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支援班新篇 - 一成不變的潔依

某天，真司特意邀請潔依做義工，希望她可以跟之前的露宿者朋友們重逢，舒緩一下她經常繃緊的情緒和病情。

潔依今天的打扮很樸素，方便服加一條百褶短裙，高跟涼鞋令她的高度剛好碰到真司的下巴，繞著上身的斜揹袋有掛住一隻小玩偶，整體來說有幾分孩子氣。

買了一堆跟之前差不多的物資，十個飯盒、水和一些日用品，因為今天只去探望露宿者朋友，所以數量比之前少，一個大袋就已經足夠。左手一個袋，右手給潔依伴著，雙手完全沒有時間閑。真司隱約能察覺別人銳利目光，有羨慕和妒忌，有點令人不自在。

「潔依，今日身體怎樣？有好點嗎？」

潔依沒有回答，一直東張西望，滿面困惑，就像一個迷路的小女孩。

徬徨無助的眼神令人同情，但真司無法為她做什麼。除了伴她身邊，再沒有其他法子。

「沒有事的。潔依一定可以克服。」

從旁的鼓勵，不知可否幫助她，但從表情看，應該是沒有。

「很快就可以看見妳的老朋友，他們一定很期待跟妳見面。」

潔依的表情沒有明顯表現，依然一副舊有表情。真司帶她來到地下隧道出入口，即見外面貼了一張政府清拆通知和紅白膠帶封路。

如果真的清拆，那他們怎樣！真司立即跟潔依衝下去看。這裡充斥着寂寞和黯淡，紙皮散至一地，虛無人煙，老鼠和蟑螂啃咬不知放了多久的食物和垃圾。

真司走到其中一個露宿者的地盤，裡面的人早已搬遷，遺留的就只有一些空水瓶和餅乾包裝紙，以及無聲的道別。

「大家都……搬走了。」真司低聲地道，語帶失落的情緒。

「……」

真司看見潔依一直注視某一方，目不轉睛。往該方向一看，是一塊被時間蠶食的生銹磁磚，上面有一處特別焦黑，似是曾經有人在該處生火。

真司認得那個位置曾經是一群露宿者圍在一起的時候生火。當時潔依也在其中。

那班曾經被潔依幫助過的人，不知是否被人趕得太急，還是無情，連紙條也沒有留下就離開。

真司轉身一看潔依，看見淚水在她的眼簾下徘徊，瞥了一眼，淚水隨即流溢出來，沾濕可愛的臉頰。

不忍看見她如此悲傷落幕的表情，於是真司主動提出：「我們去其他地方，一定有人需要我們幫忙。」

真司牽著她的手，帶她離開。

兩人來到商店街逛，不過他們不是沿大路走，而是走到後巷找露宿者，每條後巷都充斥住惡臭味和垃圾。

真不希望那些人在這種惡劣

但可惜，幻想破滅。有接近三十戶的露宿者們在一條空間比較大的後巷搭建了不少帳幕作據點，中間還放了一些鐵桶作煮食和生火保暖，環境對比繁榮的街道差天共地。

「潔依……是潔依嗎？」

背後傳來一把老年男人聲，轉身一看，是之前住在隧道的健先生，他原來搬來了這裡。對比之前，他好像消瘦了很多，酒窩完全凹了下去，生活可能比之前艱難很多。

他察覺真司手上拿著一個大袋，立即認出是香味撲鼻的熱騰騰飯盒。他臉色轉變得很快，剛剛還是一副喜悅的樣子，現在變成一副貪婪的笑臉，衝上前搶飯盒。

「等等，我會給你……喂！」

健先生如同失去理智，瘋狂地搶。後方一眾露宿者聽見兩人如此喧嘩，同時察覺到真司袋中的飯盒，立即蜂擁向真司。

在爭奪的過程中，潔依被人撞倒在地，發出一聲呻吟聲。

「潔依！」真司立即鬆開手中的袋，拋到另一邊引開露宿者，自己就蹲下來保護潔依。

潔依瞪大眼睛看著，確認他是真司，然後徐徐地望向一群為飯盒而爭奪的露宿者們。

如野獸般搶奪，爭先恐後，而且食相非常醜陋。過去用了十多年時間建立出來的文明和儀態，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友情，都為這個價值二十元的飯盒而拋諸腦後，人性盡失。

狼吞虎噬地吃，不用三分鐘就把十個飯盒吃清光，他們眼見這些飯盒不足填飽空了三天的胃，就向真司投出敵視的眼神，想拿更多的食物。

真司兩手空空，當然沒有其他食物，潔依也沒有。眾人把視線轉到兩人的褲袋，既然有能力買飯盒，就證明應該有錢在身……

真司眼見情況不妙，於是手臂繞着塞蕾娜的雙腿，另一隻手就繞着她的背部，然後開跑逃走。沒想到做義工居然會被人搶劫，還要是想幫助的一群人行劫。

可能因為對方的飢餓感令到體力有限，真司不用跑很遠就已經擺脫他們，並回到熱鬧繁華的商店街。

真司氣喘吁吁，但總算放心下來。相反，潔依就把臉埋在真司的胸膛，不敢抬起頭。

也是的，居然被自己所相信的東西背叛和傷害，心情一定很難受。

真司回頭望向他們。他們間中探頭出來偷看着兩人，眼神有點可怕。

真司心想：可能是因為突然搬遷，其他義工沒有找到他們，所以糧食供應中斷。他們不得重新尋找好人給他們食物，一直捱餓到現在。

他們之所以迷失自我，到底是被誰所迫。是飢餓？還是社會？

人群的目光漸漸投到真司和潔依身上，始終公主抱的動作很惹人注意。

真司放下潔依，快步走到附近的快餐店休息。可能時間剛好是午餐和下午茶之間，因此客人數目寥寥可數，空桌多不勝數。

隨便找了一個座位直接坐下來，甚麼食物也沒有叫，只想好好休息一下，平復一下怦怦起伏不停的心跳。

「……他們變了。」

潔依沒有回應，間中竊探外面的行人和街道，對於剛剛發生的事她好像不知情。

「來吧，檢查一下有沒有受傷。」真司從椅子站起來，在她面前蹲坐下來，細心檢查她的手掌、膝蓋等有沒有擦傷。

不出所料，右膝蓋有擦傷，傷口不深，用清水沖洗再貼膠布就好了。

「可以看看嗎？」真司指着她的斜揹袋，想借她的膠布用。

潔依徐徐地望向斜揹袋，猶豫片刻，再望向真司，察覺到他想借斜揹袋看，以「雙拳」合十的動作夾著袋，並遞到真司面前。

真司以笑道謝，打開一看，果然有膠布和生理鹽水，還有敷料。比起女生的手袋，這更像一個急救包。

「我說呢，女生放一件化妝品在袋裡也不過份啊。」

潔依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腦子傾向一邊。真司無奈地笑了笑，她只有這點依然不變。

「算吧，在另一層面上妳還是沒有變。」

真司替她清潔傷口，細心留意傷口有沒有沙石之類。確保一切都沒有問題，他才敢拿出膠布。一定是跟潔依一起的時間長了，連這些平日不在意的地方也開始變得細心起來，真的很感激她。

真司撕開包裝和保護層，小心翼翼將膠布慢慢靠近傷口處。

當膠布和皮膚準備接觸之際，潔依驀然站起來。他瞭解潔依的性格，她之所以有如此反應一定是附近有人需要幫忙。

潔依先環視四周，最後焦點放在窗外的大街。

真司沿着潔依的視線找，剛好看見一個邋遢的男子倒在地上，雙目緊閉，臉色非常蒼白，雙腿縮成一團。認真打量一番，這個男人不就是健先生嗎？

「健先生？為什麼會倒在——」

真司仍未說完，潔依已經如箭般跑出去，叫停也來不及，只能隨後跟上。

跑出店外，即見潔依正在用不靈活的手檢查健先生的呼吸和生命表徵。雖然真司還是外行，但從他蒼白無色的外貌、發紺的口唇和不自然的倒臥姿勢，相信他凶多吉少。

潔依耳朵貼他的心胸位置，聆聽他的呼吸的心跳聲。不出所料，沒有呼吸和心跳，情況非常嚴重，必須立刻進行心肺復甦法。

潔依雙手緊扣，手指握手背，掌心底部壓在他的乳頭之間，會心一壓。

他身體微微震了一下，就像觸電時的反應，但不至於令他醒來。

不斷嘗試用力地按壓，但潔依的身體不允許自己這樣做，手肘無法固定，嘴巴無法規律地吐出一至三十。

「我來吧。」真司替潔依接手，有規律地按壓。

健先生再次被按壓都會有明顯彈跳，按壓動作應該正確。

快要按壓三十次時，健先生突然咳了一聲，然後大大的吸了口氣，胸肺脹得連真司也感覺到起伏。

「他醒了！」真司喜悅地道，心裡萬分感動。

看見健先生總算醒來，潔依露出笑容，熱淚盈眶，期間發出哽咽聲。

健先生從死裡逃生，對於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有點矇矓，但他坐起來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問過究竟，而是多謝救他的人。

「謝謝你們……謝謝。」

他第一眼雖然沒有認出真司，卻對於旁邊的女生就過目不忘，一下子認出潔依，也想起自己對潔依所做的事。

「我只是……飢餓而已，已經三天沒有吃飯，所以……」

有點含糊不清，但真司很肯定他生活非常艱難，為了食物居然連最重視的朋友也推倒。健先生到底經歷了甚麼？

「抱歉，潔依……真的很對不起。」健先生滿眶淚水，非常後悔自己所做的事。

這種被背叛朋友的感覺真的很難受，真司心想如果可以，真想給他狠狠的一拳。

可是，潔依不同，她沒有臉露恨意和傷心，比起給對方一拳，她反而給健先生一個擁抱。

「你活着……太好了。」潔依再次流下淚水，沾濕健先生穿了多個月的破爛衣服。

真司差點忘記這個女生不是普通女生，她是一個比起自己，更重視別人生命的女生。簡單來說，她是一個典型，令人又愛又恨的好人。

救護車迅速到達現場，送健先生去醫院作進一步治療。目送救護車離開的同時，真司才察覺夕陽底部剛好碰到地平線，原來不知不覺已經是太陽下山時間。

「我都忘記了我們連午餐也沒有吃，肚子快要餓扁了。」3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HFl5iXvg

真司按住凹陷的腹部，打算找間餐廳吃一頓豐富的晚餐，當作今天對潔依的補償。始終經歷了這麼多事。

潔依靠在真司手臂上，有點犯困，眼皮更快要垂下來。

「哎哎……」

看見潔依如此疲累，真司不忍要她熬下去，於是雙手繞着她的雙膝，以手和腰力，一口氣撐起她，動作迅速無誤，快得連潔依也反應不來。

「現在就好好休息吧。小英雄。」

雖然她行為變得有點孩子氣，很多事情都令人擔心，但她的有一點依然不變，就是看到有人有困難，就一定不會袖手旁觀。這一點她從來都不變。

她對於自己的過去隻字不提，但真司非常肯定，在這十六年她一定幫助過數之不盡的人，也可能曾經有幫忙過真司自己。

如果這種人都稱不上英雄，看來這個世界再沒有所謂英雄的存在。

真司的背部可以清楚感受到她暖暖的體溫，鼻子嗅到她髮尾的洗頭水香味，嬌小而又輕鬆易揹的體重，一下又一下的生命跳動聲。她的自然舉動，令到真司有點著迷，雙頰不禁地泛紅。

「我們……還是『假情侶』，應該可以。」身體是誠實的，只要看見迷人可愛的東西就會想親近，甚至是親吻……

不自覺地靠近那雙柔軟的櫻桃色小嘴唇，腦袋卻一片空白，任由身體本能行事。正當彼此嘴唇快要碰到時，腦海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啡色長髮少女，她滿面笑容，神采飛揚，她的美貌和氣息，就像來自天上的仙女。

這一幕驚醒了真司，他立即把頭轉到另一邊阻止自己，但臉頰的泛紅依然猶在。

「我到底想什麼……」

看着潔依的睡臉，竟然有一瞬間產生跟塞蕾娜一樣的感情。這是不允許的，因為塞蕾娜是真司所喜歡的人，不能其他人相同情感，即使是潔依也不例外。

「真司……」潔依居然這時候說出夢話。

雖然隱約感覺得到，她對真司的情感恐怕不是單純的喜歡，而是由心底裡喜歡真司，否則想像不到為何她會說這種夢話。

她就像花瓶中的一朵花，受到微風吹襲就搖擺不定，弱不禁風，她卻沒有如此脆弱，反而她比任何人都堅強，無論面對怎樣的挑戰，她也會魏立不倒，堅持理念而活下去。

不是為了利益，也不是為滿足自己的個人慾望。表裡一致，一心一意去幫助別人，不曾有半句怨言，說是白衣天使也不過份。

如果可以更早認識的話，要成為真正的情侶恐怕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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