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生曳動》 - 第十九章往事

　　「嗯？」

　　晏子君雖然不是人，但也沒有神通能聽懂秦芮蓮全含在嘴裡的話，祂歪著頭朝向暗自傷神的女孩靠近了些，從鼻腔發出來的一個單音節便已完美的表達了他的疑惑。

　　「我說……」秦芮蓮加大了音量，但也就僅僅維持了兩個字，剩下來的話全因為困惑而軟成一團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不開心。」

　　她像是曬了太多陽光又沒澆水而懨下去的薄荷，晏子君靜靜地看著秦芮蓮許久，才輕聲猜測道「會不會是因為最近壓力太大了呢？」

　　秦芮蓮聳了個肩取代回答。

　　她抱膝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坐在晏子君身旁，整個人看起來既委屈又可憐，像極走丟的小孩。

　　晏子君纖細的手指捻起一片被秦芮蓮蹂躪而落下的花瓣，放到掌心中輕輕搓揉，悄聲說道「人嘛，總是感性大過於理智。」

　　聽到了這幾天唯一不一樣的勸說，秦芮蓮好奇的抬眼望向他，想聽聽這和自己隔著幾百年的時間鴻溝的人會說出什麼道理來。

　　「我想，是妳的心，它累了吧，壓抑太久，想休息了。」他摘起一朵彼岸花放到鼻尖下聞了聞，轉過頭來一手捧著秦芮蓮的下巴，一手將那朵鮮艷欲滴的嬌花別到她耳後「情緒能發洩出來是好事。」

　　晏子君顯然不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有什麼不恰當，但對秦芮蓮來說，卻是有那麼一點踰矩。

　　腦袋倏地一片空白，秦芮蓮覺得全身上下的血液往頭頂衝，不需要鏡子也知道自己肯定羞到耳朵都紅了。

　　但晏子君對秦芮蓮顯而易見的羞赧視而不見，祂的動作從容不迫，還仔細的挑整好花朵的位置才滿意的點點頭，然後像是沒有意識地低聲呢喃了句「挺相襯的。」

　　秦芮蓮覺得自己快要不行了。

　　晏子君似還記得祂的體溫對秦芮蓮來說是不正常的寒冷，捧著她下巴的手下滑到女孩白皙頸側上，短短一瞬的停留，也能分明的感受到手指下正流淌的鮮血和心臟跳動的頻率。

　　活生生、健康的生命。

　　美好的不可思議。

　　晏子君摩娑著自己的手指，失神地回憶著方才的觸感。

　　臉上的箝制一松，秦芮蓮立刻將臉別到一邊去不敢再看祂，無處安放的視線移到晏子君的腰側，開始在腦海中轉著數學公式，試圖讓臉上的溫度降下來。

　　「其實我很羨慕妳。」晏子君盤腿而坐，眺望著遠處說道。

　　「此話何講？」從數學公式到英文單字，秦芮蓮分神地想著後面要加被動式的英文動詞有哪些，說出這句話幾乎是依靠下意識反應。

　　「妳還有很長的人生能去享受，經歷過各個人生階段都會得到不同的感想與心得。」晏子君雙手相扣，右手的大拇指輕輕摩娑著左手的虎口，語氣老道地說道「等到妳七八十歲的時候回首望，說不定也會覺得現在的自己太作繭自縛了。」

　　這句話像是一桶倒滿冰塊的冷水，一下熄滅了方才的火花。

　　「哼。」秦芮蓮還是沒看祂，哼笑了聲「說得祢好像沒在年輕時迷茫過一樣。」

　　說完，她又揪了朵花在手裡玩，卻始終沒聽到晏子君的答話。

　　疑惑地抬頭看向祂，隔成一層帽兜，秦芮蓮發現晏子君似乎也低著頭在看她。

　　「怎麼？」秦芮蓮蹙起眉，不明就裡的問道。

　　「無事。」晏子君莞爾，伸手用食指描繪著少女的眉眼，語氣有些飄渺，好似陷入深深的回憶般。

　　在男人手伸過來的那瞬間，秦芮蓮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點，閉上了眼睛，感受到祂的指尖若有似無地在眉眼間輕觸。

　　感受到女孩全心全意地信任祂，晏子君從第一晚見到秦芮蓮便在心中種下異樣終究發芽，破土而出，幾百年來無人能傾訴的過往傾瀉而出。

　　「只是，我的確沒經歷過。」

　　聽聞此言，秦芮蓮睜開眼向後退了退避開晏子君的手，心思敏感的她馬上理解了男人話中的含意，語氣嚴肅的問道「什麼意思？」

　　脫口而出的時後，晏子君心上閃過一陣後悔，但在見到女孩憂慮的眼神後又消失地連點渣都不剩，甘心含苦的回憶起那些被塵封的往事。

　　「我二十餘歲時，便因先天性心臟病逝世了。」祂靜默了半晌，說得雲淡風輕。

　　不過秦芮蓮還是眼尖的發現晏子君交疊在身前、那雙死白的手，用力握起至指尖泛著豔紅。

　　簡短的一句話就像是顆威力十足震撼彈，毫不留情地炸得秦芮蓮腦筋一片空白。

　　和晏子君相處的過程中，秦芮蓮一直認為祂生前是一個知識淵博，看過人生百態，對人生非常有感悟之人。

　　「二十多年，一身才學、一腔熱血在一間四四方方的廂房裡消磨的一無所有。」晏子君語調平淡如一汪死水，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祂想著那些年只能臥病在床，從那小小的窗子去看同一片天空的心情，說道「我沒見過盂蘭盆節裡的滿河水燈，也沒聽茶樓裡的一段說書，更從未踏出過宅中院子。」

　　從未露出真實面容的男人用著一種莫不關己的口吻，說著自己最痛的故事。

　　祂沒哭，秦芮蓮已經淚流滿面了。

　　「我是在不甘和怨天尤人中咽了氣，而生前最後一眼，看到的還是那片看了二十年的天空。」

　　說到這裡，向來隱忍克制的晏子君也剎不住情緒，用著顫抖的聲線說完這句話。

　　沒辦法出聲安慰他，淚腺發達的秦芮蓮已經哭得自顧不暇。

　　緊緊抿起唇努力把破碎的咽嗚聲忍下去，但淚珠卻宛如失了開關的水龍頭，一滴接著一滴掉出眼眶。

　　淚眼矇矓之間，秦芮蓮見晏子君輕輕地吁了口氣，把翻湧情緒壓下，轉過頭來對她安慰地笑了笑，甚至還有心思調笑道「別哭啊，妳怎麼哭的比我還慘啊。」

　　因為祂的往事難過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秦芮蓮聽聞此言氣到一巴掌打在祂的臂膀上。

　　「哈哈哈對不起啦，我錯了。」晏子君沒有將那軟綿綿的一巴掌放在眼裡，他笑咪咪地湊到鼓起腮幫子像隻小兔子般的秦芮蓮面前，做小扶低地求饒。

　　但小兔子賭氣似的不想搭理他，手上粗魯的抹去連綿不斷的淚珠。

　　不用多時，秦芮蓮便覺得臉頰上火熱一片。

　　見女孩把自己的臉折磨得通紅通紅，晏子君收起掛在臉上的笑意，沉靜下來捉住她做壞的手腕。

　　「你幹嘛……」突然被人限制住行動，秦芮蓮掙扎著想甩開祂的大掌，故作凶狠的對他撕牙裂嘴地說道，卻被祂接下來的動作嚇得連眼淚都忘了掉。

　　「謝謝妳幫我哭出來。」

　　晏子君和秦芮蓮相反，祂用衣袖隔著，極有耐心的捧著女孩的臉，輕柔地幫淚水的主人拭去殘留在臉上的水珠，一字一句說道「從來沒有人為我哭泣過。」

　　秦芮蓮傻愣愣地看著祂，任由祂在臉上動作，辛酸的情緒充斥整個胸腔，眼眶一酸又想掉眼淚，但還是嘴硬的頂了句「不客氣。」

　　晏子君帶著得意笑開了。

　　“吾兒，交給祢的事，可辦妥了？”

　　但下一秒，那人高坐在王位上對自己說過的話歷歷在目，晏子君斂起那抹笑意，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去吧，可別讓祢父王失望。”

　　那人陰沉著臉色威脅的話語一次又一次的飄盪在耳邊，晏子君望向女孩哭得毫無防備的臉龐，臉上充斥著不捨和畏懼。

　　最後，祂藏到背後的手攥的死緊，狠下心腸，一改剛剛溫和的模樣，眼睛變得腥紅，眉宇間滿是邪魅。

　　但這些是秦芮蓮見不著的。

　　晏子君壓低聲線，充滿期盼和祝福的還未緩過神的女孩說道「所以我希望妳能恣意一些，不要顧慮那麼多，去活出妳想要的人生。」

　　兩人的身邊圍繞著一股幽香，秦芮蓮呆愣地看著晏子君的上下開合的紅唇，那刻意壓低的迷人的聲線，宛如上等的佳釀，讓人沉醉。

　　「祢…」

　　話還沒說完，秦芮蓮眼睜睜的看著晏子君化作一陣煙霧，和無盡的花海一同消散。

　　張開眼簾，秦芮蓮看著從窗簾下擺透進來打在地板上的陽光，恍惚的想著今夕是何夕。

　　左手手臂傳來的冰涼讓她意識到要將不小心露在被子外的手臂縮回暖和被窩裡，眼睛一張一闔的不一會兒又完全閉上了。

　　迷迷糊糊之中感覺自己又不小心打了盹，秦芮蓮伸手在床頭怪上摸索著要拿手機查看時間，卻在完全睜開雙眼的那一刻，被雙頰上的濕意打斷了動作。

　　不可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臉頰，手指上的晶瑩讓她訝異到不行。

　　抽了張面紙擦去臉上的淚痕，秦芮蓮覺得夢境中的情緒被帶了出來，整個人完全提不起精神，怔怔地坐起身發呆。

　　晶瑩的水珠自眼角滑下，若說剛才抹去的是在夢中流出來的淚水，那現在落下的淚是秦芮蓮無法控制的。

　　女孩彎下腰將臉埋進被子裡，無聲地啜泣。

　　沒有原由、沒有誘因，秦芮蓮單純的因為胸腔裡揮散不去的難過而哭泣。

　　「我會努力對得起祢的期許。」

　　窗外的寒風呼嘯而過，在大自然的怒吼和自己孱弱的啜泣聲中，秦芮蓮似乎聽到了一聲細若蚊蚋的笑聲。

　　「那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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