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面之緣 - 遺面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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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眉，眼袋，鵝蛋臉，笑起來會露出一點牙齦。

　　面著化妝鏡中那張俏麗的臉，我試著在紙上描繪出她的容貌。

　　「眉毛應該是淡的吧！」擦掉。

　　「不是眼袋，是臥蠶才對！」擦掉。

　　「牙齦，有，鵝蛋臉，嗯…還可以。」

　　淡眉，臥蠶，鵝蛋臉，笑起來會露出一點牙齦。

　　雖說不上傾國傾城，但也算得上標緻的了吧。我沾沾自喜地低頭塗抹，但再抬起頭，才驚覺鏡中那人和紙上畫的又不一樣了。

　　我於是繼續塗改信紙，抬頭面鏡。塗改信紙，抬頭面鏡。

　　如此不厭其煩的動作，重複在這間佇立於暗巷，點著紅燈的陰暗旅社內。

　　旅社有個很特別的名字，叫半生緣。媽媽桑不識字，但她說那是她過去曾看過的一部戲。我暗暗感到好笑，或許她在取名時真沒想到那麼多吧，畢竟，這裡頭收受的不過就是一夜春宵罷了，哪裡來的情深緣切。

　　而在成排旅社環伺，年輕香水一間比一間還要濃的激烈競爭下。媽媽桑所持的半生緣便顯得冷清許多了。大部分尋芳客都寧願多花點錢，尋求多點刺激，而不願讓自己當了凱子卻是敗興而歸。

　　於是半生緣越來越冷清，小姐也一個個接連被競爭者吸收走。冷清到最後終於連“守望相助隊”的保護費都繳不起了。也因如此，那些守望相助隊們越來越常上門來關切，也一次比一次還難纏。

　　但，那又怎麼樣，等我走了，這裡的一切也將被通通踢進記憶的角落。我看著牆角行李箱，和桌上那張存好了久的錢，終於買到的機票。

　　「妹仔，人客來啊喔！」媽媽桑敲著門。

　　我握著門把，最後一個了，接完他，我就能搭上六個鐘頭後的班機，去尋找我的幸福了。

　　門打開。

　　那男人連身上那被汗濕透的黃漬內衣都還沒脫下，便像隻久未進食的牲畜，急忙抱起我胡亂舔舐。

　　他蜷曲的細白鬍渣在我身上搔癢著，一股中年男子特有的噁心汗臭，瞬間壟罩住這只有五坪大的單人房。最後一次，忍一下就過了，我安慰自己。

　　「怎麼，會想出來賣？」他問，下身一挺。

　　「因為我生病了，要很多錢到國外治病。」我回答，身體隨著往後一縮。

　　「什麼病？」

　　「一種，被稱作臉盲的病。」我不想花太多心思應付他。然過往卻自顧自地流轉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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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時序漸漸步入初秋，夕照將暑假尚未結束的空盪校園滾滿金黃色，滾滿一陣陣若有似無的嘻笑聲。草原上的鬼抓人，男孩，女孩，我。

　　「剪刀，石頭，布！」

　　「你輸了！還是妳當鬼！」女孩對著我大聲咆嘯。一整個下午，他們像早就說好了一樣，不論勝負如何出現，我永遠都是被排除在外的那個。

　　我感到很難受，被排擠的感覺在心中有氣無力地浮沉著，但我卻只能強忍，因為他們是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不公平啦，我已經當了一整天的鬼了，這次該換我躲了吧！」我小心地反駁，臉上盡力掛著微笑。

　　「好吧，那我們兩個當鬼，你去躲起來吧。」女孩牽著男孩的手轉身。

　　「好，好吧…」

　　「數到十你要快點躲起來喔。」他們附著彼此耳際低語。我面朝他們，腳步緩緩後退，緩緩遠離。「好想，好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跑過去問會被討厭吧。」

　　我忍著鼻酸轉過身。

「該躲哪裡好？」我走上階梯，經過成排空教室。左右顧盼了一會，直到長廊盡頭一間隱密男廁前。

「有了！」我驚喜，跟著走進男廁，委身遁進裡頭一個倒蓋的橘色大垃圾桶中。「躲好了！」我興奮大叫，但沒人搭理，只有充滿義氣卻十分虛幻的回音在廁所裡迴盪著。

　　接著，漫長等待來臨。

　　３分鐘過去，「他們一定猜不到我會躲在這。」

　　５分鐘過去，「我是不是躲得太隱密了？」

　　１０分鐘過去，許久的盼望，終於盼到他倆的接近腳步聲，大概是興奮吧，我禁不住期待地掀開桶子往外偷看，輕輕的。

　　我猜這世上大概再沒有第二個像我一樣，願意交換身上一切，甘願輸掉這場遊戲的人了。

　　他們在廁所外徘徊了一陣子。「快進來，快進來！」我在心裡不停吆喝，但不下幾秒，他們卻又匆匆離去。接著，就再也沒回來過了。

　　他們該不會丟下我自己跑走了吧。我心裡忽地盤桓起此一不安念頭，卻不敢就這麼直接離去，只因我還一廂情願地相信，他們只不過是真的，找得比較久罷了。況且他們是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怎能就這樣離開。

　　隨著外頭越來越黑的天色和蛙鳴競相鼓奏，底心緩緩堆起了一座寂寞的沙丘。我蜷縮在桶子裡，聽著蛙鳴，想起悲傷，想起自己。

　　自有記憶以來，我總是形單影隻。

　　這或許該究因於過往那個不完整的童年，早逝的父母，疏離的親友，和無止境的寄人籬下。

　　也因為那些不完整過去讓我的個性變得十分閉塞，不擅於表達。是一直到了小學五年級，我才終於交到朋友，雖然那兩個朋友，現在也不知道消失到哪了。

　　但我卻仍一直期待著，這一切會越來越好。

　　簡短而悲傷的回憶結束。大概又過了一個，不，至少有三個小時吧。等到蛙鳴也停下鼓譟，腳步聲才終於再度傳來。「鬼來了！」我環抱雙腿，癟著嘴把自己縮了起來。

　　兩雙拖鞋在走廊上噝嗦移動著

　　「我們要找到妳囉。」女孩在廁所外頭輕聲，隨之躡腳走進。周遭氣氛在此刻變得十分厚重，壓著我的呼吸聲。

　　萬籟俱寂，忽然間，「碰！」一塊重物猛地壓在垃圾桶上，我想掀開垃圾桶，卻怎麼也推不開！

　　接著，「轟！轟！轟！轟！轟！」

　　「轟！轟！轟！轟！轟！」

　　垃圾桶內壁猛地化成數千萬張邪惡鬼臉！尖叫聲四處奔竄，我分不清那些聲音究竟是源自於我，亦或從那些惡鬼口中噴射出的。

　　轟隆聲持續炸裂，疼痛將每一秒都延伸到地平線最遠，最遠，最遠那端。

　　又幾分鐘過去，我耳裡開始捲起陣陣風聲。身體已不再疼痛，神智始像樓梯踩了個空，墜跌，我開始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想像中的朋友，是可以分享心中喜怒哀樂的樣子。但我所碰見的，卻是這樣的委屈求全。

　　而就在那萬丈深淵的墜落之際，我終於連意識也一起搞丟了。

　　安靜。

　　「欸，她…她怎麼不動了？」女孩扯著男孩衣角緊張，滾滾血泡忽地從塑膠桶裡竄出！

　　「糟！」男孩眼見情勢不妙，拉著女孩便往外狂奔，完全沒想過自己會有闖下這大禍的一天。

　　而我，就這麼濕冷難耐地渡過了一個晚上，直到隔日晨光乍現，才遇到個好心人替我移開垃圾桶，撿回意識。可沒想到，那個好心人，只是替我撿起意識，卻忘了撿起我弄丟的尊嚴。

　　他趴在我身上不停地找著東西吃，猛烈脹大的恐懼被強硬塞進我身體裡，以排山倒海的姿態淹過我的思緒和淚腺。接踵而至的劇烈刺激讓我根本完全忘了該怎麼哭，該怎麼反應。

　　那人完事後便匆匆離去，獨留下我，和血跡斑斑的瓷磚地面面相覷。我甚至不知道地上那幾件被扒光的衣服，是否該穿回身上，當下的我，真寧願自己從沒醒來過。

　　在那人走後，又一陣急促腳步聲跟在後頭接近。「又有鬼來了！」我在心中驚叫，跟著迅速躲回垃圾桶。

　　小便斗的水流聲唰啦啦流動著，不一會，腳步聲又轉而向我繼續靠近。

　　那聲音最終停在垃圾桶外，此刻的我和鬼，只剩片單薄的橘色隔著。鬼伸出手，一雙佈滿刀痕的恐怖掌心立時映入眼簾，垃圾桶被輕輕的抬出條縫。

　　我雙手伏地，向外望，他也伏在地上，朝我看了過來。

　　目光交錯，他驚異的表情就像核彈在五官上炸裂，猛地擴散開來！他退到幾步之外，垃圾桶咕噥噥地晃了幾圈才停下。

　　「我…我幫妳報警，妳等我！」。

　　「不…不要，拜託！」我虛弱地叫道。而他原先亟欲離去的腳步也在我這聲叫喚後立刻停下。

　　他在外頭躊躇了一陣子，才將周遭四散的衣物，塞進我們四目交接的縫隙。突然，無來由的，幾粒晶瑩淚珠落在地上乾涸的血泊中，我看著它們，終於再也止不住崩潰了。

　　他聽見哭聲，又將幾張衛生紙塞進縫裡，「我看我還是幫妳報個警或聯絡家長吧。」

　　「不要…拜託！」我懇求，平常在寄養家庭已經夠惹人嫌了，再讓他們發現一整晚沒回家的我，衣衫不整的模樣，想必也只是多吃些皮肉痛罷了。

　　而他聽到這似乎也莫可奈何，什麼事都沒做，就這麼聽著我哭。

　　而我哭了一陣子才發現，自己會如此崩潰似乎不是因為他的不傷害。而是因為我發現我已經完全無法再想起任何一張臉。

　　爸爸，媽媽，每個拳腳相向的同儕，視若無睹的過路人，甚至是剛剛面對面，距離不過幾公分的他。

　　從那天開始，這個病就這麼跟著我，到現在。

　　對很多人來說，一面之緣就像落英繽紛，經歷著相遇著，偶爾伸出手也能攥住一兩朵奇遇。但對我來說，一面之緣卻是一個個沒有終點的故事，伸出雙手也只能看著它們穿過掌心的那種。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溫暖。」我撫著嫖客汗水淋漓的脖子說。

　　「什麼事都沒做叫做溫暖啊。」他起身坐在床邊。

　　「大概吧…比起那些過去。」

　　「那我剛剛給妳的還夠暖嗎？」

　　面對嫖客的低級玩笑，我僅是勉強揚起嘴角，乾冷地回了個笑。

　　「唉，我這人就是白天不懂夜的黑啦，」大概是看穿了我的難堪，他胡亂安慰著。「等哥哥學會什麼事都不做，再回來給妳溫暖嘿！」

　　他說著撩上褲子，準備離開。

　　突然間，「碰！碰！碰！」

　　「碰！碰！碰！」

　　房門被猛地拍出了幾張鬼臉，「裡面的開門！」幾頭聲線粗啞的兇猛惡鬼在外頭大喝。

　　「怎，怎麼了！」我隔著薄被問。

　　「鬼來了！」那嫖客迅速將床邊一組三層櫃拖往門邊堵住。

　　「窗戶有辦法打開逃出去嗎？」他問。

　　「這，這裡是５樓，跳出去就死定了啊！」

　　「那快到床底躲起來！」他說。我聽言鑽進床底，他也跟在我背後鑽進。「只能這樣了。忍耐一下，媽媽桑應該應付得來。他們看裡面沒聲音，應該一下就離開了。」嫖客說。

　　「他口中的鬼，感覺起來是個壞鬼。」我心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壞鬼們仍持續拍著門不肯離去，我們倆也還在床底等待壞鬼放棄。

　　嫖客為了撫平內心不安，將話題轉回我的那些過去，「妳那兩個壞朋友和那個強…」嫖客說到這突然頓了頓。

　　「強姦我的人嗎？」我接著說。

　　他點點頭，「之後有被抓到嗎？」他問。

　　「嗯…但抓到了又如何，我的人生原本就一團亂了，他們只是把這灘渾水攪得更散罷了。」

　　嫖客伴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伸手拭去我眼角的淚光。他以為我心中還有些不甘心，但事實我是不怎麼在意的，「就算奪走他們所擁有的一切，也換不回我弄丟的那些東西了。」我說。

　　「至於那個男人…」我執起嫖客那厚實，卻沒有任何刀痕的掌心。邊望著它，邊隨記憶盪回那個風雨飄搖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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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清清的入夜校園，少了人們流連在廣場的笑聲，只剩偶爾獻聲高歌的蛙鳴。那一天，男人什麼事也沒做，就只是陪著我哭，陪著我說話。

　　言談中，我知道他是個老師，不太受學生歡迎的老師，但我沒問他為何不受歡迎，他自己也忘了提。

　　或許是出自同情，在我終於流盡淚水，艱難走出垃圾桶的那刻，他不顧自己會沾上滿身腥味，走上前給了我一記大大的擁抱。

　　「沒事了。」短短三個字，我再度潰堤。

　　潰堤的那刻，我完全不想在乎他的身份，只想一廂情願的認為，這輩子有人陪我一起活下去了。

　　也就這短短三個字，讓我們開始越走越近。遠遠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場景。那天的他，為了要我能在人群中輕易認出他來，不僅慎重其事地穿了成套白色西裝，還在領口處別了個大大的紅色領結，活脫就是個白馬王子。

　　而後的一整天我都沒弄丟他，卻不是因為他那身誇張裝扮。是因為過去一整天，我們全沒鬆開手過。我們就像美國電影浩劫重生中的湯姆漢克和那顆排球一樣。

　　漂流在人海裡，唯一牽繫著我們的，就是這麼雙代表重生和希望的掌心，冰冰的，卻很暖。

　　晃眼，一年過了。偶爾，他會脫口說出你是誰，我們認識嗎這種話。

　　我永遠分不清他是在戲弄，還是厭煩我了，爭吵也總是由此而起。但每當我又開始無理取鬧了，他只要用他那雙佈滿刀痕的粗糙大手牽起我，那些胡鬧總得隨之煙消雲散。

　　關於他手上傷疤的來處，甚至他的身世，我從沒問起，他也從沒主動提過。而這樣的相安無事，一直持續到幾年後的某次遠行。

　　小綿羊奔馳在大霧的蘇花公路上，那是我們的第一次環島。

兩個人，一件雨衣，「雨衣好臭。」我抱著他抱怨。「再忍一下，花蓮快到了。」他說。霧靄在朦朧中逐漸凝聚成份量十足的雨水。

　　「老師，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的聲音覆在雨衣裡，被若有似無的雨點蓋過。

　　「什麼問題？」

　　「你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微雨漸疾，我們的聲音越來越遠。他怔怔，沒有回答。

　　「是不知道，還是我問到…問到不該問的問題？」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疑惑，他似乎不知該如何回應。混雜其中的雨聲，也讓我在霧裡看花，絲毫摸不透他的心聲。最後，雨就這麼煞風景的從花蓮一路飄，隨旅程延伸，一路飄到人聲鼎沸的墾丁大街上。

　　驟雨忽至，眾人紛紛走避，我們的手還緊緊牽著。

　　「老師！」

　　「怎麼了？」

　　「我愛你！」

　　「我也愛妳啊。」他靦腆地笑著，卻帶了些忡忡的憂慮。

　　「你不開心嗎？」我問，他搖搖頭。

　　「老師，」我接著說：「我不在乎你的年紀，也不在乎你手上那些醜醜的傷疤或你總愛開玩笑說忘記我是誰這些事。」

　　「我知道。」他說。

　　「那為什麼，你看起來心事重重？」

　　話才說完，他便低頭堵上了我的唇。一幕只曾在電影裡見過的唯美畫面，在我面前不到幾釐米的距離間意外展開。

　　但劇情跌宕。當我思緒仍處在混亂的當下，他又退開了。

　　「抱歉，以後不會再這樣了。」他邊說，邊撐開手中的傘。霎時間，濕漉漉的天空被傘隔開，也隔開了我總以為清楚的他。

　　深夜，雲雨從街衢飄進我們之間。淋漓著，那是我給他的第一次。

　　他淌著汗。我吮著他的唇。

　　「對不起。」在意識近乎飄渺之際，他忽然脫口。

　　「怎麼了。」我問。這時他又像自己不小心說了句不該出口的話，復歸沉默。

　　看到他臉色愈發凝重，我心中便愈覺似乎有什麼壞事即將發生。但即便如此，我仍刻意將這種不安的感覺忽略掉了，原因無他，只因這一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況且再怎麼糟，都糟不過自己那些被當成垃圾般蹂躪的曾經了。

　　他抽搐了幾下完事，抽出滿溢的塑膠套後，便輕輕哼著歌，撫著我沉沉入睡了。這一生從未如此安眠過，安眠到底心出現了些許惶恐。

　　隔天，我從個被烈火紋身的惡夢中醒來。睜開眼，我側過身想再嘗前晚那濃烈的吻。

　　可摸了摸床單，卻是空的！我反覆拍著床緣，捏了捏自己想確認這只是場夢，但窗緣射進的陣陣溫熱卻殘酷地告訴我：「這是真的。」。

　　「老師？」

　　我四處張望，再發現床邊原本一對行李，只剩下我孤伶伶一個人的。當下的我不顧自己仍衣衫不整，奔下樓便衝出旅社。

　　「老，老師，你是在嚇我對吧！」我看著旅店門口的空蕩機車格，不敢置信。又跑回房間。這時才發現他在床頭放了封信。

　　「不可能，」我將信捏在手中，「不能拆，拆開信就代表妳承認他真的離開了。」我告誡自己，然後將信放回床頭。

　　接著３天過去，墾丁街上的遊客換了幾批。

　　５天過去，「該回心轉意了吧。」我在心裡呼喊。這情景就像回到好幾年前，我被關在垃圾桶裡的那個晚上。

　　然後是第１０天早上，叩叩叩！沉寂好幾天的門板被敲響，「老師！」我興奮地衝向門邊，開門，卻是旅店老闆。

　　「小姐，上上禮拜那個先生幫你續租的時間到了，你還有要繼續住嗎？」他問。我摸摸口袋，裡頭只剩張可憐的五百塊。

　　起先我沒有離開這地方的勇氣，只因還在心中期盼著他的出現。但現在似乎不走不行了。

　　「不住了。」我搖了搖頭道。跟著便匆匆收拾行李，搖搖晃晃地搭上客運，回到台北，回到他任職的學校。

　　「他早就離職了！」這是他同事給我的第一個答案。

　　「離職！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我雙眼圓睜的拽住他肩膀質問，活像個瘋婆子。

　　「出國了吧。」

　　「出國！」一個自己從未設想過的答案，我抱著頭，下意識掏出背包裡那個信封袋。

　　突然間！「咚！咚！咚！咚！咚！」接連的拍門聲再度將我拉回現實。

　　「塞恁娘咧！不要躲了，知道你們在裡面啦！」

　　「怎麼辦！」我很緊張。

　　「沒關係，就算他們闖進來了也找不到我們。」嫖客甘願相信外頭那些惡鬼通通都像驢蛋一樣蠢，卻不是另尋他路求援。而他說完後又繼續問：「那為什麼，你之後會到這裡？」

　　我皺起眉頭，有些無法理解這句話。

　　「我的意思是，為什麼，你會出來…賣？」他說得很含蓄，跟早些時候飢渴難耐的樣子大相逕庭。

　　「一個既沒才華又沒人要的女孩，為了幸福做點犧牲，沒什麼錯吧。」我強詞奪理地回應。然後撇頭笑了笑，裹著棉被鑽出床底。

　　躡腳走向化妝檯，執起那張溢滿皺摺的信紙。再鑽回床底將信紙遞到他手上。

　　『寶貝，對於這樣不告而別，我感到很抱歉，但終究是要下這個決心的。從妳第一次問起我手中疤痕的那刻，我就想了很久。

　　這些疤痕，是為我自己而留的。妳總說我愛開些假裝忘記妳的玩笑，但我卻始終不敢向你表白，我也和妳一樣，一樣臉盲。甚至，我的狀況比妳還要嚴重很多，這些疤痕是我為了不弄丟自己而留的。

　　我很怕，很怕有天醒來，再也牽不到妳的手。很怕有天醒來，在我身邊的是個陌生人，於是我決定在事情無法挽回之前，毅然決然結束這一切。

　　關於辭職我也考慮了很久，或許老師這個職業真的不適合我。一個永遠記不得學生臉的人，哪還有什麼資格當老師，你說對吧。

　　當妳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很遙遠的地方了，那裏是個天堂，有雪白大地和極光奔馳，沒有痛苦，沒有悲傷，也不必成天被所謂的人群壓力追著跑。

　　只有我和世界。

　　原諒我的不告而別。但這是暫時的，等我安定那邊生活後，會回去帶妳一起來的。相信總有一天，我們能不再是因為恐懼而牽著彼此的手。

　　是互相擁抱著，什麼事都不必思考，只是輕輕跳著舞，唱著歌，聊著我們夢中的一切。』

　　嫖客看完後將信箋闔上，「那妳知道他是去哪了嗎？」

　　「那個同事跟我說，他到阿拉斯加去了，」我掩不住興奮的語氣道：「雪白大地，極光奔馳，我已經存夠錢買好機票要去找他了，等外面的壞鬼們離開，就要準備去搭飛機了。」

　　嫖客聽完後無奈的搖搖頭，「唉…傻瓜，就算妳真的到那了，那地方那麼大妳就確定妳找得到他？」

　　剎那間，我像是自己長久以來的信仰被硬生生摧毀，「找得到…他嗎？」我喃喃，下個剎那，轟的一聲！木門上的巨響從單純的雙手拍擊變成重物碰撞，像多年前的橘色塑膠桶上，那些奔竄的邪惡鬼臉。

　　跟著，啪啦一聲，木門碎裂，三層櫃以十分不合理的角度被用力踹飛！

　　「不要躲了！」壞鬼越過毀壞的木門在床邊吆喝！

　　「你們看！就跟你們講這裡沒有洨賊啦！」媽媽桑用語焉不詳的臺灣國語力勸他們放棄。

　　帶頭的壞鬼沉默了一秒，突然，「磅！」一聲槍響炸裂，媽媽桑的額頭被開了個洞，倒下！壞鬼繼續走，最後，他在床邊停下腳步，慢條斯理地彎下腰。

　　三雙眼睛霎時在驚懼，邪惡與憤怒間來回轉動，相覷。

　　嫖客將信紙塞回我手中後，便用背頂著我後退，退到床外，牆邊，窗台下。

　　壞鬼邊拖著腳走近，邊出口道：「我們今天來只是想聘妳到我們公司上班，別這麼害怕。」他使著狡詐語氣對我說，

　　嫖客附著我的耳低聲，「壞鬼有三個，我能幫妳擋，妳找到機會就逃吧！」

　　「幫我擋？」我驚異地望著他。一個鐘頭前，這男人的臉對我而言不過是陣轉瞬即逝的寒風，此刻居然令人感到如此堅毅和溫暖

　　「碎念什麼！」壞鬼大吼。

　　「我想你是個值得擁有幸福的單純女孩，不該被那些複雜的社會現實踩在腳底。」嫖客語畢起身，「放了她吧。」

　　「操！我們要她，還輪得到你這隻豬來替他說情？」

　　嫖客舉起雙臂，朝壞鬼跨近一大步。

　　霎時間！我還未意會到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他雙手一橫，已經架住了兩個壞鬼的脖子，「快跑！」他大吼。

　　「砰！」中間壞鬼傳出的「砰！砰！砰！」接連三聲，煙硝自嫖客背部濺出三個混濁且完整的窟窿，他跪地，倒下。

　　無法理解情況的我，絲毫不敢貿然闖向門外。我下意識地爬上窗緣，滑開窗，所有動作都像是被以百倍速率放慢的逐格動畫。

　　畫面最後，我攀向窗外。

　　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無法和他見面了，就算我真的飛到那片北方大地了又如何，這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只是心裡一直不願承認。

　　在這17年來被家庭丟包，被朋友丟包，記憶丟包，到最後連唯一懂我的人也丟包了我。

　　怎麼也沒想到人生的最後一刻伸出援手拯救我的，居然只是個素昧平生的嫖客。或許真的就像我曾聽人說過的，有些人在陌生人面前，往往能展現自己那最毫無保留，最義無反顧的一面吧。

　　現在聽來還真諷刺。

　　「他馬的，妳給我回來！」壞鬼出聲衝上前！他想阻止，然而我已一躍而下。

　　謝謝，謝謝你短暫的救贖，但悲哀的是，這已經是我現在唯一能掌握自己人生的方式了，就算只有這短短幾秒，我也想享受那種不受命運拖磨的，確切的幸福。

　　女孩身影從窗邊消逝，原先被她握緊的信紙卻遺落在地，那嫖客用自己僅剩的最後一絲力氣挪動身子。

　　信紙正面，寫滿了他們相愛，卻不知該如何相愛的掙扎。信紙背面，那裏是張一絲不苟的俏麗臉龐，是張笑起來會露出一點牙齦的。

　　「淡眉，臥蠶，鵝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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