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細說 - 有些事寧可不知道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戒煙了！今次真的成功了！」父親高興得把我抱起，抱著幼小的我轉了幾個圈。

「你都吸煙十多年了，終於能戒掉，果然是我的乖孩子。」嫲嫲喜形於色，由衷替兒子高興。

父親把我放下，依然滔滔不絕，說著自己有多堅持、能做孩子的榜樣有多滿足。我也很替父親高興，靜靜地聽他說，完全相信他的話。

五年後，我升上小學五年級，而理論上，父親已經戒煙五年了。

但父親每次深夜回家，身上總有股奇怪的氣味。

有天，我趁著父親在洗澡，走進他的房間。

他剛外出用的袋子放在床上，就這樣打開著。

父親一向很討厭別人碰他的物品，以前嫲嫲幫他倒房間的垃圾，便被他大罵一頓，說嫲嫲多管閒事。

有點作虧心事的害怕，但又敵不過好奇心，於是我小心地翻找裡面的東西，試圖找出一點貓膩。

然而我沒有發現到任何可疑的物品，除了一個空的薄荷糖罐。

不，與其說是空的，不如說裡面裝的不是薄荷糖，而是其他東西，因為搖起上來沒有薄荷糖敲擊金屬外殼的聲音，但卻有其他東西在裡面晃動。

我打開薄荷糖罐，一股極其濃烈的味道如囚禁已久的怪獸，撲進我的鼻子裡，我瞬間感到肺部收縮，忍不住咳了幾下。

罐的裡頭有幾支只剩半根的煙。

打開的罐子讓房間充滿著臭味，慌張的我馬上把它關上，把窗和風扇都開了，深怕父親回來時會察覺。

此時聽到浴室的門打開，我連忙把袋子和裡面的物品放回原樣，不著痕跡地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發現了父親仍有在吸煙這個「天大的秘密」，我絲毫不震驚，一切也是意料之中，只是知道了父親欺騙了我們。

到我升高中的時候，父親可能覺得我已長大了，說話開始肆無忌憚，開口閉口也有粗言穢語。嫲嫲隻眼開隻眼閉，我也懶得理會。

父親很愛把自己的「威水史」掛在口邊，不外乎中學時代怎樣被人欺凌、被人拳打腳踢、傷得有多重。

他告訴我他中學時期很苦，但我反而覺得他是在炫耀自己「不凡」的經歷。

他的臉上總是藏不住一點沾沾自喜，彷彿經歷沙場的戰士向他人宣告自己的厲害

但他不是戰士，那些也不是光彩的事情。

慢慢，他開始分享他的夜生活。

向酒吧的女性搭訕、與黑社會的人打交道。

他跟我說，他以前吸食過毒品，用他那自鳴得意、像老手經驗談的語氣告訴我。

其實，我不想知道。

還有，他說，在我「未出世」的時候，他煙癮發作又沒錢，便會向朋友乞求幾支煙，分幾次吸。

有次，我直接跟父親說：「爸，可以不要再跟你的女兒說這些不好的事嗎？」

我真的不想知道。

然而，換來的是幾句帶著酒氣的粗言，說我有毛有翼就不再聽老爸了。

有時我會很後悔小學那年偷看父親的袋子。

在那時開始，我便知道了父親在騙我們，知道了父親並不是如我和嫲嫲所想像，從此知道了那些我並不想知道的事。

不知道的話，我尚可以天真地相信，知道的話，為我帶來了失望。

既然知道了會是傷害，我寧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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