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中的芭芭拉-A stranger in exile - 狂歡馬戲團 ‧ 第十章

　　平凡的生活──

　　芭芭拉在米白色的紙上寫下這幾個字，在尾端停留許久，墨黑色的墨漬暈染開來，在紙上綻放。

　　芭芭拉抬頭，看向陽光灑進的門口，被陽光照的金亮的亞麻色雙眸瞇了瞇，有所遲疑的放下手中的墨筆，著迷的向外走，前幾天才剛修的短髮隨著灌進來的風飄起。

　　撥開門簾，見到的景色是忙著準備表演的眾人。

　　跳跳女擺弄著芭芭拉永遠看不出來有什麼差別的裙邊。

　　卡芬拉著還睡眼惺忪的白虎往表演區走。

　　奧茲神經兮兮的抱著他的魔術道具左右張望。

　　尤西輕鬆悠哉的看著忙碌的眾人卻沒有任何要幫忙的意願。

　　青鳥則是抱著比他還龐大的道具箱步伐穩妥的走向表演區。

　　而剛從房內梳妝完畢的小丑從芭芭拉身後走出帳篷，在離開前將幾封信放到房內的書桌上，說道：「青鳥前幾天收到的信件，團長說交給妳回復，寫信這種小事應該難不倒妳這個一年就能隨心所欲使用文字的天才吧？」

　　對於小丑的開玩笑芭芭拉當成耳邊風，她看著手中薄薄的信，沒有猶豫的點頭，張口說道：「希望你們今天表演有客人。」

　　那嗓音聽起來低沉沙啞，卻不再像一年前一樣難以開口，芭芭拉早已習慣這個嗓音。

　　看著小丑離開，芭芭拉回到房內的書桌前，盯著眼前紙寫下寥寥幾字的米白色信紙，須於，寫下：

　　平凡的一天，無收入，團長不知去向，三封信，團醫無所事事。

　　這次，她沒有猶豫，果斷的停筆，將墨筆輕輕平放到桌上，等信紙上的墨水乾前，芭芭拉抽空打開剛才收到的三封信細讀。

　　第一封：

　　致　狂歡馬戲團：

　　貴馬戲團已逾期三個月未按時繳交水費及土地租金，若是本月依然逾期繳費，本公司將派員工上門問候──

　　看到這，芭芭拉無奈的將信封折上，翻開信封后附帶的帳單，長長一列，零頭不知多少的數字，芭芭拉要拿起墨筆的手抖了抖，最後搖搖頭，將信紙重新放回信封中。

　　瞥了眼剩下的兩封信，芭芭拉內心產生一絲猶豫，馬戲團雖然沒有她想像中的冷門，大半年都沒人會寄信過來，但收到的信十封中有七封是催繳單，兩封是團長的私人信件，一般來說裡面奇奇怪怪的數字只有團長看得懂，再來唯一一封有趣的是馬戲團訂的週報，那也是芭芭拉最喜歡的消遣之一。

　　一看到第二封信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芭芭拉果斷收起，那種常人看不懂的詭異信件也只有交給團長處理。

　　拿起最後一封信，芭芭拉臉上終於浮現出喜色。

　　聖女殿下出面祈禱，再次展現奇蹟！

　　大大的標題占了大半個版面，驕傲的宣揚聖女的偉大。

　　標題下是聖女的肖像畫，高貴典雅的姿態，一顰一笑都是神的祝福。

　　「聖女⋯⋯」芭芭拉摩梭著報紙上的面孔，對於這個時常出現在報紙頭條的面孔感到疑惑，她對於那張臉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但卻又覺得陌生，好像那位聖女不該是這個神聖的模樣。

　　目光停留在聖女大顯奇蹟的字眼上，芭芭拉一扯唇，露出有趣的表情。

　　神究竟存不存在呢？

　　這讓她想起大約半年前跟小丑在學習時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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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讓芭芭拉有學習的教材，小丑乾脆將自己私藏在床底的大量書籍拿出來供芭芭拉閱讀學習，其中包含各門各類的書籍。

　　一次，小丑給芭芭拉看歷史書，是專門紀錄神殿的歷史。

　　書上這樣寫道：

　　人民至高無上的神是沒有名字的，因為世上只有唯一的神，受到揀選的人民不需去聽從其他自稱是神的惡魔，假冒神的罪人將受到制裁──

　　芭芭拉瞇著眼，似乎對於這段話頗為不解，她攤著書，抬眸看著斜倚在床上看書的小丑，用沙啞的聲音輕輕問道：「神是存在的嗎？」

　　「從沒有人質疑過這個問題。」小丑聳聳肩，毫不在乎。

　　「書上說⋯⋯假冒神的罪人會受到制裁，那信仰神的人會得到什麼嗎？」芭芭拉摸著書頁，垂眸回憶著在酒吧的日子，不禁對於神的存在感到深深的懷疑。

　　「信仰神是人天生就必須做的事，因為這個世界是屬於神的。」小丑似乎覺得聽到一個蠢問題，敷衍至極的回覆芭芭拉。

　　「那你信嗎？」芭芭拉冷不防的問道。

　　「你還真的問到重點了。」小丑唇一勾，放下手中的書，將擺在一旁的書籤插進去還未看完的一頁。

　　芭芭拉看著小丑從床上挪到自己身邊，手指輕輕敲著書頁，說道：「不信。這種聽起來荒唐又愚蠢只會用來控制人民的信仰當然不可信，但在這個國家來說，它就是真理。所以妳必須像是真正信仰一樣認識它，但要不要信仰是妳的選擇，妳有腦袋可以思考。」

　　「但是⋯⋯上面所說的神蹟是什麼意思？真的有發生嗎？」

　　「那只是像用魔術一樣的障眼法所表現出來的，誇大事實、編造故事、竄改真相，不停的重複，虛假的事件就成為了真理。」小丑把玩著紅球，似笑非笑。

　　這個世界還有可以相信的東西嗎？

　　芭芭拉在內心問自己，得不到答案，卻也深深的烙印在心坎上，使她無法掙脫。

　　「妳今天問題特別多，就不怕喉嚨痛嗎？」

　　「比起這些問題，喉嚨痛不值得一提。」芭芭拉摸著自己的喉嚨，搖搖頭。

　　「正巧，我問妳一個問題。」小丑像是突然來了興致一樣，湊近芭芭拉，低頭盯著芭芭拉的雙眼問道：「這世界那麼多不值得相信的事物，妳相信我嗎？」

　　芭芭拉沒有猶豫的說：「當然，你救了我的命，又教我讀書寫字，我沒辦法不相信你。」

　　「這樣啊。」小丑笑咪咪的遠離芭芭拉回到床上，翻開他看到一半的書繼續細細品嘗。

　　芭芭拉也沒有多加在意小丑的問題，又抱著懷疑的心態投入進說著荒唐語句的書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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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假的──

　　芭芭拉單手撐著腦袋，手指輕輕在報紙上打轉。

　　往外頭一看，才發現夜幕早已悄悄降臨，外頭的光芒只剩下不遠處的殘陽以及帳篷上掛著的黃燈。

　　「團長的信──」芭芭拉起身，將放在桌上的信拿起，並走往團長的帳篷。

　　團長帳篷如同近期一般，總是昏暗無燈，房內的菸草味也只留下淡淡的痕跡，總是翹著腳坐在桌前的男人也不知去向。

　　「他還真忙。」芭芭拉嘟嚷一句，將信封隨意的放在桌上，正準備離開，回身就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門口。

　　「團長？」芭芭拉挑眉，從桌上拿起燈點亮，將室內照亮，也好看青團長的模樣。

　　芭芭拉已經不知多久沒見到團長，再見到只覺得團長似乎消瘦不少，衣著也變得凌亂。

　　「⋯⋯嗯。」團長因為光線的刺激，不適應的皺了皺眉，緊接著從口袋掏出煙斗，馬上大口的吸入菸草，須臾，長長嘆口氣，原本緊繃的神情才稍稍紓緩。

　　「你的手在流血。」芭芭拉彎腰從團長書桌的抽屜中拿出青鳥放的備用急救箱，手抓住團長拿著煙斗的手，想要幫他療傷。

　　「別管，這都是別人的血。」團長皺眉，將芭芭拉的手震抖開，繼續閉上雙眼享受菸草的麻痺。

　　芭芭拉滿臉疑惑的看著團長皮肉綻開的手背，對於他毫無可信度的謊言感到荒謬，但他抗拒的模樣也只能讓芭芭拉罷手。

　　「逞強對自己沒有好處，你只會被青鳥碎碎唸。」在放棄前，芭芭拉發出最後的警告。

　　提到青鳥，團長頓了頓，沒有像以往一樣屈服在這樣幼稚的威脅下，他垂眸，苦笑一聲，神情壓抑的說道：「我不敢跟他道別，所以我什麼都沒跟他說──」

　　氣氛的轉換讓芭芭拉措手不及，只好靜靜的聽團長繼續說。

　　「我原本來是想看他一眼，但看來是沒希望。那隻小青鳥雖然很能幹，但在某些方面很脆弱，但妳很堅強，所以⋯⋯請妳看著他一點⋯⋯」

　　「不告而別⋯⋯你要離開？」一想到若是青鳥得知團長離開的消息，怕是會食不下嚥、輾轉難眠，半夜裡偷偷窩在床上哭吧。

　　團長接受到芭芭拉強烈譴責的眼神，他吞了口唾沫，轉移視線說道：「我怕⋯⋯看到他我就走不了。」

　　「干我什麼事。」芭芭拉對於團長的話語嗤之以鼻，她轉而說道：「你不會回來了嗎？」

　　「能倖存下來根本是奇蹟，我老了。」團長苦笑，看著自己的手掌片刻，無力的垂下。

　　「好吧，我尊重你的決定。」芭芭拉抿了抿唇，原本已經準備吞回肚子裡的話卻又忍不住說出來，她說道：「但我曾經也是這樣，明明前一刻還好好的，那個人卻在下一刻就消失了。我原本以為他很快就會回來，但我再也沒有看過他，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只能期盼他還存在於某個幸福的地方，即使我們再也見不到。我常常在想，他是不是後悔過，沒有說那最後一句再見，如果他有說⋯⋯我們或許就會再見面了⋯⋯」

　　滿滿的苦澀湧上心頭，芭芭拉眨眨眼，甩掉沉悶的心思，她重新抬起頭，望著面色沉冷的團長。

　　「不要後悔，寄來的信我放在桌上。我先去看表演有什麼要支援的。」芭芭拉扯了扯嘴角，越過團長，離開了帳篷。

　　團長獨自一人靜靜的在燈火的搖曳下站立，他的影子飄移不定，如同風浪中的帆船。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團長深吸一口氣，將叼在嘴邊的菸斗甩到地上，重重的抹了把臉，鬍子被手用力的往下拉扯，像是要斷裂一樣。

　　手上動作粗暴的拆開信封，匆匆讀過，原本糟透的心情更是跌向深淵，他將讀完的信封用燭火燒盡，煩躁的抓了一把頭髮，又在搖曳的燈火下，離開了團長帳篷。

　　他的腳步是那麼的沉重，卻又那麼的快速，好似想要逃離這個讓他留戀的地方，那個被他稱為家的地方。

　　他沒有回頭，走的毅然決然，沒有猶豫。

　　但在最後，風中，有個低沉的聲音輕輕說道。

　　「再見了，小青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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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鳥，我──」芭芭拉站在水槽邊，看著提水桶的青鳥，想要開口，但即將說出口的話又被硬生生的卡著。

　　「怎麼了？」青鳥專心的打水，一邊問道。

　　「我⋯⋯」芭芭拉卡了半天，最後還是將話吞了回去，她語氣沉悶的說道：「算了，沒事。」

　　「這樣啊。」青鳥沒有很在乎的點點頭，就將水桶往眷養動物的帳篷走去。

　　芭芭拉看著青鳥纖瘦的背影，咬了咬牙，最後轉身回到帳篷看書。

　　「妳這幾天看起來很古怪，吃壞肚子了嗎？」

　　芭芭拉正沉浸在書中的世界，後面冷不防出現小丑的聲音。

　　「有些事很困擾。」芭芭拉闔上書，轉向坐在床邊的小丑。

　　「這個純樸簡單的馬戲團竟然也有能讓妳煩惱的事？」小丑一勾唇，興致勃勃的問。

　　「那是因為我們特別窮吧？更何況這裡的人一點都不簡單。」芭芭拉用小丑聽不清的聲音抱怨，又馬上說道：「你知道團長離開的事情嗎。」

　　小丑不以為然的說道：「團長出任務也不是一天兩天，妳煩惱事該不會是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吧？」

　　芭芭拉長嘆一口，沉重的說道：「雖然很荒謬，但實際上我們這個馬戲團能說是已經解散的狀態，團長再也不會回來，他沒留下任何一句話就走了。」

　　小丑嘴巴呈現一個O字型，用一種快笑岔的聲音說道：「他欠債時我都沒看他落跑，這次──」

　　「我不知道，他似乎有個必須離開的理由。」

　　「真狠啊，我原本以為只要青鳥還在的一天，團長就不會離開。」

　　「這就是我頭痛的地方，青鳥還不知道──」

　　「沒關係，青鳥在知道的當下不會有任何疑慮去思考團長的。」小丑周圍的氛圍突然一變，他笑瞇著眼對芭芭拉說：「我認為團長離開的這個時機，並不全是壞事。」

　　「什麼意思？」芭芭拉迷茫的歪頭，卻只得到小丑意味不明的微笑。

　　「大概就是⋯⋯狂歡馬戲團的篇章要結束了吧，好好享受最後的狂歡。」小丑一邊說著一邊起身，他拍拍芭芭拉的肩膀，隨意的畫了小丑的妝容，離開了帳篷。

　　芭芭拉不懂小丑打的啞謎，但一股不安感卻油然而生，讓她渾身不舒服。

　　在三天後，芭芭拉得知了謎底。

　　就在表演完，所有人精疲力盡的準備回到帳篷時，芭芭拉正在帳篷內點著燈看書。

　　「碰。」一個物體落到地上的碰撞聲，芭芭拉連忙往後看，就見到小丑單手將青鳥丟入帳篷，而青鳥早已昏迷。

　　「你在做什麼？」芭芭拉站起身，正想蹲下查看青鳥的情況。

　　「抱歉、抱歉，這幾天聯絡廠商花了點時間才拖到現在。」小丑摘下假髮，緩緩走到芭芭拉身前。

　　「什麼意思──」芭芭拉臉色難看的瞪著小丑，眼前的小丑彷彿變了氣質，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同樣的，他說的話她一句都聽不懂。

　　「妳需要睡一下，等醒來妳就知道了。」小丑彎著唇，在芭芭拉還沒反應過來前，將她劈暈。

　　芭芭拉身體一軟，倒在青鳥身邊，沉沉的昏睡過去。

　　小丑在兩人身邊來回踱步，又掏出手銬及捆綁用具，將兩人死死的綁住，沒有任何一點逃脫的可能性。

　　他滿意的看著昏迷的兩人，愉快的自言自語道：「原本以為抓到一隻大魚就夠賺了，沒想到還有更大的一條魚自己跑進來，這兩項商品的價值能買下一座城吧。不過還好那個奇怪的聲音沒有出現，否則我也不知道怎麼對付那種怪物呢。新帝國真是專門會創造怪物。」

　　他從床底拖出一個裝滿書的箱子，將所有的書搬出來，再讓芭芭拉跟青鳥躺進箱子中。

　　「好啦，我兩個可愛的搖錢樹。我們下一站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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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歡馬戲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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