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少女迷途中 - 02.碎——拾 <4>

暴風雪停的隔一日，櫻守屋處處響著各方忙碌的喊聲，其中，少女房間數個正擠滿了女妖，正忙亂整理少女儀容。

「喂百目妖！妳平常收著的髮髻放到哪去了？」

「都這麼久的東西了，我哪記得啊？」

「啊啊啊快——夢蝶到現在都還沒上妝。」

至午後鈴子奶奶幫少女換上振袖和服，綁上腰帶，便引起了路過眼見的花魁女妖群眾，爭相打算幫少女整理儀容與髮型。然而所有女妖在少女房內來來去去，這倒是讓她感到困擾。

看著眼前如和菓子鋪底麵粉的白色粉底，少女抗拒地嘆了口氣。

「別這麼大費周章......」少女手忙腳亂地四處查看，「在這樣奶奶都要走了......」

「我塗個口紅就夠了。」

她拿起用裝入膏料的扇貝，手指沾取，輕點。少女抿了抿唇瓣，淡紅的唇脂均勻抹散。

如正值成年禮裝扮的她，在鏡中反射進少女眼裡。

「夢蝶還真是好看，頭髮都已經盤好的話，等等我再替妳上先胭脂——」

「......不、不需要了，各位......剩下的我自己來就行了。」

也許是看少女極致反對，房內的女妖興致缺缺地離開了。直至房內完全無人，少女才像是鬆了口氣癱坐著。

鈴子奶奶替她穿上的和服比想像中的笨重，光是挺直腰桿就須費盡力氣，尤其是在繫上這條白櫻六通柄丸帶過後。

具小貍所言，這是奶奶當時嫁入人家時的嫁妝，與昭和老店有相同的歷史，但因鈴子奶奶十分珍視才能保存的如此無暇。

穿上伊木先生送予的草履鞋，少女站起身，看著鏡子打量整理一番後便離開房間。

身後的花結使少女走下樓梯時有些不穩，然而想起替自己更衣的鈴子奶奶，那雙經歷歲月的手，熟練地在兩人之間用腰帶系出了漂亮的立矢樣貌。沉重的結如羈絆，緊緊繫上了兩人的邂逅與分離。

轉過迴廊一道又一道路口，最終前來道別的大門。

「唰拉」拉開門扇，陽光散落，使一片通白的雪境閃著晶瑩珠光，刺眼耀目。

亮光使少女瞇起眼睛，踏著堅定的腳步，柔軟的草履皮革支撐著少女走向雪地。遠處佇立的是即將走下山，前往轉世之地的鈴子奶奶，身影隨著少女的前進逐漸清晰。

少女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等候多時的鈴子奶奶，忍住自己漸酸的鼻頭，輕聲道。

「讓您久等了。」

鈴子奶奶點點頭，看著今日打扮如此莊麗的少女，雙手放上她的肩頭，眼眶的喜愛之情傾瀉而出，藹笑道：「妳果然是個漂亮的女孩。」

「是奶奶的和服太漂亮了。」少女微微羞澀地把頭撇過，「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我可以嗎？我平時在櫻守屋工作，穿不上幾次的。」

聽見如此少女提問，鈴子奶奶有些沒忍住笑意，輕聲笑。

「這個嗎？從這妳對這雙鞋子的態度，以及做和菓子的那份神情，我相信妳會替我好好珍惜的。」

鈴子奶奶眼望著少女腳上的紅白相間草履，看得出少女即便穿上，依然避免讓雪漬染上皮革。然而她左右張望少女腳邊，隨後有些失落地嘆了口氣。

「看來小貍沒有來啊。」

聞言，少女看著眼前的鈴子奶奶感到愧疚。昨日在她抓住小貍之際，又被牠趁機溜走了，以至於今天從未看見牠身影。少女憶起昨日與小貍的對話，心裡未曾問出的問題又再次油然而生。

「鈴子奶奶——」腦中浮現的是小貍不計一切想去守護的老店，「妳真的......沒有遺憾了嗎？」

鈴子奶奶放下擱置少女肩頭的手，雙手持背，望著前方雪白通無的下山通道。

「遺憾啊，我走了大半輩子還是不清楚這是什麼感覺呢。」

「也許有無法完成的事，不過對我來說，能夠找到像妳一樣珍惜和菓子與和服的人，我想這就夠了。」

申時之際逐漸接近，細密灑落的光線轉為光束，照應在鈴子奶奶與少女的側臉。

「所以啊，夢蝶。」暴風雪在昨日堆起的雪堆，正無悄無息地吸收陽光，在鈴子奶奶腳邊消融化作雪水。

輕挪腳步，映著藍天的水漥盪出陣陣漣漪。

「只要能夠理解對方禮品所賦予的期待，對於送禮的人，這才是珍惜兩人之間的約定喔。」

鈴子奶奶從手中包袱拿出一小黑紅相間的紙盒，轉向少女，輕輕打開，兩只雛形和服人娃的造型和菓子映入少女眼中。

「這是最後能做給妳的和菓子了。」

「想做女兒節造型的和菓子送妳，昨日臨時趕工的，夢蝶就見諒吧。」

「不——我很喜歡......」少女緊抓紙盒，忍住哽咽，陡然一聲熟悉的喊叫從天而來。

「為什麼小貍沒有！」

小貍再度從樹枝雪堆掩蔽處跳下小小身軀，嚇得少女即把眼淚收回去。

「小貍！你怎麼現在才來？」

「哼，小貍又不是妳，會留在櫻守屋，」小貍將臉撇過，嘟起嘴賭氣的樣子似乎還沒釋懷，「我會跟鈴子一起走下山，然後回去現世，怎麼樣都要把鈴子的兒子找回來經營老店。」

小貍眼眶中，似乎有某樣晶瑩閃光的液體，正奮力強掛在一旁。

「昭和和菓子店的和菓子，我可沒吃夠呢。」

眼見此景，鈴子奶奶露出了滿足的神情，毫無牽掛地豁達笑著。

「既然你就要回現世了，就在那裡多吃點吧？」

從相遇道至今，鈴子奶奶對前世的牽掛早已放下，到來隱世後只專於自身喜愛之事，與少女以往的經歷不同，看著淡然離開此世前往下一處的鈴子奶奶，霎時了解嬰兒夢境的來源之處了。

「——我們走了。」

夢中的嬰兒與鈴子奶奶的身影趨見重疊。奶奶牽起小貍的手，往前踏上半融的雪徑。

「夢蝶，」

寅時的陽光隨時辰逐漸逝去，散在在雪堆染成一片金黃。下山之際，鈴子奶奶回頭，露出充滿細紋的微笑。

「妳啊，是個好孩子呢。」

鈴子奶奶一句話久留於雪徑間，迴盪在少女心頭。

「——是，非常謝謝您......！」

淚眼盈眶，模糊的景象中，兩只身影越漸渺小，在掩沒在消逝的陽光中，少女的視線停留於鈴子奶奶最後的藹笑，溫柔地道。

「下次見面的時候，再捏一顆吉野櫻給我吧。」

註：夢蝶事後才發現有一顆和菓子被小貍偷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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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靈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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