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集 - 一生一遇

楔子：

　　「你還是不願意飲那孟婆湯嗎？」

　　「很抱歉。」我微微低頭。

　　「那麼你該知道規矩。」孟婆一揮袖，消失在我眼前。

　　不過是千年之苦罷了。我微微勾起嘴角，縱身跳入忘川，看著跟在我身後來到的他，一身破敗的戰袍上滿是血跡，年輕的臉龐上盡是傷痕，脖子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刺痛了我的眼睛。

　　孟婆再次出現，將那碗湯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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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下這湯，你才能忘記前世，重新投胎。」孟婆千篇一律的說詞。

　　我看著他露出苦笑，看著他接過那碗湯，看著他飲下那碗湯，看著他走過奈何橋。

　　猶能聽到他在飲下那碗湯前的那句：「君上，別走的太急，阿虔隨後就到。」

　　真傻，喝下那碗湯，你就會忘記我……還有我們的過去。

　　這是第二個千年了，你知道第一個千年我怎麼過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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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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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著我們的初遇，那時的我是將門虎子，是連皇上都敬畏的世家未來的繼承人，不過舞勺之年便已立下首勝，穿著在陽光下閃耀的銀色鎧甲，在京城的街道上接受滿城百姓的歡呼。　　而你，秦鈐，不過是個陪在小王爺身邊的書童，一身青衫，靜靜的，面帶微笑站在年幼且興奮的小王爺身後，抬頭挺胸著，彷彿是小王爺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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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記得嗎？那時候的你雖為奴僕卻未曾有過懦弱或諂媚的樣子。

　　學習時，你手握書卷跪坐在七八歲的小王爺身邊，神情專注卻柔和，像個溫柔的大哥哥；與小王爺交談時，你語氣堅定卻不激烈，像是要為小王爺多增幾分信心。

　　比外頭迂腐的讀書人多了幾分溫和，少了幾分傲氣。

　　彷彿謙謙君子這個詞就是用來形容你的，若將你那身奴僕的衣裳換成羽扇綸巾，想必連諸葛孔明也會慚愧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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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的國家外有蠻夷不時侵擾，內有王室宗親對皇位虎視眈眈。

　　是我，在邊疆為太子擊退了來襲的蠻夷；是你，在身邊為太子算計了他的叔伯兄弟，算計了整個朝廷。

　　儘管書信往來頻繁，儘管你我總能於宮中相見，但回過神時，我們都已經不是少年，接近而立的我已經接過父帥的責任，率領軍隊馳騁於疆場，時而於軍帳中排兵部陣，時而於戰場上破陣斬旗，成為民眾口中的萬勝將軍。

　　當年會跟在我身後嬉戲的小王爺已經加冠，受封太子，開始代替重病的皇上處理政事，獲得百官們的交口稱讚。

　　而你，已經能和我並肩站在王爺身邊，已經是百姓口中的“青天好官”，是官員們口中的“冷面軍師”，朝堂上沒有你的位置，可人人都知道，你是站在王爺身後，為他出謀劃策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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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的你，站在十里亭，身後空無一人，一身白色長衫，若非我早就知道你會出來迎接，恐怕你就算被掩埋於此次風雪中也無人知曉。

　　我縱馬來到你的身邊，未等馬停下，我便跳下馬，將身上的皮裘披到你身上，又將兩邊的帶子在你頸前繫好：「你身子弱，天氣冷，你怎麼還穿得如此單薄？」

　　「將軍」你面帶微笑，輕聲喚我，不阻止我的動作，只是伸出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撫去我肩上的雪花：「小的並不冷。」

　　怎麼可能不冷呢？輕碰了一下你的臉，就算是冰川也不過如此了。我知道，但也不戳破謊言，只是替你將帽子拉上，蓋的嚴嚴實實的：「都說了幾次，在我面前不必自稱小的。」

　　「陛下還沒同意將小的轉為民籍。」由於帽子的遮擋，我只能看見你淡淡的笑容，如同十幾年前的第一次相遇，如同這些年來我所看到的，令人心疼的溫和。

　　「你不是我的奴才，上馬吧。」我說著就要將你扶上馬，卻被你輕輕推開：「將軍，禮不可廢，一介奴才披皮裘已是踰矩，何況是和將軍一起騎馬。」

　　語氣堅定理由充足，很好，但對本將軍從來沒用。

　　「反正無論我做什麼都會被那群御史們彈劾，也不差這次。」我說著就將你扛上馬，儘管皮裘使你看起來大了一圈，但在我身前你還是顯得瘦小。

　　「將軍……」「駕！」絕不會給你推辭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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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將軍，征戰辛苦了。」陛下身著龍袍，坐在龍椅，抬了抬手，臉上帶著微笑。

　　「衛國征戰本就是末將的職責所在。」我微微躬身，盡力保持語調中的平淡。

　　「陛下，臣要彈劾執將軍，進城時與一介閹人同騎一馬，此乃顛倒上下尊卑，違背禮法，臣主張嚴懲。」

　　「臣複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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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數了數，挺全的，一個文官也沒落下，全都在彈劾我。

　　待他們第三次開口彈劾我時，陛下才乾咳一聲，抬抬手，止住了眾文官的彈劾：「好了好了，執將軍也不是有意的，那畢竟是跟隨孤多年的下人，執將軍也跟隨孤王多年了，和下人有些來往也是正常的。」

　　陛下稍作了停頓，接著補充：「不過這的確有違禮法，執將軍，你就閉門思過一個月吧。」

　　「陛下仁慈。」文官們再次異口同聲。

　　「謝過陛下。」我隨意的拱手，這種戲碼在陛下登基以來的這七年內早就屢見不鮮，原因無他，奪權罷了。

　　「若沒有別的事情，將軍還是早日回府休息吧。」陛下再次抬手，示意我提前離開。

　　「微臣告退。」我再次拱手，轉身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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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給您添麻煩了。」

　　你雙手捧著方才的皮裘站在宮門前，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容，看得出來你努力站的筆直，但和在十里亭的你相比，卻有些歪斜。

　　「回去記得上藥。」我輕輕撩開你額前的瀏海，輕輕撫摸你左眉上的瘀青，滿是心疼。

　　「小的明白。」

　　為什麼，你在流淚時還要笑著呢？明明不用在我面前逞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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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鈐，和我一起走吧，我能保你一世無憂。」我靠在你耳邊，第一次發出邀請。

　　你只是後退了兩步，挺直了身子，像極了在那酷寒風雪中努力撐直弱小的腰桿，不讓自己倒下的一朵小花，依舊帶著笑：「將軍，人各有命，還請您不要勉強小的。」

　　我笑了，接過你手中的皮裘，大步跨上馬，一聲「駕」將你的身影置之背後。

　　阿鈐，總有一天，我會帶你離開的，那是我未曾變過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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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邊關加急，匈奴大舉進攻，現已攻下玉門關！」

　　「陛下有旨：令執侃即刻返回邊疆，奪回玉門關。」

　　「臣，領旨。」我帶著微笑，起身從你手中接過聖旨，笑問：「你此次可能與我一同前往邊疆？」

　　「小的離不開陛下。」你依舊帶著淡淡的微笑，哪是你離不開陛下呢？

　　想到此次離開的真正目的，我張了張嘴，但終究只化成一聲嘆息，令人取來一瓶傷藥，塞到你手中：「在京城居之不易，在宮裡就更困難了，凡事多加小心。」

　　「將軍也是，在戰場上當心暗箭流矢。」你的嘴角幅度變大了些。

　　若是你知道了我要做的事，你還會對我露出這等真心的笑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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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臣賊子，亂臣賊子。」

　　「要是陛下早聽老夫的，將你斬於金殿，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執侃！你們家世代深受國恩，要是執老將軍知道……」

　　「咻——」

　　呵，一群鼠膽老賊，我放下弓：「先父要是知道我替他報了仇，在九泉之下也定會倍感欣慰！」

　　「胡鬧，誰說老將軍是死於非命的！」

　　「老大人莫非忘了，先父六十大壽，陛下……喔不，當時還是太子殿下，邀請先父前往遊船，後來船沉了，只有太子提前被接到另一艘船上，而我父帥呢？一日後才被救起！」父帥並非不會水，想起當時父帥嘴唇發紫，表情痛苦，小腿有如同手印的瘀青，我忍不住放聲大笑：「您不說本帥還險些忘了，那時將太子救上船的似乎還是您的侄兒吧？當時他救太子可救的真及時啊！」

　　「你、你胡說！禁軍！禁軍呢！快來人把這亂臣賊子給殺了！」

　　「哪來的禁軍？還有哪裡有能擋得住我的禁軍會效忠這位陛下？」我嗤笑一聲，拔出長劍指向宮門：「執家軍的兒郎們，跟著我，殺！」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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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侃哥哥，何至於此？朕可從來沒對你動過殺心啊！」

　　我一腳踹開金鑾殿的大門，陛下坐在龍椅上，雙眼通紅。

　　你站在一旁，面色凜然，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所謂的冷面軍師，第一次看到你穿上我送你的那件皮甲、第一次看到你放下書卷拿起寶劍、第一次看到你站在陛下前面、第一次看到你……以敵對的姿態面對我。

　　「阿鈐，何必呢？」你明知我無法與你兵器相見，你明明也是不願意與我刀劍相向的。

　　不然你的雙眼為何如此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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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你開口，聲音沙啞：「您……你收手可好？莫要使天下大亂，百姓……已經太苦了。」

　　「對、對，執侃，你若願意收手，朕……不，本王……在下願意禪讓於你，只要給我一小塊封地度過餘生就成！」

　　「哈哈，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所效忠的君王，他只在乎自己，他不在乎百姓，不在乎百官，甚至不在乎你！」

　　「將軍……阿鈐只知道，三十年前的今天，是您首次出戰獲勝，那天夜裡您喝的大醉，拉著阿鈐和陛下的手，說日後你和阿鈐，一個在外征戰，一個在內處理政事，定要結束這亂世，使百姓免受戰禍之苦，使陛下成為這天下霸主。」

　　「今非昔比，我們……早就不是我們了……」我閉上眼，再睜眼，拔劍向你手中劍砍去。

　　你緊握劍柄，雙手因吃力而顫抖，但眼中的堅定如同我第一次見到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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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咻——」「呃……」

　　猝不及防的一支冷箭結束了我們的僵持，你眼中的驚愕清晰可見，我的倒影也是。

　　「陛下——」你喊的撕心裂肺，但無法阻止陛下的軀體從龍椅滑落，臉上還帶著難以置信。

　　我無法呵斥身後的屬下，因為那是他……是我們都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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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將軍，您滿意了嗎？」

　　你緩緩扶著陛下的遺體躺下，臉上淚痕未乾，卻沒了昔日的微笑和對峙時的凜然，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你來到我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頭，一頭黑髮上的少數白髮格外明顯。

　　「願陛下……萬壽無疆，一統天下。」說完你搶過我手上的劍，往脖子一抹。

　　血色鮮花在你的脖子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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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憑我怎麼呼喊，你都不肯回應，只是帶著淡淡的笑，臉上的淚水未乾。

　　你是怨我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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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昏君已死，是否要……」

　　「你出去吧，宣布陛下歸天了，不必再戰鬥了。」

　　「是。」

　　「還有……別讓人來打擾。」

　　屬下帶著陛下的屍體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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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知道吧，我抹去了你臉上的淚水，將你的屍體靠著柱子，端正的跪坐著，像年少時你飲茶讀書時一般，只可惜這裡沒有你常用的陶製杯子，只能用陛下的玉杯將就了，你不會怪我吧？

　　也罷，你已經怨我了。

　　我跪坐在你面前，為你我都斟了一杯茶。

　　「阿鈐，秦鈐，我知你最在乎天下百姓，我已經讓屬下出去結束這場戰爭了。」

　　「阿鈐，你好傻，為什麼要自殺呢？有罪的是陛下，是我啊！」

　　「阿鈐，你知道嗎？我曾想過，在戰爭結束後，我要帶你隱居，我們一起到沒人知道的小村落一起生活，你讀書我打獵，靜靜過我們的小日子。」

　　「阿鈐，若你放心不下這江山，我還能帶著你走遍這大江南北，看盡這如畫的江山。」

　　「阿鈐，你祝我萬壽無疆，一統天下，可沒了你，這天下還有什麼值得我守護的？」

　　「願來世，我生而為王，帶你看遍這錦繡江山，護你一生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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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將軍！來人，快傳太醫！將軍自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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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睜眼，眼前盡是一片荒蕪，只有一座僅有幾根木枝搭建而成的木橋、一條望不見彼岸的河川和一位端著一碗湯的老太太。

　　「喝下這湯，你就能忘記前世，重新投胎。」老太太這麼說道。

　　「若我不願意喝，不願意忘記前世呢？」我不願意忘記我最後的承諾，那是我欠阿鈐的。

　　「那你得跳進這條忘川，承受千年孤單之苦才能重新投胎。」孟婆伸出枯癟的手指指向那條河川。

　　忘川。望穿，可真是……望眼欲穿啊。

　　「請問一位叫秦鈐的男子來過了嗎？」

　　「他在半個時辰前便喝下湯離開了。」

　　果然……你對今生毫不留戀，恨不得忘了這一切吧……

　　我苦笑著，緩緩步入忘川。

　　阿鈐，為了不忘記你，為了能實現我們曾經的承諾，我會一直記著你的。

　　即使要我一次次地看著你孤獨的走過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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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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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年了，終於等到你了。

　　我知道你很困惑，也很惶恐，為甚麼一位太子，一個國家未來的統治者會抓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兵的手不放。

　　但，你也一定無法想像，我看到你時的那份欣喜，還有看到你脖子上那道淡淡的傷疤時，我有多麼難受。

　　「你叫甚麼名字？」

　　「屬下秦虔。」你忽地抽開了手，彎腰拜見。

　　我阻止了身邊侍衛的喝斥，將你扶起：「孤王見你年紀輕輕的，怎麼就上了戰場？」

　　「屬下是孤兒，多虧秦什長收留，這才有了棲身之處。」你微微低頭，臉色平淡，看不出你的情緒。

　　「是嗎？那位什長呢？」

　　「回殿下，義父……在上個月的戰鬥中陣亡了。」

　　「既是烈士之後，朝廷自當照料，和孤王一起走吧」我回頭喚了侍衛長：「給他在孤王的親衛隊裡安排一個職位。」

　　「是。」

　　「殿下」你跪了下來，瘦小的身體筆直的像根竹子：「請容屬下拒絕。」

　　「為什麼？」

　　「屬下更希望能待在邊疆，為邊將民眾搏得一線生機。」你的面容堅定、語氣誠懇，如同當年站在我的對立面一樣。

　　真是一點也沒變，我搖搖頭，無奈笑著：「既然如此，來人，升秦虔為百夫長。」

　　「殿下，無功不受祿。」

　　「孤王說你是百夫長，你就有能力當百夫長。」我托著你的手，將你扶起，拍了拍你的肩膀，瘦小的身軀，卻總能扛起巨大的責任和心中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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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時間差不多了。」侍衛長在我身後輕聲提醒。

　　「秦虔，莫要使孤王失望，孤王等著封你為上將軍的那一天。」我跨上侍衛牽來的駿馬，看到他露出了淺淺微笑，一瞬間我有些愣神。

　　「屬下秦虔，誓以我身，護我家園。」在我掉轉馬頭時，身後傳來了少年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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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職秦虔見過陛下。」

　　看著跪在我面前，一身皮甲的你，我一時之間竟有些恍神，上輩子總是穿著一身儒衫的你，這輩子竟總是披著戰甲；上輩子瘦弱的你，這輩子竟比我還壯碩些。

　　「起身吧，不過是一次私下召見，不用太過拘禮。」我起身來到案前想將你扶起，可不待我伸手，你便自行起身了。

　　既尷尬又無奈地收回手，罷了。

　　「此次召你進京，有公也有私，一方面是想從你口中聽聽前方將士們的情況，一方面嘛……」我微笑著，伸手解開你身上的戰甲，你驚愕到合不攏嘴的表情、緊張到僵直的身體，我想若還有來世，我也定不會忘記。

　　「再過幾日便是元日，我想著你同我一般，都是孤家寡人一個，不妨把你召來京城，陪我一起過節。」沒想到我將你的皮甲放到桌上再轉回身時，你還沒回過神。

　　上輩子的聰明去哪了？我覺得有些好笑，伸手在你眼前揮了揮，喚道：「秦虔？秦隊長？阿虔？」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個叫法把你拉回來的，你誇張的抖了一下，跪伏在地上：「陛下……卑職……」似是在斟酌語言，竟遲遲說不出話。

　　「我只是覺得，既然是進宮赴宴的，就不用再穿著護甲。」我試著將你拉起，你卻遲遲不肯起身：「臣死罪，不應穿著盔甲面聖，請陛下責罰。」

　　「你啊……」我嘆了口氣，伸手招呼在一旁待命的太監，令他將準備好的東西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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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朕命人打造的銀甲，本想待用膳後再賜於你的，還有這柄劍，名為千勝，乃天下少有的寶劍，今日一併賞給你了，日後你可直接配劍披甲上朝。」我長出了一口氣，將還在發楞的你拉起，親手將銀甲和寶劍放到你手上：「這是對於你俘虜西夏大將的賞賜，不許推辭，否則就是抗旨。」

　　「卑職……謝陛下聖恩，卑職日後定當鞠躬盡瘁，縱使馬革裹屍亦在所不辭。」

　　「秦虔，朕不想聽到你再說這些以死報國，輕賤自己生命的話了」想起上輩子，你為那位君上殉身，我就忍不住皺起眉頭：「朕需要的是一個能征善戰、足智多謀的活將軍，而不是一具輕於鴻羽的屍體。」

　　你只是維持捧著賞賜的姿勢躬著身，不發一語。

　　「罷了，今日是過節，不要說這些事了，你把東西交給他們吧」我揮了揮手，轉身不去看你：「來人，傳膳。」

　　「臣會努力……不輕易放棄生機。」

　　「說好了。」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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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將見過吾王。」你要躬身，卻被我及時攔住了：「愛卿不必多禮，你在邊關一定受苦了。」

　　仔細打量，你黑了，瘦了，與一年前進京受封將軍的你相比，更加憔悴。

　　「王上？」你輕聲呼喚，將我從自責中拉回：「無事，只是覺得你為戍守邊疆而變得憔悴，我心裡……有些慚愧。」

　　「末將有負王上器重，竟讓西夏又奪去了鹽洲，請王上責罰。」我連一句愛卿都沒來得及說出口，你便又一次跪倒在我身前。

　　「愛卿不必如此，不過是些許賊寇，再說你不也將他們殲滅大半了嗎？快快起身吧。」我伸手試圖將你托起，你卻執拗的跪著不肯起，甚至從懷中取出虎符呈到我面前：「末降愧對君上的器重，愧對那些被劫殺百姓們的希冀，末將願辭官以謝罪，請王上成全。」

　　「胡鬧！」那是千餘年來，我第一次呵斥你，，我高舉起手，但這掌終究沒能落下，倒楣的便只能是御案上的東西了，玉器碎裂聲驚動外面的侍衛，我揮揮手將他們趕出去，深吸口氣，這才稍稍平息怒氣：「與其想著已經死去的百姓，不如想想還活著的那些人吧，難道你要讓他們再承受一次賊寇入關、家破人亡的苦難嗎？」

　　「末將不敢！」第一次聽到，你哽咽的聲音：「只是那些死去的人……末將愧對他們。」

　　「只要你活著，照顧好他們的家人，那就是最好的補償」我再次將你拉起：「只要你還活著，一切就有重來的可能性，莫為死去的人哀傷，要為活著的人著想。」

　　這是我這一千年來最想和你說的話，那天，終於說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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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將……」

　　「愛卿不必再多言」我伸手攔住他的話頭：「若你心裡真的過不去的話，那朕就罰你，罰你為死去的人們抄寫佛經，為他們祝願。」

　　「末將……領罰。」

　　「莫要再在意了，我可不需要一個沉溺於哀傷自責之中的將軍來為本王開疆闢土。」我開玩笑似的說道：「朕還等著封你為上將軍的一天呢。」

　　「為王上分憂乃末將的應做之事」你卻十分認真的後退了幾步再次跪倒在我面前：「承君上器重，末將無以回報，惟願能以此身報君恩。」

　　「阿虔，你不需要總是如此認真」我苦笑著搖搖頭，將你拉起：「男兒膝下若是真有黃金，我的私人金庫可都要被你填滿了。」

　　你終於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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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使沙哈魯見過上國皇帝陛下。」諂媚的嘴臉，著實令人厭惡。

　　「起身吧。」

　　「謝過上國皇帝陛下」那粗鄙的漢子伸手招過身後的年輕女子，諂笑道：「這是敝國王上的小女兒塔娜公主，年方十五，敝國希望能將她獻給陛下，換取與上國之間的百年和平。」

　　「喔？此次征戰難道不是你們西夏先行劫掠的嗎？」我嗤笑一聲，想到正帶兵在城中巡視的你，滿心都是自豪：「若非有秦上將軍，你們豈會乖乖臣服？」

　　「秦……上將軍？」一旁的文臣們開始竊竊私語，顯然有些驚訝和不滿。

　　「沒錯，上將軍，秦上將軍。」我揮手令身邊的太監盡快擬出詔書，毫不掩飾臉上的驕傲。

　　「陛下或許對此事有些誤解，去進行劫掠的人為敝國的敗類，有些許犯人在劫掠之後逃回了部族，王上已令人將他們抓回來處死。」

　　「那就當是這樣吧，塔娜，上前來吧，讓朕瞧瞧。」對於此等無恥之言，我早已不耐煩，只能將目光落在那個少女臉上，沒你耐看。

　　「奴家見過上國皇帝陛下。」她緩緩來到台階前，下拜，舉手投足間絲毫看不出她並非漢人。

　　「嗯，封為美人吧。」我不甚在意的揮了揮手，讓她跟著太監下去。

　　但還不待她下去，大殿外便隱約傳來了爭吵聲。

　　隱約之間我彷彿聽到了“秦將軍”、“作亂”、“求援”，礙於仍有外臣在場，我只是低聲招來太監：「去看看外面是怎麼回……」

　　一根細長的髮簪迅速來到我眼前，我伸手抓住塔娜的手，她方才的柔和已經消失，眼神滿是殺意，台下的沙哈魯更是突然暴起，擊殺身邊侍衛奪走其長劍，三步併作兩步來到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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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客、刺客，侍衛、快來護駕！」

　　「護駕！護駕！」

　　「秦將軍來了！秦將軍率救兵來了！」

　　臣子們的聲音在我耳邊掠過，唯獨這句話我聽的真切；侍衛們的身影在我身旁劃過，唯獨那道銀甲進入我的視線。

　　「王上！」你喊的那般撕心裂肺，彷彿比那年的那聲王上，還多了幾番悲痛。

　　我低頭一看，一柄長劍貫穿了我的胸膛，面前的塔娜猙獰的笑著，儘管她已經傷痕累累了。

　　阿虔……不知為何，飛奔到我眼前的你，影像竟和當年你扶著陛下的樣子重疊了，你眼中紅絲清晰可見，當年你……是否也是這麼著急呢？

　　「阿虔……記住你答應我的……莫要輕易尋死……」顫抖的手輕輕撫過你的臉，恍若見到千年前，穿著戰袍面對我時，那堅毅的表情：「阿鈐…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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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都叫你莫要尋死了，可為甚麼你還是在我身後跟來了呢？

　　看著你離去的背影，我說不出話，只能祈禱下一世，你我莫要再是王侯將相，即便是山野小民，每日辛勤勞作。

　　興許，也是另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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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望

　　沒想到，今生能這麼快就遇見你，也沒想到，這世我們會以這種方式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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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好嗎？」

　　聽到熟悉的稚嫩的聲音，我抬起頭，刺眼的陽光照在你身後，你頸間的刀痕比前一世還深了些，彷彿劃傷了我的眼睛，有種想流淚的感覺。

　　「你好，我是秦潛。」一身華服的你，笑容燦爛中帶點靦腆，絲毫沒有半點傲氣。

　　即使對象是像我這樣一無所有的孤兒，也伸出了那隻溫暖的手。

　　我努力擦乾淨那雙沾滿泥土的手，卻擦不去那日積月累下的污漬，但你卻伸出了那雙白淨的手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

　　「我叫執侃。」藉著你的力氣站起身子，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方才見你拿著樹枝在那揮舞，似乎是一套劍法？」你絲毫不掩飾臉上的好奇，令我忍不住笑了出聲，那是上輩子你教我的啊。

　　「那是一位……故人教我的。」

　　「想必是位高人吧」你點了點頭，後退幾步打量著我，笑道：「你看著和那些剛受了災的災民們不同，有沒有意思來我府上來做個護衛或書僮？」

　　這話令你身後的人們都臉色大變，一個看著是頭兒的中年人彎著腰在你耳邊低語，你卻舉手示意他住口：「不過是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罷了，父王和太子想必不會有什麼意見，反而樂觀其成的。」

　　你再次拉起我的手，清澈的雙眼直視著我：「執侃，你可願意來王府陪我讀書習武？」

　　「執侃願意去王府陪著秦潛讀書習武，以一己之身護秦潛一世無憂。」

　　你笑了，這是第一次，看你笑得如此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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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侃，你傻嗎？為什麼又要替我擋這一箭？」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我們第一次相識時的年紀，在我面前，你卻沒了當時的溫和穩重。

　　「阿潛，不過是皮肉傷，不要那麼激動。」

　　「上次是縱火，這次是暗箭，下次是不是要變成了一具屍體，你才會說這不只是皮肉傷了？」你滿臉氣惱的坐在我床邊，替我拉了拉被子，我們彷彿掉換了個性格，不過能看見如此孩子氣的你，挺好的。

　　「下次我會注意的。」我含笑拍了拍你的手背。

　　「執侃，我、我想過好幾次」你的表情瞬間從激憤轉為黯淡：「若是七年前，我沒將你帶回來，你是不是就不會面對這些災難……」

　　「阿潛！」我大喝一聲，你愣了一下，一臉呆滯的看著我，我的心彷彿瞬間融化了：「不要再說這種話了，你帶給我的，從來不是災難。」帶來災難的，從來是我。

　　你勉強笑著，拍拍我的手臂。

　　「小王爺，陛下來了聖旨。」老管家在外面輕敲門。

　　「你先休息吧，我出去接聖旨。」

　　我悄悄將染血的絲巾扔進火爐，看著它燒為灰燼方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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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前半段安撫著遇刺的小兒子，說定會找出兇手，後半段卻一腳把這個兒子踹到邊疆吃沙子。

　　是為了讓他躲災難，還是讓他別待在京城礙眼？

　　帝王心術，從來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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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侃，你說今年，陛下會讓我們回去過年嗎？」

　　放下手中的情報，側頭看著剛到即冠之年的你，年輕堅毅的臉上出現了這一世少有的軟弱，我依然搖搖頭。

　　「也是，畢竟金人仍有可能來犯。」你長吁了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露出笑容：「替我戴盔甲吧，該去牆頭巡視了。」

　　「好。」我取來掛在一旁的灰甲，正要替你戴上頭盔時，外頭傳來侍衛的聲音：「將軍，有內侍前來軍營宣旨。」

　　我們對看一眼，你的眼中閃過一抹驚喜，我的心中卻有些許不安不斷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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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王秦潛,自幼行為荒誕不羈,性情多變,訓導莫從,狂誖自恣,多行殘忍之事,勾結異族之事,有負皇恩,今廢為庶人,押至京城候審。」

　　「陛下……父王……為什麼……」你喃喃說道，一臉難以置信。

　　「先帝已於三月前駕崩，如今太子已經登基，這是先帝的遺旨，您還是快接旨吧。」這閹人一副醜惡的嘴臉，我險些忍不住拔劍。

　　「容我收拾些東西。」說著你便轉身走回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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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潛，逃吧。」我輕笑道：「何必那麼驚訝地看著我？」

　　「那是父王的遺旨。」你收起了短暫的驚訝，十分認真地看著我。

　　「你，相信嗎？」我反問著，他沉默著。

　　「即使如此，我也要回去」或許他也不認為那是先帝的遺旨吧，他的表情失去了幾分光彩：「即便那是皇兄的偽詔，為人臣子者，我也得回去。」

　　「那就走吧。」我微笑著拿起被放在一旁的頭盔，走向愚忠的你，朝後腦勺用力一敲。

　　接住了你癱軟的身子，我嘆了口氣，要阻止你去自殺，真不是一個誓言可以達到的。

　　這份天真何時才能捨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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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醒了。」我推開門，沒想到你竟然已經睜開了眼。

　　「嗯。」你停頓一下，伸手摸了摸後腦杓，忍不住皺起好看的眉頭：「這裡是哪裡？」

　　「望心谷，這裡素來無人進出。」我輕笑一聲，捧著一碗熱粥坐到床邊，伸手到你後腦杓，還有些腫脹：「還疼嗎？你昏迷兩天了。」

　　「不會比你那次中箭昏的還久。」你瞪了我一眼，試著坐起，我搖搖頭，扶著你靠到我懷裡，又伸手取來熱粥，舀了一勺又吹了幾口氣：「快喝吧，已經涼了。」

　　但你沒有動作，只是一直看著我。

　　「阿潛？」我用肩膀抖了一下懷中的你，將湯勺靠近你嘴邊。

　　「你不擔心……陛下派出追兵嗎？」

　　「不擔心，也不用你擔心。」我笑了，將勺子再次靠到你嘴邊：「你只要養好身體就好了。」

　　你又瞪了我一眼，報復性地大口吞下在你嘴邊微微發顫的粥。

　　「有點甜。」

　　這麼孩子氣的你，有些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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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是出來吧。」試著揮散身邊的煙，但顯然是徒勞無功。

　　「我不，咳……你去外面等咳咳……飯很快……很快就煮好了。」你的聲音從煙霧裡傳來，你的身影開始有些看不清。

　　「再不出來你會被煙嗆死的。」用袖子稍掩口鼻，迅速衝進去拉住你的手。

　　「欸欸，你做什麼？飯會燒焦的。」

　　「比起飯，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你就待在外面別進來。」我連忙推開窗戶，外面的空氣一擁而入，將屋中濃煙吹散不少。

　　「我好不容易才讓火旺成那樣。」身後傳來你的小抱怨，真是令人好氣又好笑。

　　「你如果不打開窗戶和門，在飯做好前就會嗆死的。」用一旁的水打溼袖子，輕壓上你烏黑的臉龐。

　　「你做什麼？」

　　「幫你擦臉，我的殿下。」拿下袖子，本來褐色的袖子此時都染上了煙灰，在你被擦乾淨的臉上浮現了一層紅暈：「謝謝……」

　　我笑了笑，沒多說甚麼，只是撿起了掉在地上的火鉗，從旺盛的火中夾出幾根柴火丟到下面的洞中：「你去外面坐著等吧，飯很快就弄好了。」

　　「不」你在我身邊蹲下，伸出袖子為我擦去額頭的汗水：「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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