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éra around the corner - One More Day

　　跟向禹牧打過招呼後，方旭從後門離開了。

　　「記得借把傘，更衣室有備用－－」

　　「喀。」

　　好友的提醒被阻隔於厚重鋁門之後，方旭捏緊背帶，低頭步入雨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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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這樣淋雨回家不對，不僅糟蹋了周圍人的關心，也在糟蹋自己的身體，可是他不想再回去更衣室，他好不容易、鼓足全身力氣才繃住情緒離開，已經無法撐下去了，他再回去的話只會潰堤。

　　不是因為覺得丟臉，或者覺得男兒有淚不輕彈，都不是。

　　他只是不想造成朗朵的困擾－－不想再進一步讓她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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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勢依舊滂沱，不一會兒，方旭全身就濕透了。路上沒有多少行人走動，大部分都在店家或騎樓下躲雨，他低頭加快腳步，待走出這條街區才放緩腳步。

　　他和向禹牧合租的套房離這一帶並不遠，即使不特意趕路，步行也只需要十分鐘不到，然而今天的路程似乎特別遙遠，他盯著腳下所踩的磚瓦漸漸變成柏油路，視線因為雨水混雜淚水而扭曲模糊。

　　周圍有時候會出現細碎耳語，像在討論要不要過來幫他、或者是猜測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然而沒什麼人敢靠上來，最終也只有一個女生小跑著遞過來一把傘。

　　「這個給你撐。」那個女生有些緊張地說。

　　雨水打在傘面的聲音像極擊鼓聲，方旭發愣了片刻才抬頭，他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因為那女孩在看見他的臉時露出驚愕與擔憂的神色。

　　「不、咳咳，不用了。」方旭的聲音有點沙啞，「我家快到了……咳咳、咳，妳自己留著用吧，謝謝。」

　　大概是他的狀態太嚇人，女孩沒有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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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繼續往前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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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合租屋，方旭脫下濕透的外套與衣褲丟進洗衣機，認認真真洗了一回澡，出來後毫不馬虎地將頭髮吹得十足乾，等待衣服洗淨的時間，他泡好一杯感冒熱飲，這次即使反胃不減，也皺著眉全部吞下。

　　將衣褲曬到公用的室內曬衣間，他走回房裡，他跟向禹牧的臥室是分開的獨間，雖然窄小，至少有個隱私在。

　　他關上燈，躺到床上，把被子蓋得密不透風，眼睛愣愣地凝視天花板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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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離開店裡到現在，他的腦袋其實一直昏昏脹脹，所做的一切行為都麻木不仁，好像機械自動化般，他沒感覺自己在幹嘛，全仰賴身體自發地做好。

　　被窩的溫暖一點一滴化去大雨淋透的寒冷，方旭漸漸回過神，四肢末梢的麻痺感開始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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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無端想起，喜歡上朗朵，似乎沒有確切的契機。

　　他從小喜歡手工做，先是小飾品，後來慢慢接觸服裝，不過材料是筆開銷，正當他尋思著該找什麼樣的打工時，那時候成為朋友的向禹牧提供了到他表姐那裡工讀的機會。

　　一開始，他挺怕冷臉、嘴巴壞的副店長，不只嚴格，還很兇，他恨不得離她遠遠的，可是後來，看著她對待店長時總有難以察覺的包容、對好友總是耐心而溫和，他才對她改觀，慢慢不再怕她。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自己希望她也可以這麼對待他。

　　再後來，他想的是，自己如果能成為朗朵眼中最特別的那一個，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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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性格溫吞怕生，可是為了讓朗朵多看他一眼，他努力跨出一步、直言表白，發現其實也不難，為了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一遍又一遍表白，只希望「金誠所開」這句話自有道理，所以他從不氣餒。

　　這幾個月來，朗朵對他的態度比以前好了點，他還喜茲茲地自認為說不定有機會了。

　　想到這，方旭忍不住自嘲一笑，溫熱淚水順著眼角蜿蜒落下。

　　無聲落淚漸漸變成抽噎，抽噎最後變成痛哭失聲，這些悲傷全被雨聲掩蓋，盡數鎖在一方小空間裡，最後隨著意識渙散而漸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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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叩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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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顯急切的敲門聲將方旭從載浮載沉的意識中喚醒，他吃力地睜開眼睛，感覺身體沉澱澱的，腦袋也昏昏沉沉。

　　「……方旭？方旭？方旭！」

　　急促的叫喊讓方旭稍微清醒了點。他伸手撈過床頭的手機，打開螢幕，上頭有十來個未接來電，正中央顯示著日期的更迭，而且現在已經快早上十點。

　　他居然睡了這麼久。

　　「方旭！……怎麼辦，要不要直接撞門……」

　　「等等，再打一次看看，如果還是沒接，我們再撞門。到時候房東要求賠償的話，我幫你出一半，別急，再打一次……」

　　門外的討論聲不小，都能聽出其中急迫。方旭扶著床緣起身，全身的不適引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外頭的聲音頓時消失，緊接著又是一陣敲門聲響，他有些踉蹌地下床走到門邊，在門板被拍壞之前打開了門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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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你、你是不是發燒了？」向禹牧的表情從慶幸好友終於應門到驚駭瞪眼只花了一秒。

　　一旁的南原林也面露擔憂，立刻伸手碰方旭的額頭，眉頭緊鎖：「一定有發燒。牧說你昨天沒撐傘回來，怎麼回事？怪不得會燒，而且早退了怎麼不去看醫生？」

　　方旭捂著嘴悶咳，講不出話來，南原林立即倒了杯水遞來。

　　喝了整整一杯水，咳嗽才終於止住，方旭繼續捂著嘴，啞聲開口：「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只是有點心情不好。」

　　南原林眉頭皺得更緊，「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該淋雨回來，那我昨天下午撐傘送你有什麼意義？」

　　好好先生難得有些動怒，方旭自知理虧，吶吶道歉。向禹牧也皺著眉頭，視線打量一圈方旭臉色，最後落在他的眼睛，表情接著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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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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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旭一顫，向禹牧立刻又道：「對不起，我不應該隨便探究，我不是……現在的重點是帶你去看醫生。」

　　「我們已經替你請假了，別擔心。」南原林接著補充。

　　方旭仍是捂著嘴，不好意思地搖頭道：「謝謝你們，可是你們應該都有課吧，十點……」

　　「「今天禮拜六。」」

　　兩人的異口同聲令方旭怔愣片刻，在他們關切的眼神中，他混沌的腦子才轉了過來。

　　「那……店的班－－」

　　「今天還是下大雨，早上沒什麼人，我已經跟朗朵說過中午過去了。」

　　「喔……那、林的專題－－」

　　「剩一些收尾工作，差不了這點時間，而且只有我能開車。車是跟朋友借的，已經在樓下了。」

　　好友們一左一右連番答話，堵得方旭啞口無言。

　　「讓我們陪你去。」向禹牧的目光憂心而堅持，「不看著你看醫生，我不放心。」

　　想著自己的前科，方旭最終點點頭，任由兩人把他包成肉粽推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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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燒得有些過頭了，方旭一路上睡睡醒醒，連看診時都得由南原林攙扶著才不至於從椅子滑落，回答醫生的話也黏黏糊糊，需要向禹牧幫著復述一遍。

　　經過一番忙活，待方旭意識清醒不少時，人已經躺回自己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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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醒了。」向禹牧看上去鬆了口氣。他正坐在床邊，一手探到方旭額頭，表情又是一鬆，「好像退了。」

　　方旭拉高被子蓋住口鼻，輕咳幾聲，開口時聲音還是低啞著：「謝謝你們。林呢？」

　　「剛買午餐回來，在客廳吃飯。你想吃點東西嗎？」

　　方旭搖頭。「你、咳咳，你去吃吧，我晚點再吃。」

　　「好。記得多少要吃一點，吃完得吃藥。」向禹牧說，撕開一劑退熱貼放上方旭額頭，「還是再貼一下，等等我們要走的時候再進來幫你拿掉。你再睡一下，我們走之前再喊你起來吃飯。」

　　方旭點點頭，「咳咳……謝謝你們，小禹，不好意思啊。」

　　向禹牧笑了笑，「我之前發燒也是你帶我去看醫生的。那時候你也打給南原要他幫忙載我去看醫生，他被你哭得還以為我快燒死了。記得嗎？」

　　方旭想起當時自己因為慌張而哭著打給南原林找救援，不禁有些困窘，又覺得好笑。「嗯。」

　　「所以我們之間不用說這個。好好休息，多睡點。」

　　「好。」

　　向禹牧把塑膠等垃圾收拾好，走出門時放輕了腳步，連門闔上之際也不聞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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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旭將目光重新放回天花板。額前傳來絲絲涼意，全身仍有些發冷，他把被子裹緊，接著翻身抱住靠在牆邊的大型熊布偶，四肢抱得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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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給他一天的時間就好。

　　他會慢慢掩埋這份喜歡，不再造成任何困擾，總有一天能恢復成喜歡上朗朵以前的自己。

　　他只需要再一天的時間……再讓他消沉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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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旭把臉埋進熊布偶的身體，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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