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 at moon light - 沒什麼的一天，也是一天

施安安很好，但就是有點欠揍。

早上蘇菲跟瑞起床的時間差不多，儘管心裡有個梗在那。反正是睡到早上八點多，打聲招呼各自行程，他沒有赴約，而她是前一天就說了要去姆里塔那裡聽解說而不是另一邊，畢竟都要收費，我還是想交給資歷豐富的老師。化好妝之後她才真正發現安安很貼心，進女生房之前都會先敲門，等個幾秒再問一次，並且表明自己的來意。

「有人在裡面嗎？我是安安，進門收垃圾。」

即便不確定裡面沒有人，他還是會這樣做。

畢竟蘇菲就住在女生房出來的床位，裡面有沒有人從她大約知曉，看在眼裡。只是他欠揍的是，明明看到她完妝了才問要不要一起浮潛。因為洋海給了特權，只要有浮潛，她有空就會去，而蘇菲也可以跟著免費去。

「那沒辦法啦，妳要出門跟男生約會就不能去啦。」

「聽你在放屁，才不是咧。反倒是我問你，你什麼時候才肯帶洋海去約會。」

「我們每天在房間都是約會啊！」

兒童不宜，兒童不宜。

蘇菲知道的太多了。

但知道還沒有打算放過她，出門時又撞見這對夫妻的甜蜜對話。

「老婆妳怎麼在流血。」

「啊！我這邊長痘痘。」洋海指著下巴。

「還在發育喔，青春期哪。下巴還長痘痘。」

洋海看見蘇菲站在那，一時之間感到發窘，而蘇菲只是說了句「妳老公真的好幽默。」就準備出門。

「對啊！我所以我叫施默默啊。」

啊？沒能反應過來，他又說：「因為很幽默啊！」

在他一片燦笑中，蘇菲轉過身瞪了他一眼，「沒有什麼比施冷冷還適合你啦！」下不鏽鋼旋轉樓梯時總是要特別小心，經過日曬後變得十分炙手。見到爺爺和冷凍伯伯在旁邊店家的小巷載貨，蘇菲難得走過去簡單寒暄，除了哈囉，再見，還有避不了的，什麼時候要留下來當蘭嶼的媳婦。

掀起檔車坐墊的紙板，是爺爺的貼心，怕屁股跟著被太陽曬得火熱的饒燒起來。

說聲謝謝後，上路去。

不知道為什麼，蘇菲分明住在紅頭，卻一天到晚往東清跑，路途北邊的朗島一段路，發現羊隻們不知道去了哪裡，平時路過的涼台也都沒人，趁機會去待一下。沿路自覺開始有那麼一丁點叛逆，人家問她檔車是租的還是買的時她都會認真回答，直到膩了才胡言亂語，一下買一下借一下租，雖然蘇菲心裡已經打算要買下這匹狼，不過以防萬一，下次有人再問就說路邊借來的。

這個小不點涼台雖然沒有老地盤舒服，但也顯得自在，沒什麼吵雜聲，媲美日本銀閣寺的哲學之道，坐在那裡真的很清靜，她很快地勾勒出未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有個清涼通風的涼台。假設東清灣前的涼台與涼亭被稱為發呆與交誼聖地，她覺得更北邊點的望海亭與日本銀閣寺外的哲學之道有相比擬的作用。

對，這是她的哲學亭閤。

當然，這裡還有觀光客會駐足，看一下風景，只是沒想到路過的小弟弟會這麼直接地指著蘇菲向他媽媽說：「媽媽那裡有印地安人耶！」

「有事嗎？這可是馬來西亞褲。我的愛！」她甩甩那不短不長的學生頭，決定一走也不回地往摩西漢堡店。

因為蘇菲多半用手機趕寫日記，再騰上電腦，既然來了，她就在餐廳這裡多待一回，省得在外面曬太陽。沒什麼客人時，老闆們好奇地邊整理櫃檯邊問她是小幫手還是遊客，其中一位帶髮箍的馬尾姊姊還質疑蘇菲是當地人，眼睛才會這麼漂亮。

對，島上的年輕人就是這樣，幾乎都是台灣人，留在這的都是旅館、客棧、青旅的換宿小幫手或遊客。洋海也曾多次勸說：「蘇菲，妳就留下來！我會很開心。」不過，她在花蓮做過小幫手，明白遊玩和責任的差別在哪，為了不破壞這美好的記憶，她堅決自己的立場，總是笑笑的帶過這個話題。

另一位短髮姊姊和長得像明星泰瑞的男生也很有意思，他們已經不是第一個猜蘇菲是大學生。她心裡得意的，「只能說瑞芳車站附近的髮廊剪得好啊！」搶救了她在九份生活，只是沒有潤髮乳可以使用，又因為漂染的緣故，頭髮已經來到雜草互打結的淒涼地步，她才狠下心花了這必須搶救的費用。

也許是出於好奇，也許是出於沒有職業的職業病，蘇菲大致上又問了一下馬尾姊姊，也就是摩西漢堡的老闆娘，最開始和她說話的那一位。

她說這幾年蘭嶼只有老人跟小孩，是因為觀光業開始推動才有了商機，年輕人才回流。主要是在台灣也存不了什麼錢，回來住又省房租，她自己也曾歇業一年到澳洲打工度假，看到好的東西、好的資訊就帶回來，當然也是有非常守舊的人，畢竟大家都現代化很多。

特別是智慧型手機。

耆老沒有意見大家也不會說什麼，因為文化就是不斷的改變，又不能要大家通通回去住地下屋，「而且你看電燈、風扇、冷氣、瓦斯這些都是現代化啊。只是會希望不要開發太快反而破壞環境。」

短髮姊姊附和說：「像咖希部灣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也是一個新的想法，沒想到當地人跟遊客都滿配合的。」她有一點點想翻白眼的念頭，不過被推了一下。「會持續製造垃圾的人還是會製造，這是沒辦法避免的。」

「對，尤其是下雨過後就把輕便雨衣到處扔。雖然不能說這就是全部，但的確有很多的遊客是自己帶垃圾袋來裝走垃圾，也有徒步環島的人邊走邊撿垃圾的，真的讓我們很感動！」

「簡單來說，我們身上的衣服其實也都是外來品，不是嗎？」

「妳看文化在改變，活生生的每一天都在改變。我阿公二十年前還會穿丁字褲欸，可是現在外出他就穿件短褲，也沒有再穿那些教科書裡面的老古董了。」短頭髮姊姊表示不是尷尬，而是大家的穿著都跟你不一樣，整個畫面不單很奇怪，還有大環境生活你跟別人不一樣就是很奇怪。慢慢的就沒有人再那樣穿了。

又是黑羊效應，大家都是好人，但偏偏就是會以大眾文化排擠與自己不同的人。每個群體都會有隻黑羊，也許一隻，二隻，三隻，但重要的是，這些黑羊過得好不好，誰又自甘身為那位屠夫。

對，蘇菲也是黑羊。

她不是在寫日記，就是在日記即將落筆的地方。

下午時，她聽見洋海要出門到附近的雜貨店，便放著筆電嚷嚷說也要一起去，要她等等。蘭嶼有主要道路，而蘇菲都在主要道路行走，特別是環島公路，避免到巷子裡逗遛，干擾到普通人家的生活，所以一聽到除了農會、超商以外還有雜貨店的她，興奮得不得了。

走過二、三間的雜貨店時，她有些困惑為什麼不在前面幾家買一買就好，非得多走一點路。不愧已經是打怪升等到在地媳婦的洋海說：「這家比較新鮮，有時候還比農會新鮮。」洋海提議回程的時候我們不走房子前面的路。

經過沿海提岸的地方任海風吹著她們的頭髮，時而撥亂返正，好像回到蘇菲在日本鐮倉短暫的快樂時光。

洋海揚起頭來，幅度大概跟抬起下巴差不多。

蘇菲有些吃驚，有些不知所措，以為她在對誰囂張。

她笑說這是蘭嶼人打招呼的方式。

台灣人由上往下點頭，在這裡剛好相反。

於是蘇菲跟著做一次，覺得新鮮好笑，趁著海風吹起時她輕輕地揚起下巴，「啊，我的彼岸仲夏是這麼的舒服。」

那天的事情蘇菲始終守口如瓶，洋海也不再過問。晚上時她依舊忙著整理一天下來的紀錄，雖然他整晚不在，就像月亮躲了起來。在這裡，他好像一道光，暖暖的照進她的內心。「莉莉安，有人喊了我的名字。」過於疲勞又自覺等待他的行為像蠢蛋的情況下，她很快就吃了藥入眠，打算隔天要去看日出。

在她說漏嘴時，洋海敲了門進房間問她：「跟他嗎？要不要幫妳準備薄毯，可能會有點冷。」

「我也不知道，順其自然吧。」

「妳確定嗎？他很chill哦！」

「對，應該只有我一個。」

「他誰啊他！」蘇菲獨自在內心瞧不起那自尊心，雖然跟他或跟其他人一起去的氛圍肯定不同，但要用什麼身份看他，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只知道這時候約他就是逾矩。

「啊！哪裡還管得著。」蘇菲覺得頭疼，覺得困擾，覺得有些哀傷。

然而鬧鐘在四點鐘凌晨就響了。

這次連賴床的時間也沒有，她盤坐在布幕後面，還在猶豫要不要倒頭繼續睡，或者是自己去，還是要調皮地將他叫起床。她掀起簾子偷看了一眼對面緊緊掩蓋的布簾。

「唉⋯⋯誰叫妳不事先約好他。」蘇菲喃喃自語。她倒在床上拍拍自己的額頭，振作振作。四點半了，還是快點出門看日出，而此時的爺爺已經醒了，咖啡豆依舊興高采烈的衝出來用狠咬一頓來迎接，發出小小聲哀嚎的牠在蘇菲抱了抱之後，安靜下來。她也趁時騎車離開，隨著迴紋針似的巷道來到主要道路沒多久，不知道哪來的野狗，追了她一段路。

多麽美好的開始。

撲上的瞬間嚇得忘記自己是騎檔車，仰賴的是離合器和油門的默契，還以為是速克達居然把雙腳舉的高高，油門直催。

都去吧，畏懼的感覺都去吧，隨著月亮的指引離去吧。

  再一次就像朗島酒吧回到紅頭，燈光灰暗，心中畏懼。換個想法去思考，當時從椰油部落、漁人再到紅頭的住宅區燈光都很亮，她只好抱持初衷的慾望，想想自己因為貪睡，在整個旅程錯過多少次日出，明天是不是又會以同樣的「明天再說吧」來打混過去，直到眼睛因哈欠含著淚水，感恩今天的勇氣和路途的恐懼一路跟著她騎到椰油，當時天空已是水藍，加快腳步的同時腦袋卻突然想起施婆婆說的滅族事件，差點被自己的胡思亂想跌倒。

不過更重要的問題還是困擾著她。

不把瑞叫起來是蘇菲不想還是不敢，本來昨晚要問他，但她實在不想做什麼事情，例如介入別人的感情，再去招惹雙魚座。除了妹妹男友外，她實在對雙魚座沒什麼好印象。

  不到五點天空幾乎都掀起明亮的布幕，對沒看過日出的她來說，覺得手機軟件也太不靠譜，不是說好五點二十五才升起。默默等候主角的蘇菲，細細觀察路上有沒有什麼生物活動的跡象。嗯⋯⋯只有一個嚇到她，在暗處活動穿著白色衣服的人，還有在路上跑步的兩個人，就沒有了。

多數的五點大家還在夢裡。

到了東清附近，路邊開始有少少的車停靠在路邊，蘇菲也在附近挑了一個不錯的位置，雖然不是大家說的最佳地點，但不擠人，才是她想要的。

日出的過程幾乎不到一分鐘，太陽就完全露出了臉。

大自然的規律與美麗，令她呆愣在原地。對於日出新手來說以為天這麼亮了應該是雲太厚所以遮住太陽，本來還有點心情不好，心想看到美麗如夕陽的雲層也算不錯，想不到跟天氣軟件預測的差不多，五點二十五分！蘇菲心裡充滿了激昂的情緒，好欣慰能跟阿狼在一起，她拍拍車子。（蘇菲時常對身邊的物件起名，檔車叫阿狼，筆電是小白秘書⋯⋯）

一個人的日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進電影院，一個人旅行。

一個人決定這些的嘗試。

她做到了。

進到雲裡面的太陽周圍就像碎糖花一樣，斑駁卻無比美麗。

城市少女的早晨從太陽完全升起後，正式開始。沿途回去的路上看到在馬路中間和自己玩起一二三木頭人的陸蟹、零散排隊出現的羊群、還有路邊私奔的雞，搖擺橫跨單線道的豬隻。回到友達後她還是決定先不要太早回房間，以免吵醒室友。爺爺不在，不過她坐在一樓前院手洗衣服，一邊等待脫水，一邊用手機捕捉鄰居養的貓和豬，還有爺爺婆婆養的雞。天曉得沒多久就被雞群招來兄弟包圍。美好的開始不再是咖啡和紅茶等等醒神的飲品，曬完衣服，她來到陽台躺椅上幫咖啡豆抓蟲子，再次試圖抵制這調皮鬼，果然結局還是被咬的唏哩糊塗。

而她的肚子在這時候有了狀況。

少女的糾結在此刻起了作用，尤其是門外的電燈開關跟台灣是相反的，所以只要其中一間有人就得啟動直覺猜猜看哪一間沒人使用。她之前就有好幾次開到有人在裡邊，還死命的下壓門把。有時候共用浴室空間讓人尷尬的是室友（不管男女）正好在洗澡或廁所，會讓人不敢上大號，或者是有屁不敢放的狀態，心想這人怎麼還不快一點！

只好一等再等。

也許就是這樣子她錯過了良機。

「早安。」美好的開始有很多種，其中就是知道彼此睡起床的樣子，才不會以假亂真，到時候還為了美好裝開始扭曲真實的自己。「我本來也要去看日出，可是妳出門了。」

「不早說，不然就叫你起來啦。」她心想：「如果我們早一點交換聯絡方式，會不會不一樣。」

她坐回床上，忍不住陷入沈思，直到荷蘭室友法比恩突然走向她，以至少她認為的流利英文說：「妳知道怎麼到港口嗎？」這個港口的詞蘇菲有點應付不來，還好瑞也起身靠在床的牆邊，幫忙翻譯，蘇菲則轉向負責查船班資料、確認可以上船買票，再寫好中文紙條。「你好，我想要找船長買到後壁湖的票，謝謝。」

「其實你可以用走的去港口。」

瑞的建議有夠沒建設性，蘇菲跟阿嘎都在笑他。對，阿嘎也醒了，還說船票錢綠龜俠已經準備好了。瑞的胡來，突如其來的崇洋媚外，整個大亂，沒有人知道怎麼走下一步。

洋海路過時，對大家說，這是第一次看到他對非異性的人這麼好。

蘇菲請他們幫忙翻譯，和法比恩說：「事情處理得很好，帶你去港口的事情很小。我很想幫你，但我決定不要，因為你難得來，希望你可以跟當地人有所互動，或許你可以招車出發。」

「那你應該現在出發。」瑞說。

三個人看看手錶，而蘇菲看看手機。「還有一個半小時才搭十點船欸！」

「對啊！就一路招，結果自己就默默走到港口了。」

「你要不要這麼苛薄啊。還是問一下綠龜俠，看他要不要好人做到底。」

「給妳看照片。」沒錯，阿嘎找來大俠插手之後，他們就閒了起來。

此刻的蘇菲躺在床上，素著臉，布簾沒有拉起來，滑手機聽歌，一邊找那天他低語唱的伍佰。

「這是那天我在巴伊斯（蘭嶼話，意思是角落）跟朋友爸媽聊天拍的。」他把單眼挪了過來。

「欸，你那天唱的是伍佰哪首歌？」

「我忘了⋯⋯」

「這首蠻好聽的欸。」我念歌名，每念一首他就哼一小段。

蘇菲試圖找回那天晚上缺乏的勇氣，藍月。

「妳怎麼知道這首？」

「正在聽啊。」我秀出另外一邊的耳朵，塞了伍佰的情懷。

「哦對！那天巴伊斯的媽媽幫我取了蘭嶼名字。」

「咦！為什麼！」蘇菲立刻坐起身，有點嫉妒他。但更讓她驚訝的是這裡的人一生大概會取三次名字的事情。「因為她說我很高，像椰子一樣，乾脆叫椰子。」

「所以椰子先生，那個換名字的邏輯是怎麼轉的。快說，你快說。」

簡單來說，只要新一代出現時，父母、祖父母，甚至曾祖父母都會因此改名，而且只有跟著長孫、長子改名。「像我朋友巴伊斯生了女兒，取一個日本名叫哈娜，所以巴伊斯改名成席那哈娜。」意思是哈娜的媽媽，那巴伊斯的媽媽從席那巴伊斯再改成哈娜的奶奶。

「所以⋯⋯你的意思是，嚴格來說他們沒有自己的名字。」

「對，所以妳一聽到他現在的名字是什麼，就能大概知道他的家族脈絡，跟家族地位。」

「難怪日本時期的戶口登記會這麼難，一堆沒血緣姓施的，有血緣倒不同姓。」

「妳等一下要幹嘛？」

對，在這裡就是這麼隨性，上文不接下文，反正事情已經是事實，雖然刷新了蘇菲的想法，還以為是日本人胡搞一通，原來是有自己名字的時間根本不長。

不對，要再隨性一點。

可以暫時忘卻資本主義的輪迴。

就算拉開布簾，也可以平等的，安心的、輕鬆的。

他就是那道藍月。

也許吧。

「想去吃摩西，我好想吃他們的雞翅，不過一個人去的話，量有點多。」

「好啊！那我們去吃。」

「真的？太好了。他們之後會連續休息很多天，恢復營業的時候我可能要離開了。」

「為什麼？」

「部落有人過世，不過我不清楚到底是從開始斷氣開始計算三天還是台灣所謂的出殯。」

「所以會連續休三天。好，那我們去吃那家，妳電話號碼給我。」

蘇菲看著他，不懷好意偷笑說：「不要。」

他一臉為什麼，好像防他防得像變態。

「我們像古代人那樣，約個地點和時間，不見不散。」

「好吧。那我等一下去附近拍照，一下就過去。」

洋海這時候敲門進來，又在偷笑我這個城市女孩，垂墜式的民俗風耳環隨頭髮下擺晃動。

趁著他先出門拍照，屋內只剩下我們。

她像是在捉弄，可是又擺出正經的樣子說：「妳可以寫信給他。」

「啊？什麼？」

「寫信！很有效哦！」

「妳想太多了洋海，我們真的不是這樣的關係。」

我突然地起身，嚇了她一跳，畫面就像武打片那樣在小空間轉了半圈。

「以前我也是寫信給安安，也只是朋友而已。」

「妳那時候不是來蘭嶼觀光的嘛，回台南時已經暈船啦？」蘇菲雙手在心臟位子擺出撲通撲通跳的動作。

在洋海沉醉這種曖昧不明的氛圍下，蘇菲趕緊離開，提早到了東清，見到他因為營業時間還沒到，而蹲在路邊的貨車旁，架起相機拍攝遊客在獨木舟前海灘戲水的片段，她則站在旁邊的傘下，好好環看環境，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美景就一起來到漢堡店。

那位明星臉泰瑞的表弟店員好奇地問：「你們⋯⋯怎麼會湊在一起。」他和其他島民一樣，「妳那天自己來，你昨天自己來，你們是什麼關係啊？」

對於這種狀況已經習慣的蘇菲呵呵笑著說：「室友關係。」

「嗯⋯⋯室友。」

泰瑞邊處理眼前的訂單，邊開心的問蘇菲那天是不是她騎重機。

「你怎麼知道。」她以為自己很低調，其實不，因為這裡似乎只有她騎檔車，然後每天都穿那件千鳥格外套防曬，或是一件單薄的民俗長版罩衫。

「我在東清前面游泳的時候有看到妳！」

「你是在涼台那個？」

「對啦！」

「唉唷，你沒有撐粉紅色的傘我認不出來啦！」其他姊姊一起笑，至於笑了什麼，大家心照不宣。徵求過泰瑞的同意她在廚房流理台洗了手，狗狗正趴在地上發呆，蘇菲蹲下去和牠說聲哈囉。

「這是重機姊姊哦，白糖。」泰瑞說。直到瑞剛好找到了我們的三號桌，巧巴又在她身後的喵來喵去，「你怎麼了？喵喵。」

哦，對！白糖是一隻很像拉布拉多的毛小孩。

泰瑞送餐路過時順手把隔離網掀起來：「牠想要回家了啦。」

除了身上蹭來蹭去的巧巴，她還在考慮寫信的事情，考慮要不要把洋海觀察到的事情全部的說出來，然後看看他的反應。

「所以日出看的怎麼樣？」他主動打破沈默。

「不錯啊！整顆蛋黃出現的時候覺得很振奮。而且這邊跟都市不太一樣⋯⋯」她自覺語氣聽起來有一絲感嘆。

「哪裡不一樣？」

「這邊半夜不會有人跑出來環島公路看海聊天，像都市半夜還是不少人在馬路出沒。」

「妳確定那是人嗎？」

「真的啦，除了幾個例外。是說外面還真的有穿白色衣服的阿伯在路邊走，嚇死人。」

  店狗白糖趁瑞到外面講電話時偷偷來到蘇菲旁邊，還平白遭受巧巴山賊式的霸凌，好似說著：「不准過來。」她莫名當起和事佬，要牠們冷靜下來，獨自安撫白糖。

佳餚上桌，不知道是泰瑞在搞鬼，還是本來就這樣，漢堡的高度讓兩人都忍不住拿起了手機拍照做紀念，看著他用力壓下麵包再送進嘴裡，蘇菲也照著學。肉排噴汁，咬勁十足，再加上起司，濃醇香！我抽了張衛生紙，擦擦嘴。

「問你哦⋯⋯」

他嚼著薯條。「好啊。」

「男生到處留臉書是什麼意思啊？就是那種聊不到一下子就加對方好友。」

「妳說我喔？」薯條懸在一半。

我乾笑解釋是另一個在這邊認識的人。

「他加妳嗎？」

「倒也沒有，就只是聽說的，然後有點超乎意料。」

「誰？」

「還能有誰，那天洋海跟安安還有那個人，一起到咖啡店去，才聊一下就跟人家要臉書帳號。」

「妳在不高興他沒跟妳要帳號？」

「怎麼可能！」

「那就好，社交媒體對每個人的功能性都不同，說不定他另外還開小號在經營。」

「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啦，那好感跟只是友善的臨界點咧？」

「看會不會單獨出去吧？友善大概是一群朋友出去玩，好感就會單獨約啊。」

「單獨出去就是？」

「嗯，如果單獨約出去十次呢？」

「⋯⋯」蘇菲被考倒了。

「那不然妳的好感界線在哪裡？」

「牽手⋯⋯吧，我也不確定。」

他塞進最後一口漢堡。「靠！難怪別人跟妳告白的時候妳會覺得莫名其妙。」

這不是辯解，而是蘇菲的真心話。「不是啊，因為就沒有很明顯啊！說不定他只是把我當朋友看待，所以出去走走晃晃而已。」

「有些一、二次就很明顯了，妳這太強大了啦。」

「我不會出去個幾次就覺得別人對我有意思，那樣太自視甚高。除非對方誇張到很明顯，像我說的那樣，護著過馬路、走路會讓女生走內側，吃飯會主動幫忙拿餐具和紙巾，甚至是牽手。」她摸摸白糖說：「況且有時候我只是碰到對方一下，人家就覺得我對他有意思，這才莫名其妙吧！男生是有多敏感。」

「該死的兩性專欄，就會亂教女生碰你就是對你有好感。」

「對，我大學同學就是用這招過了四年，無數個工具人好友。」

「所以目前有人⋯⋯」他不以為意的又說：「妳比較偏心白糖哦！」

「什麼？」

「你都喂牠不喂貓。」

「哪有，因為貓不能吃骨頭好不好！」蘇菲摸著白糖，又說：「目前，目前什麼？只是剛好之前有住客來，洋海想要撮合他們。根據她的觀察和了解洋海覺得有發展的可能，但我覺得還好。」

「好八卦喔！原來你們私底下都在聊這個。」

「欸！那是洋海的夢想嘛。有客人在這裡認識，然後交往直到步入禮堂，像她跟安安一樣。所以多少會觀察嘛。」

「挺浪漫的！所以那對是怎樣？」

「說別人八卦你自己還不是一樣。」蘇菲嘟囔著。「就女生自己來這裡旅行，說是找之前的換宿朋友，沒有租摩托車，所以這邊約聘工作的一個台灣男生就會早上帶她出去玩，晚上帶她出去吹風夜遊。」

「那還不錯啊！」

「可是，女生有男朋友⋯⋯了。」

「⋯⋯所以，生活中跟旅遊不一樣。」

「怎麼說？」蘇菲讓他等一下，起司跟美乃滋沾的手都是。她一起身，白糖跟巧巴就屁顛屁顛地跟上到流理台。

「滿明顯的啊，如果是生活中這八成就是了。」他一臉妳不要再抗拒一般人的定義的表情。「如果是旅行可能就是聊的來，順便一起去玩，也或者想說是國外朋友，畢竟這裡香港、澳門、中國、日本⋯⋯都可能會有人來，盡一下地主之誼而已。」

「也是。」她喝著飲料，開始反省自己的多情。

瑞又問了一次，「他對其他人有這樣嗎？」

「哈，對我沒有。我自己有車，而且聊不太起來。」

「對我也還好，不過他不是才幫法比恩在這邊多付一天的住宿，又借他摩托車嗎？」

「你猜出來是誰了？」

「答案超明顯的。」

「是住宿費嗎？我還以為是船票。」這消息真是驚呆了蘇菲，「所以洋海說法比恩應該是誤會了那個人是同志。」

瑞大笑。

「所以今天如果他順便幫的是女生⋯⋯」

「那絕對就是！」他們異口同聲的說。

時候到了，他們背起隨身包，準備離開。蘇菲轉身，可惜的向這家店說：「掰掰六號餐漢堡，只有下一次我來蘭嶼的時候再見了。」

泰瑞吃驚的說：「妳要走了喔？我們都還沒自我介紹欸！我是沙朗，沙朗牛排的那個沙朗啦。綁馬尾這位是從越南來的曼蒂啦！」

對，泰瑞時不時總是會露出「我知道妳的八卦哦！」的表情，總是把事情看得很戲劇化，也不像台灣人那樣小心翼翼地避開這種政治正確的移工玩笑。總之，他是個不錯的人，在這裡也比較放鬆。「不過也許是沒有踩到我的地雷。」蘇菲很開心的向他們揮揮手，心裡不自覺嘟嚕。又走過去最後的道別。「還沒啦，我是蘇菲，只是你們恢復營業的時候我準備回去了。」

她小跑步離開，因為今天也是瑞回台灣的日子，她想跟瑞一塊環島一圈。

這一走，再聚已經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何日。

一期一會，她會努力將那晚的多愁曖昧記到下一個人取代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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