務必、絕對、千萬不要搭乘尾班車 - 三、數學與鱷魚

喘著氣跑過三四節車廂後，那密集的咯咯聲仍然跟在我身後。胳膊撞到梗在路中央的扶手上，隱隱作痛，我卻無暇理會，只一股腦地向前奔跑。缺乏肌肉的雙腿熱得像燒著一樣。

怎麼辦？怎麼辦？

「姐姐，這邊！」

有一隻柔軟的小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將我帶到一旁。我失去平衡，摔到一個滿是柔軟布料的空間裡。吱呀，櫃門關上。

衣櫃？列車上怎麼可能有衣櫃？

「噓。」那隻小手再次拉了我一下，阻止我出聲。

我只得暫時壓下所有問題，小心地在櫃門的縫隙偷看。

火紅眼睛像飄在半空的燈籠，迅速接近。咯咯咯咯咯。

越來越近。

我憋著呼吸，手心冒汗。

「在哪裡，在哪裡？」那道詭異聲音陰惻惻地問，火紅的眼睛忽然瞥向這個方向。我嚇得一縮，閉上了眼。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咯咯咯咯咯——

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火紅眼睛已經不見了，怪物已經遠去。我舒出一口氣，感覺心臟仍然在亂跳。小女孩推開衣櫃跳了出去，示意我也出來。

「那是什麼？」我顫聲問，雙腿發軟。

「那是媽媽呀。」小女孩小聲回答。「我數學考試不及格，她生氣了。」

媽媽？那是怪物吧。

「姐姐，我們走吧。不然媽媽找到我們就糟糕了。」

小女孩牽著我的手，拉著我往怪物的反方向走。

列車仍然若無其事地在黑暗中行駛，微微顛簸。走過車廂銜接的位置時總是會感覺到比較劇烈的震動。

轟隆隆。

奇怪，好像已經過了十分鐘，明明應該早就到了下一站。怎麼列車毫無到站的跡象？

寒意攀著脊骨上竄。車窗外，一片漆黑。車廂內，也是一片漆黑。我被一個不認識的小孩子帶領著，往車廂的深處走去。

好像要走到地獄的盡頭。

「姐姐小心呀。」小女孩拉住了我，不讓我繼續前進。我疑惑地側頭去看她，但在黑暗之中只看見一個孩子的輪廓。於是我掏出手機，再次打開電筒。

光芒照耀處，一步之前本應是地面的地方水光粼粼，水中可見黃色豎瞳與硬皮長吻破開水面，安靜地游過來。

我頭皮發麻，倒退一步。水池與鱷魚超現實且荒唐無稽，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在做夢。但用力地掐了自己的手臂也沒有醒來，只得作罷。

「媽媽很快就會折返。我們必須要往前走。」小女孩催促。

怎麼走？踩在鱷魚身上跳過去嗎？估計還沒跳幾下就被鱷魚當成宵夜吃掉了。這是現實世界，不是卡通世界的滑稽情節。

我將電筒舉高，照到車廂盡頭。果然下一節車廂是正常的地面。

「姐姐，你會做數學題嗎？」小女孩指著鱷魚露出水面的背脊。果然在堅硬且凹凸不平的背部上，有一行黑色的阿拉伯數字和數學符號，每一隻都有。

這是什麼詭異的電腦遊戲嗎？

1+7=？

這是小學程度的數學。姑且試試看吧......

「1+7=8。」

我説出答案之後，空氣中有微妙的氣流湧動。那隻背脊上寫著1+7=？的鱷魚閉上了眼，本來深綠的皮漸漸暗啞，變成木頭一樣的質地，像一塊木一樣隨著水波飄動。

變成木頭了？

於是我依樣畫葫蘆，回答了大部分的鱷魚問題。

加數乘數除數。公因數公倍數。柱體面積，錐體體積。因式化解，圓周率，未知函數，機率。

難度逐漸上升，後來的題目已經是高中難度，我解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額頭冒汗。

我很討厭數學。從小我的數學就是一塌糊塗。媽媽因爲我的數學成績打了我的手板無數次，我到今天仍然記得哭著做數學習題，數字在朦朧視綫中扭曲成蚯蚓的樣子。但死命地不斷做練習之後，總算讓媽媽比較滿意了，不用再經常被打手板或者被關在陽臺上。

但我仍然非常非常討厭數學。

「姐姐，快一點啊，這一題是什麽？」小女孩催促道。

圓的切綫，圓周率，半徑，sin，cos。太多元素混合在一起凑成無比複雜的迷宮，而我在裏面繞得頭暈眼花。數字如蜜蜂飛舞，嗡嗡嗡嗡，而我不知道答案。我不懂。

咯、咯、咯、咯。

不知是否幻覺，我又聼見了那要命的脚步聲從遠處傳來，並且越來越近。冷汗從額頭滑落，我勉强自己加快思考，腦子裏面的腦筋幾乎要絞成麻花。

如果用cos取得這個角度......再用畢達哥拉斯定理......用這條邊求半徑......

「快點啊，這一題是什麽？沒有時間了。快點。快點。」

煩躁與慌亂如鬼魂纏身般作祟。習題上的紅叉，媽媽即將揮落的鐵尺；空白的最後一題，考試的時針滑向終點綫；列車上的數學題，殘酷的鱷吻。仿佛所有時刻重叠，同步重演。

「快點。快點。快點。」

中三分班試的數學考試的最後一題，圓的切綫，圓周率，半徑，sin，cos。滴答、滴答、滴答。空白的答題卷。刺痛的手指。紅色的分數。

咯、咯、咯、咯。

我慌慌張張地吐出了一個答案後，小女孩不管三七二十一推了我一下，逼我踩上鱷魚的背脊過去。膽顫心驚地踩了上去後，發現那果然是木頭，一動不動，隨即放心地跳到下一塊木頭上。木頭因我的重量而晃了晃，但始終沒有翻，讓我安然無恙地渡過了水池。

但最後一塊不是木頭。

我甫站上去，脚下的東西就動了一下。我往下看去，只見一雙黃色的豎瞳冷冷地盯著我。

「快跑啊，姐姐！」小女孩大叫著撞了我一下，我才驚覺脚下的是鱷魚。

鱷吻大張，滴落涎液的尖齒大力咬合，咬了個空。我成功飛撲了到對面車廂，在地上滾了個圈，狼狽地喘著粗氣。小女孩也在我身旁，等我平息了紊亂的呼吸，她將肩膀上的斜揹袋交了給我。

「姐姐，之後交給你了。後面的路是屬於你的，你只能自己走啦。」

無論我怎麽勸，她也堅持要留在那裏。雖然爲她擔心，但我更害怕被那個怪物追上來，於是只好自己繼續往前走。在離別之前，我問了她的名字。

她用力地握了我的手一下，猶如祝福的儀式：「我是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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