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 師尊徒弟

白衣男子背着剑哼着小曲踩在泥路上，但是一丁点泥泞都没有沾染上那袭白衣。他绕过层层禁戒，到达被数以万计的结界保护着的小屋，推开门，一阵凌厉的剑气划破空气，他瞪大了眼睛又惊愕又兴奋，按着直面接下这一招的伤处踉蹌退后了一步。

如果这用的是真剑，想必他已经人头落地。

男子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往伤处输送靈力治愈，他没有一点被弄伤的愤怒，脸上笑得如孩童般灿烂，心里甚至悸动不已，“师尊不愧是师尊。”

总是一丝不苟的青年站在屋内，手里承受不住强大剑气的烛台碎成了粉末，即使现在狼狈也是高傲贵气的模样，完全没有身陷囹圄的人该有的失意和畏色，自尊高于顶一点破绽都没有。

“我沒你這樣的徒弟。”

“师尊又不认弟子了。”男子故作伤心地垂下肩膀，治了一半的脖子留下血痕，他松开了衣襟大方地露出伤痕，一边说话一边解开背后的佩剑反手收进乾坤袋里免得被对方抢去一剑砍了他的脑袋，“这样凌云殿上下都不会話怀疑弟子说的：师尊修炼走火入魔得了疯病正在修养。”

“混账东西！”青年气归气，但还不至于因为这个混账丧失理智扑上去没型没相地厮打。

男子在乾坤袋里摸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变得柔和，那张和本性相反的脸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像是笑着在和师尊邀功，而不是故意激怒对方，“最讨厌的弟子继承了自己的衣钵，师尊感觉怎么样？”

凌云峰峰主玉佩。

这本该是属于青年的东西。

被这混账暗算的始末历历在目，青年只感一口气血涌上喉头，他强忍着愤怒咬牙切齿地说，“你这狼心狗肺欺师灭祖的混账，德不配位。”

男子习惯了自家师尊的冷言冷语，完全不受打击，“现在的师尊怕是比弟子更不配吧？”

“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有什么可得意的？”

“那不敌弟子被软禁在此的师尊也要认清自己的处境才是。”白衣男子微笑著指著自己的脖子，“下次可別再這樣打招呼了師尊。”

青年可惜地哼了一聲，“那一下就該把你的腦袋砍下來，清理門戶。”

“師尊真是一點也不顧師徒情分……”白衣男子在開門那瞬間感受到了實實在在的殺意，對方換上任何一個趁手的工具他的下場只有一個死字。

“我沒你這樣的徒弟。”

青年再一次斬釘截鐵地發出聲明。

一聽此言，男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那陰冷的表情縱是青年也覺得不寒而慄。

“是我對你太好了。”

説罷，他邁開雙腿大步大步地縮短兩人的距離。

青年緊張得身體緊綳起來，但是一身傲骨絕不允許他在氣勢上被壓制，也絕不讓他退後哪怕半步。

“……你想做什么？”

回答他的是對方的大手粗魯地按上他的脸。

“師尊難道希望我將你做禁臠對待嗎？”男子恢復笑吟吟的模樣，另一隻手下流地探入自己師尊的衣服内，接觸到微涼肌膚的實感讓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唇，欺辱師尊的感覺刺激得他快要發瘋，“要做羞辱、侵犯師尊的事情，我光是想想就興奮得要命！”

他早就看穿了這個人的本性，裝純良的模樣隱藏那顆虎狼之心，現在倒是連表面功夫都不裝了。青年怒不可遏，大聲呵斥，“放開！”

男子當然不可能聽話放開。他穩住心神，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手上的動作也沒有繼續放肆，只是把手緊貼在胸上感受心跳。

闖入像師尊這樣的强者的识海，稍微一點動搖會出事的是他。

青年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疯了！”青年忍不住大喊挣扎，一瞬間慌了心神就被乘虚而入，他人的靈力深入到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到访过的識海。青年氣得青筋暴起，他现在的修为无法招架这个人，异样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战栗，但他還是需要压制着被冒犯的愤怒抵抗想在自己识海里为所欲为的混账。

“师尊感觉到我了吗？”男子鬆開束縛，得意地看師尊全神貫注的反抗，心裏感嘆不愧是师尊，不過他也沒想過師尊會被容易搞定。男子好整以暇地注視著无暇其他的人，慢慢移開手，環住師尊的腰，然後緩緩撤走力量，退出師尊的識海，懷裏的人忽然一個趔趄，他笑得更歡了，“我看师尊都站不稳了，太舒服了吗？”

青年靠在男子的肩上，有气无力地骂，“混账……”

有誰見過師尊這個樣子？

男子興奮得心癢癢。是，他不否認自己混帳，但對師尊，他還有更混賬的呢！

他推開師尊，然後在師尊不解的目光注視下凑上去貼上唇。

這個吻非常短暫。

在兩人親上的瞬間，青年毫不猶豫揮手給了他一個耳光，啪的一聲打得男子頭都歪向一邊去。

可是打完人他卻愣住了。

打人的勁兒還挺大，男子摸了摸火辣辣的臉，皮笑肉不笑地望向師尊驚愕的樣子。

師尊怎麽會因爲打了他慌神，多半是覺得扇人巴掌此舉降格，又或者懊惱沒有在扇他巴掌的時候附上劍氣或靈力，直接一掌把他打死。

“看，師尊討厭這樣吧？弟子有自信說這世上就沒有比弟子更懂怎麽招師尊嫌了。”他露出讨好的笑容，道：“這才剛開始，師尊可不要想著自毀元神那麽可怕的事情。”

青年回過神后又是高高在上的清冷師尊，“你以爲我會爲了你這個混帳自盡？”

這才是他的師尊。

“師尊要一直這麽精神才好。對了，師尊也不必在白費力氣尋找靈劍了，我知道師尊被我軟禁之後堅持不懈地感應自己的靈劍，好在我有先見之明早一步把它藏起來了，不然師尊也不會把我設下的禁戒結界放在眼裏。”男子反手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把設計單調的銀剑，在师尊目光注视下將剑扔在地上，接著一脚踩在剑身上，灵力一催銀劍在他脚下齑粉，“师尊，谁都不会来帮你的，而凭你也休想逃出去。”

與靈劍的聯係被生生撕裂，傾注了他心血的靈劍被這樣糟蹋，青年差點沒氣暈過去，“混账东西！”

“師尊保重，我會再來看你的。”

出門之後男子繞過和來時一樣無數的禁戒，心情卻沒有來時那麽輕鬆。

“誰家孩子這麽愁眉苦臉？”

説話之人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他拄著拐杖等在路上，面目和藹得像是一般人家的爺爺。

他微笑走向那個老者，“師叔。”

“洗魂可有效？”

老者眼神不着痕跡地看了一眼他故意露出來的傷口。

他對外説師尊得了瘋病，更是得到了對師尊使用洗魂術的許可，美其名曰幫師尊恢復理智。

面對表裏如一天真的劍癡師叔，他半真半假地道，“師尊不愧是師尊，反抗得很激烈，而且第一次用不怎麽適應。”

“不必擔心，師兄他會沒事的。再説洗魂術本來是凌雲峰的獨門本領，我也只能提點你一些皮毛，剩下的還要你自己去參透。”

“是，多謝師叔關心。”

“凌雲峰只剩你一個獨苗，我那個師兄就麻煩你了。”

“我定會數倍報答師尊的教導。”

老者欣慰道，“就是他對你有點太苛刻了，我還擔心你會記恨。”

記恨？

他差點失笑。

“沒有的事，我打從心裏敬重師尊。”

幾句寒暄之後，師叔先提出了有事離開。

目送著老者離去的背影，他有點走神。

在師叔看來師尊對自己也是嚴格的，但他们真的從來沒有過師徒閒該有的日常嗎？

他自有記憶起就流浪街頭，直到被師尊師叔帶回才有現在的生活。在拜入師尊座下以前他一直是由師叔照顧，師叔雖然是一個為劍癡狂之人，但還是對他照顧有加。

與在師尊座下的待遇可説是天地之別。

而他天資優秀，天賦異稟，首次参加凌雲殿殿會便獲得魁首，理所當然地拜師尊爲師。

他永遠忘不了，自己那時候興奮地行跪禮展望未來，卻聽見頭頂一聲嘆息。

小小的他爲不能成爲師尊心中滿意的徒弟失落難過。

師尊冷漠至極，無論是撒嬌還是胡鬧都不會給予理會。

凌雲峰好似一個鬥獸場，根本不像外人想象得那麽好。

師尊作爲與凌雲殿同名之峰的峰主，座下的弟子不止他一個。弟子中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在其中出身最低賤的他被當作目標成日受欺負。即使如此師尊也從來不給他一個眼神。

其他師兄弟多少也能得到師尊一句鼓勵一句贊賞，可輪到他卻什麽都沒有。

師尊對他的無視和冷漠被其他師兄弟看在眼裏，欺負的手段變本加厲。折磨他都可以忍，唯獨他們挑釁他說不服的話就去找師尊抱怨的時候他總是不能控制自己，師尊對自己漠不關心，他又怎敢那這事去打擾對方。

在凌雲峰的日子，師尊什麽都沒有教他，他靠著藏書自學，一次一次靠著努力和天分證明自己，無奈一切皆是徒勞，沒能換來師徒閒的溫情。

無論他做什麽，好的壞的，師尊都是一副理所當然又無趣的表情。

再然後，不滿和失望逐日膨脹，他走上了歪路。

他一个一个送走了師兄弟，現在只不過是輪到了師尊而已。

要軟禁師尊，除了最開始自己用下三濫手段下的數重禁制以外，他還爲了提防像上次的偷襲加了一對由玄鐵打造的手銬，阻了師尊對靈力和劍氣的控制。

特製手銬内的尖刺在銬上那雙手的時候深深扎入肉裏，一般人受著刑罰已然廢了雙手。

但師尊不是一般人，他隔三岔五就要去看一看人還在不在。

每每探望時候被師尊用凶狠的眼神招待，他都能得到滿足。

這次更甚，師尊为了忍痛反復咬唇而變得血迹斑斑的嘴，引起他内心悸动得要发颤。

“師尊一點都不關心我爲什麽要這麽做、事成之後我要如何。”

師尊不想説話，只發出一聲嘆息。

可他最聼不得這個人嘆氣，這是在否認他的一切努力和作爲。

“你爲什麽總是這樣！”他不耐煩地説道，眉眼閒盡是陰鬱之色，隨後他又將其隱藏了起來，“哈哈哈！對呢，在師尊眼裏我怕是一點長進都沒有，不然的話，師尊也不會……不會……”

不會一句稱贊説他做的好、一句安慰他説辛苦了……不會一句話都沒有。

他在這個人身上反復體驗心死的滋味。

“我努力了，但師尊看都不看我一眼。”

“裝什麽，你本就無心在我座下修煉。”

看啊，這個人是不是沒有心？

他來了興致，走到師尊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被鎖在床榻上的師尊，皮笑肉不笑道，“這就是師尊討厭我的理由？”

“你好奇？”

“是啊師尊，我總得知道自己是因爲什麽受氣。”

“因爲你這雙放肆的眼睛，你當我不曉得你的野心？”他冷漠地說，“你那些小手段我全看在眼裏，用計趕走了師兄師弟們你很得意？用仙骨飼養你那些寵物的事情你當我發現不了？”

“師尊今天説話開了一個好頭呢！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師尊知道。”話語閒一隻黑毛巨狼出現在他身後，他臉上堆滿甜蜜的笑意，如預料中那般，本來還能故作冷靜的師尊驚愕又憤怒，“爲了馴服它弟子可是費盡心思，一直想給師尊看看。”

巨狼左眼有一處劍傷。

師尊知道他有這個寵物，卻不知這會是他特地找來的同一隻。

“你這個混帳！！”師尊發出一聲怒吼，氣血攻心一口氣沒剋制住，咳出了鮮血。

“我聽師叔說，當年師祖爲了保護師尊死在了這個畜生手下。”他笑臉笑臉盈盈地往師尊的怒火上再澆油，“我看也沒多厲害。”

奇怪的是，師尊這次沒有暴怒。

“不是，是我……”

“師祖現在不知道還在它肚子裏嗎？”他不滿師尊失魂落魄的樣子，尤其是這副模樣不爲他，他更想讓師尊的怒火燒得更旺，於是故意説，“師尊不來和自己的師尊打聲招呼嗎？“

“你簡直大逆不道！”

見師尊又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他愉悅極了。

“大逆不道的是師尊才對，竟讓自己的師尊爲自己送死，師尊你好自私，你怎麽能讓自己的師尊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獨活？“見師尊氣得臉色煞白，他挑了挑眉，繼續説道，“老實說我很好奇師尊是怎麽樣的人，是怎樣的人才會教出師尊這樣的人。“

被他這麽一問，青年不自覺握緊了拳頭，“那位是……”

“師尊傷心了？懊惱愧疚沒有救下自己的師尊嗎？“他很快捕捉到師尊臉上的情緒，内心的喜悅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心情大起大落糟糕透了。他欺身上去，抓住師尊被銬住的手，狠狠道，”那師尊怎麽好像對弟子走到這一步一點也不後悔愧疚？難道是以爲責任不在你？“

説罷，他也不再客氣，又一次探向世尊的識海。

“混賬！”師尊挣扎起來卻被蠻力按在他懷裏，氣息凌亂地怒斥他，“不可教化！”

洗魂説白了就是洗腦的法術，所以師尊才會這麽抗拒。

每個修士都會保護好自己的識海，他用洗魂這種作弊的法術也需要一層一層撥開戒備。

面對師尊，他原本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可是現在的他只想要讓一切結束在今夜，加大靈力侵略識海的每一個角落，直達最後一層戒備，“饒是師尊也快撐不住了吧？”

洗魂術是凌雲峰的獨門本領，只傳給指定的後人，他只好偷學自學。

而他選來確認自己洗魂術程度的對象是師兄弟們，然後隨著多次訓練，他對這個殺死師祖的魔獸出手，滅了魔獸地盤只特地留下這一隻。

一步步鋪墊就是爲了這一天。

師尊不會讓他輕易得手，兩個人暗自較勁著，互不相讓——直到師尊嘴角溢出鮮血，閉著眼睛鬆開了嘴關，發出一聲呢喃。

他愣了一下，隨即自嘲般笑了一聲，“師尊還知道我的名字？”

懷裏的人終於安分下來，他在心裏鬆了一口氣，想著再加把勁把術法完成，卻盯著那雙唇瓣然後鬼使神差地又吻了上去。

他爲自己的行爲做開解，這只是因爲洗魂要親密接觸才更有效。師尊被吻掠奪了呼吸，要喘氣微張的嘴方便他舌頭伸進去。

他吻得認真，同時也沒忘記自己的目的，撥開最後一層戒備。可是還沒等他真正接觸這個識海核心的地方，他就被撲面而來强勁靈力震懾住，瞬間就將他打退出識海。

他不是沒想過在核心會被攻擊，只是沒想到師尊居然還有這麽强大的力量。

不給他緩和的機會，本來安分的人像是等著這個時機以手做劍，手上覆上凌厲的劍氣衝向臉，即使手上因劍氣皮開肉綻也未造成動作上的一絲猶豫。他偏頭堪堪躲過致命一擊，但鋒銳的劍氣還是對眼睛造成不可莫逆的傷。

他趕緊離開師尊的攻擊範圍内，用笑容掩飾内心的慌張，“哈哈，不愧是師尊。”

該死，看不見了。

比起喊疼，他更爲自己失去視力而不安。

他並沒有特別訓練自己不依靠視力，現在情況對他極度不利。

從聲音判斷，師尊應該是在他保持距離后站了起來。

接著，他聽見鐵鏈落地的聲音。

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更加濃重。

他嘖了一聲，出言警告，“我勸師尊最好還是乖乖待在原地不要輕舉妄動。”

對方一意孤行不理會他説的話，再加上自己視力受阻，令他有種諸事不順的煩躁。

然後，那個人邁開了脚步，衣擺在地上摩擦發出聲響，還有不間斷的水滴聲。

血很濃，他不安地咬牙想要質問對方還保留靈力怎麽不治愈自己，卻拉不下面子關心想殺自己的人，只能扯出僵硬的笑容，再次開口，“師尊這樣和自殺並無二緻。”

師尊似乎是要説話，可是他發出一個音節后就是嘔吐的聲音，血味更濃了。

他就算看不見也知道師尊狀況有多麽糟糕。

他總是不能如願！

“差一點了師尊！我就差一點了！”

氣急敗壞之下靈力也跟著失控爆發。

短暫的失控被迅速壓制住。

本以爲師尊會擋下來，但他卻等到了那個人的靈力氣息被斬斷了一樣驟然消失。

他陷入自我懷疑，“不可能，這不可能啊……師尊，我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麽，這次算我求您了……”

硬闖過幾次的識海也消失了。

他茫然地在看不見的黑暗中待了很久。

久到身上沾染的血都乾了、久到重傷的雙眼漸漸恢復了視覺。

直到情緒恢復平靜，他才緩緩地開口，自言自語道：“……師尊真是的，要鬧到這樣才知道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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