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句完章 | Penana

　人潮熙攘，他靠著馬車而立，自成一個時區。

　　那個時區裡，時間像夏天的湖畔上浮動的綠葉，緩慢，悠揚，帶著盛夏烈日撒落的波光。

　　那一刻我突然就信了所謂的一眼萬年。

　　我鼓起勇氣走向他，問他一句：「先生，您對拍照有興趣嗎？」

　　他收起打哈欠的手和慵懶的神情，詭異地打量著我。

　　「沒有。」他這樣說。

　　我有些失落，卻也只能轉身離開，成為庸庸碌碌的人潮中的一員。

　　一個雨夜，我被照相館猛然被拍開的門聲嚇醒，走下樓去看，卻似乎什麼都沒有。

　　我提著燈查看設備，突然聽見布幕處有東西倒下的聲音，急忙碎步去確認。

　　是我三個月前遇見的男人，只是帶著雨水、血跡，和一份染紅的文件。

　　沒時間多想，我急忙拖著他到等候室，為他做緊急處理，再給他蓋上被子。

　　我是跟著雞鳴醒來的，但等候室裡已經沒有人在了。

　　那陣子常有人上門問我，有沒有見過一個穿西裝、看起來很纨絝的男人。

　　我從沒說真話。

　　不久後我又見到他了，那天風清氣爽，是個適合重逢的日子。

　　他和其他人一起站在港口，接過一個從船上下來的小姐的東西，並時刻護著她。

　　他愛她嗎？我不知道，而且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這是真話。

　　只是從那天起我似乎有了幻覺，總覺得那天他的眼睛是在看我。

　　那天回家後，我在布幕旁發現一塊懷錶，外殼刻著我不懂的洋文。

　　我一直帶在身上，想像是他送的，想像自己與他存在於同一個時區裡。

　　後來硝煙四起，我急忙打包相機和隨身物品要走，卻遇見了他。

　　「車站嗎？我送妳。」他問。

　　「……嗯，麻煩。」我答。

　　一路無話。

　　我還是問了懷錶的事，他爽快地承認了。

　　「多謝妳救我，不然我那天就該沒命了，這錶該送。」他嘆著氣笑了。

　　我不敢深問下去，又想繼續和他說話，兜兜轉轉，最後問了句「懷錶上的洋文是什麼意思？」

　　他抬頭想了想，回了句「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叮囑那些洋人要刻些吉祥話，具體刻了什麼，你有機會問問。」

　　我那時沒想太多，真的沒繼續問下去。

　　車站還是到了。

　　我最後說了句：「我會回來把懷錶還你的。」　

　　他似乎沒想到這種道別，低頭輕笑後應了聲「好，我等妳。」

　　從我離開上海後過了多久呢？

　　我只知道自己逐漸習慣了大後方的安穩。

　　照相館的生意做不成，我轉去給各個人家洗衣服帶孩子。

　　直到有人勸我該找人嫁了，我才意識到──

　　我還沒把懷錶還給他。

　　可上海的來回車票太貴了，我買不起。

　　於是我做了個近乎瘋狂的決定：走回去。

　　所有人都認為我瘋了，可我卻第一次感覺到自由。

　　什麼是自由呢？

　　那是種如浮萍般漂泊於風雨中，卻有家能回，也有目標去追隨。

　　我披星戴月跋涉近兩年，才終於到了上海。

　　這個年紀已經沒什麼男人肯要我了。

　　不過我也不奢望他會要我，我只想把懷錶還回去。

　　一個洋婦人見我衣衫襤褸，將我招進他們的教堂裡。

　　婦人給了我她女兒的舊衣服，質料很好，我可能半輩子才買得起。

　　換了身衣服又吃了東西後，我拿出懷錶磕磕絆絆地問她上面的洋文意思，她看了眼後笑了。

　　「讓送妳的人告訴妳吧。」她慈祥地笑著，有種狐狸的狡黠。

　　我也不再糾結，繼續在上海晃悠。

　　無名、無姓，沒有地址，什麼都沒有。

　　我只能在以前的家附近轉轉。

　　在遇見他的十字路口，

　　在重逢的港口，

　　在午後，

　　在雨夜，

　　卻都是徒勞。

　　「若是已經沒有希望，便放棄吧。」我無數次這樣想。

可我放不下。

　　我想，這和懷錶無關。

　　也許我只是想再見他一次。

　　但半年過去了，我還是沒找到他。

　　直到一艘船歸來，我又一次看見他。

　　與那位小姐。

　　慶幸的是，那位小姐身旁有人，似乎是愛人，看她笑得多開懷。

　　悲傷的是，他走到船下，自覺朝小姐那方跪下，小姐和身旁的人也自然的踩著他的頭與背上了汽車。

　　他在後頭追著汽車，我能聽見旁人的訕笑。

　　我低頭快速眨了眨眼，港灣的風太冷了，眼睛都乾涸了。

　　是眼睛太乾了。

　　後來我終於在一間巷裡的麵攤與他相認。

　　「你好嗎？」我問。

　　「……」他猶豫了很久才回答，「妳好嗎？」

　　「不好，不過現在很好。」我答。

　　時間不多，我拿出懷錶問他，「教堂的洋人讓我來問你上面刻了什麼。」

　　「……不重要了，」他苦笑，「妳嫁人了嗎？」

　　「沒有，你呢？」我的語氣似乎有些迫切。

　　「我是男人，怎麼樣都沒關係。妳家在哪，我送妳回去吧。」

　　他終究沒有正面回答我。

　　不過也無須再問。

　　我能看見他的時區正在崩裂。

　　萬物頹圮，斷壁殘垣，荒蕪沉寂。

　　那是比平凡更悲傷的狀態。

　　「這給你。」我送給他一盒醫療用品，「跟教堂的人要的，別說謝謝。」

　　他把本來要張開的口閉回去了。

　　「裡面有塊我繡的帕子，懷錶圖案的，收好。」我命令道。

　　他不知怎地笑了，似乎將前半生未嘗過的欣喜一併釋放，笑得近乎癲狂。

　　我給他拍背，他卻突然握住我的手，語句破碎，只模糊聽出一個「我」。

　　他還是沒說出口，放開了我已被抓紅的手，捧起來吹了吹。

　　「保重，要幸福。」他說。

　　「保重，要活著。」我說。

　　我們都笑了。

　　一笑過後，背道而馳，相忘於江湖。

　　我又回到了西南方。

　　雖然年紀奔三，所幸還找到了一個人願意娶我愛我。

　　是個喪妻的大學教授，滿腹經綸，卻對生活一竅不通。

　　成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圓滿。

　　我該高興的。

　　我很高興。

　　……

　　這是假話。

　　我還是留著那塊懷錶。

　　至於那句洋文。

　　我想，只有在那個屬於夏日的時區裡才能被詮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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