串爭鬥，都不是他們這種程度的人該接觸到的東西，受限於監視水晶的視角問題，兩人完全不可能像觀賞電影一樣，舒舒服服地看完正片，不時還發生不敬業的演員群，出畫或背對鏡頭的糟心事。

甚至到了影像的中間段，畫面就像訊號不良的顯像管電視，充斥起嚴重的雪花噪點與音訊失真，到後來水晶球乾脆就劈哩啪啦地，從中心往外爬滿裂痕，然後自我毀滅。

他只能看見碎裂前，老人正念叨著什麼，接著被科索莫一爪分屍的場景。

「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不行，我得趕緊通知父親。」

三言兩語打發走一個前來關心的軍漢後，海德里歐認為事態的變化，已經超越平常監視的範疇，必須得用最快的速度告知侯爵才行。

戴維自然是舉手贊成，水晶裡交手的雙方，明顯都不是省油的燈，境界也離目前的海德里歐太過遙遠，這點從背景中，那個只是被波及誤傷，就近乎全滅的倒楣村鎮，也能略知一二，妥妥的災難大片佈景等級。

人很多時候可以莽，可以頭鐵，但適時看清自身也是件很重要的事，這種突發狀況該作何應對，當然得該找家裡的大人來判斷。

說話間的兩人，沒注意到地上一塊無色幾近透明的水晶破片，忽然像被倒入了源源不斷墨汁的小水潭，迅速染上闇黑，黑色濃郁到了一定的程度，又不合常理地泛起些微紫色，讓人不由得聯想到影像中老人的魔法。

一片漆黑裡匯聚的紫色，隨著光影的變化明暗不定，就像被結結實實向內擠壓著的彈簧。

當壓縮到達了極致，便化作一段觸手，神速無比地從破片中彈射而出。

！

眼角餘光察覺出不對勁，靠著純粹的身體反應，海德里歐及時側過身子，堪堪避開突襲，嚇出了一身冷汗。

當細小的觸手從眼前不足一厘米處劃過時，過度緊繃甚至感覺時間變慢的海德里歐，能查看到許多監視水晶上無法觀察得知的細節。

驚人的美麗。

它一點也不像支撐邪眼怪移動的那種濕漉漉的噁心腹足，那種貼近生靈的優雅神態，更偏向無花無葉的藤蔓，優美的魔紋和諧地遊走在表皮，不時閃過的深色粼光，既像天然生長而成，卻又像被最精準的雕刻家，心懷神聖地刻上。

就在此時，樂極生悲。

海德里歐眼睜睜看著那條本該飛過頭的觸手，在途中柔弱無骨地彎曲起那頎長的身段，整整一百八十度後，咻地折返，再度竄來，甫一接觸到他的身體就消失不見。

糟糕！

海德里歐檢查外傷的手沒有摸到任何異狀，正感到疑惑時，下一刻，整個人的思維便斷了線。

視線裡，周遭的環境沒變，只是失去了色彩，顯得黑白一片。

以自身為中心，視野的距離得到大幅增長，在正常的自然景物間，海德里歐突然能看到一團團紫色的火焰，這也是他能看到的，黑白以外的唯一色彩。

明亮不一的火團散落四處，只是靜靜燃燒，沒有熱量發散一般的幽冷，在最近的範圍內，能看出三處有明顯的聚集跡象。

自身附近。

北北東方位的村落方向。

以及越過村落後，小拐朝東延伸的一段距離處。

除此之外的他處，雖然也能觀察到零散的紫火，但都只是些不成氣候的火苗、火花。

如果海德里歐還有意識的話，想必能很快想到一種近似的法術效果—靈視，也就是某種超越正常視覺，能看見靈魂之火的能力。

這種法術最常被法師們用在驅逐死靈的任務裡，藉此讓這些不潔之物無所遁形，但不可否認的是，通常規律下，活物的靈魂強度遠勝於死物，也擁有更強烈的靈魂之光。

當然，普通的靈視，是不會附加上千里眼一般的開圖外掛的。

在外人看來，海德里歐只是待在原地不動，但若能深入其身體內部，卻有一股到處流竄的影子，讓靈氣如塗鴉般，染上鮮明的紫。

這些紫色部分如同癌變，先是與其他的靈氣涇渭分明，接著便脫離身體指揮，跟隨起紫影行進的軌跡，更狂暴地在海德里歐體內掀起波瀾，海德里歐木然的腦海裡，陣陣迴音響起。

從微渺，漸至宏大。

從單一，到越來越多加入合唱的聲音。

各式各樣的種族，各式各樣的語言，齊聲唱和著，讓不應該整齊的聲音，達成詭異的平衡。

阿列克勒錫。

紫色的靈氣浪潮龐大且兇猛，無時無刻的疊加，轉眼間形成高度足以滅頂的海嘯，要一口吞沒海德里歐。

阿列克勒錫。

海德里歐緩緩張開了嘴，艱澀地呢喃著：「阿列…克……」

「醒來！」

「醒醒，海德！」

因為天天陪伴而過分熟悉的聲音，喚回了他的一絲神智，隨之而來，一股泡進熱水的暖意滲入骨髓，加速了他的醒轉。

當海德里歐的眼裡再次回復神采，他看見自己的身軀，正發著不起眼的白金色微光，就像那些信徒興建教堂時，偏愛使用的石料顏色。

溫暖的聖光。

還有扭曲掙扎，最終還是被逐出體外，消失不見的紫藤。

原本深沉漆黑的水晶破片，被風一吹，進一步化成比粉末還細密的微塵，連丁點塵埃也不留下。

「呼，哥哥。」

「沒事吧？」

「謝謝，我應該是沒事了。」回想起來，海德里歐仍然感到一陣害怕。

在那個剎那，即使是距離他不到二十步的其餘人等，都沒有注意到什麼，頂多只看見他突然間側身停步。

海德里歐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沒有被戴維及時喚醒，如果沒有聖遺物轉化的外力介入，他的身上一定會發生某種很不好的事情。

假如當時真的完整唸出祂的名諱，又會發生什麼？

阿列克勒錫，海德里歐在心底，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

「海德，剛剛那個到底是？」

「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

我大概知道誰才是那一戰最後的贏家了，海德心想。

他飛快將地上剩餘的水晶破片收攏至手袋，掏出紙筆完成短信，裡面記載了他目睹的所有事。

緊接著，海德里歐找到一名負責後勤的士兵，親手解下馬車的繫繩，請求他快馬將手袋與短信送回城裡侯爵府。

忙完後，他望向密列西昂與卡珊卓娜都不在的營地，低頭想了想，只在營地裡留下紙面訊息，便獨自摸出去，沒讓任何人發現。

營地裡佔了多數的普通人，只是繼續保養著手頭上的武器，或克盡職守作著各種準備。

海德里歐離去不久，一個面貌無奇的軍人，走向他摔破水晶的位置，蹲下身子輕輕撫摸泥土地。

只有細碎的沙土，沒有什麼特別的。

軍人抽出手指放到鼻尖嗅了嗅，臉色凝重，沒有耽擱太久，他也跟上了海德里歐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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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離開馬拓懷恩的山路上，步伐穩健的老人沒有預兆的停下，偏了偏頭，像在聆聽。

半晌，他嘴角微揚，兜帽下露出淺淺笑意。

「啊，一顆無法破殼的卵夭折了。」

「但誰又知道，有沒有另一顆卵被產下呢？」

語畢，他再度啟程，向遠方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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