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漸進的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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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鴴湖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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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們輕輕推開房門，長廊的溼氣竄入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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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隔壁消防栓上的紅燈映照在淺淺的積水之中。屋簷的雨滴敲打著窗框，除此之外，大廈中僅存空氣流動的聲音。
ㄗㄗ先出了房門，來到轉角處探了探頭，確認無人之後，揮手要小楠跟上。小楠特別小心避開地上的積水，以免發出不必要的聲響。她們跨過十五樓梯間的動態感知器，慢慢往樓下移動。每個轉角，每個陰影ㄗㄗ都會仔細聆聽，希望能早一步發現牆後的呼吸聲，或是衣服摩擦的細微聲響。
抽水馬達突然啟動的聲音，讓少女們瞬間繃緊了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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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三樓，小楠帶著ㄗㄗ來到那出事的房間。眼前被踹開的木門癱軟在牆邊，門板上的鞋印尺碼比少女們的大上許多。到了窗邊，ㄗㄗ往下望了一眼，一陣暈眩感使她乾嘔。
「妳從這跳下去？」ㄗㄗ不可置信地看著小楠。
小楠笑著抓了抓後腦，吐了個舌頭。
二樓冷氣室外機的鐵皮凹陷，ㄗㄗ推測應該是那裡產生了緩衝，使墜落不至於致命。ㄗㄗ想，也許這就是幸運吧？ㄗㄗ嘆了口氣，但願這份運氣還未用盡。
早春的風撥動樹梢，拂過吐露一點紅瓣的花苞，吹入房裡。牆上早已過時的日曆逕自翻了好幾頁，彷彿要緊追那流逝的光陰。
少女們發現衣櫃中有面全身鏡，這鏡子不像她們房間裡的那面那麼糢糊、窄小。她們發現自己的身高，比自己記憶中還要再抽高了。小楠笑了，想著爸爸媽媽看到自己長那麼高一定會很驕傲。她墊起腳尖，提起下巴，心想，身高是不是快跟上姊姊了呢？
ㄗㄗ則是發現自己瀏海剪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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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陣尖銳了蜂鳴聲撞進耳膜。ㄗㄗ反射性地緊握槍身。
是十五樓的動態感知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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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物體正在通過十五樓的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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ㄗㄗ牽起小楠的手，跑過藤蔓滋生的長廊，全力朝著樓下衝去。後方那雙沉重的腳步聲正快速貼近，紛亂的跫音在空間中無限迴盪，加速的心跳聲壓進腦中。後方的那個「東西」發出低鳴的怪聲，像是野獸在狩獵時的鳴吼。
來到一樓，少女們朝宿舍的大門直奔。完蛋，門上還拴著鐵鍊鎖，鑰匙收在背包深處，要解開一定會來不及，ㄗㄗ心底一陣涼。她靈機一動，放開小楠的手，朝大門側身撞去，肩膀在貼緊冷鐵的瞬間湧出一陣悶痛。
雙門之間產生一道隙縫，一線陽光照入。
小楠非常迅速地鑽入窄縫，支撐斷臂的護木和繃帶在過程中散開，左手被折成扭曲的角度，小楠咬緊牙關，忍著劇痛努力把自己擠出門縫。
小楠通過的瞬間，ㄗㄗ聽見後方的物體從二樓的梯間直接跳躍，降落在一樓的地板，低沉的震動傳來，與她距離迅速貼近。她先把狙擊槍和背包甩到門外，然後才是自己的身體。那時候ㄗㄗ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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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自己出不去了，小楠能帶著這些資源和武器，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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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小楠的臉和小手出現在縫隙。
ㄗㄗ如跳水般，竄入門縫，小楠抓住她的手腕，猛力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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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另一雙粗糙、冰冷的雙手握住ㄗㄗ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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ㄗㄗ的骨盆卡在窄縫之中，小楠使勁地拉，臉龐都漲紅了。但她單臂難抵門後黑暗中的雙手，ㄗㄗ正一點一點地向後退去，地板上出現長長的拖行痕跡，手肘破皮，磨出血漬。
小楠顧不得左手的傷，也把患肢給用上，斷處的皮膚迅速發紫，皮下正在出血。
「姊姊……。」小楠的眼角出現痛苦的淚水。
ㄗㄗ不斷地扭動、拉扯，想要把自己的下半身從窄縫中拽出，但她好像是踩進流沙一般，越是掙扎，只是陷的越深。
她想起那割下的頭髮。
也許，需要割下的，比想像的還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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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定決心。
「楠，要乖喔。」一行眼淚從ㄗㄗ的臉龐滑過，她已幾乎用盡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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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把手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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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迅速抽起了地上的狙擊槍，朝鐵鍊射擊。
槍聲巨響，震撼鴴湖深處的底沙，在北方松的林間迴響，傳到了北岸的指揮部。
鐵鍊斷開，重重撞擊地面。
雙門敞開。脫困的瞬間，ㄗㄗ用僅存的一絲力氣向後一蹬，腳跟接觸到一坨柔軟的肉塊，一聲軟骨斷裂的清脆聲響，哀鳴，那個東西又退回闇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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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們拾起行囊就朝鴴湖西岸奔去，她們頭也不回地一直跑、一直跑，林間正在築巢的鴴鳥們被驚動，整群飛起，在湖心盤旋著。
奔跑揚起的春泥暈染少女們的裙襬，草地上的露水浸濕他們的過膝長襪，奔跑時呼出的白霧與湖面的水氣交融在一起。
不知道跑了多久，少女們攤軟在湖邊的草堆裡，大口地喘氣，肺臟、雙腳、全身的肌肉都痠痛無比。
ㄗㄗ坐起，往南方望去，廢墟大廈已經成為湖岸的一抹淺灰的微小汙點。雙門已閉。
湖面寧靜，沒有東西追來。
她又看向小楠，恰巧見到一隻藍紫色的蝶停在妹妹的鼻尖。
衝過去，少女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這一刻不需言語，她們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心跳、呼吸、和淚水。陽光均勻地灑落大地，天上沒有一絲雲朵，蜻蜓低飛，輕點湖面，留下淺淺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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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還好嗎？」ㄗㄗ勉強擠出幾個字。
小楠先是點頭，然後又握住左手前臂發紫的瘀傷，搖搖頭。
ㄗㄗ用一件舊外套幫小楠簡單包紮固定，止痛藥已用盡，她從外袋中拿出一顆太妃糖要小楠含著。這是最厲害的止痛藥丸喔，她告訴小楠，甜甜的，很棒吧？
「嗯！」小楠擠出大大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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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緊時間，她們繼續前進。
今天的第一個目的地就是西岸的船屋。少女們曾從狙擊鏡最高倍的視野中，看見那間屋子。屋子緊鄰湖邊，幾道細長的拖曳痕跡劃破泥土，伸至水面。少女們認為那應該是船被拖行的軌道。
但船屋裡現在還有沒有船？能不能用？都是未知數，如果落空，那前往北岸指揮部的路程將更加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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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們只能繼續祈禱。
祈禱，在午餐之後。少女們脫去吸飽汗水的衣物，跪坐在船屋前的水邊，她們坦露出身上大小的瘀傷、疤痕。願鴴湖憐憫的湖水安慰、滋養受傷的心靈與肉體的苦痛。
大人曾告訴她們：「作息很重要。」如同大地的四季，時序可以讓生活繼續滾動，讓生命有道路可以繼續前行。ㄗㄗ盡可能地維持她們每天幾個重點的作息，吃飯、祈禱、說故事、睡覺。那張「鴴湖南作戰部 作息表」整齊地收折在背包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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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禱完畢後她們輪流在湖邊簡單沐浴，小楠必須抬著左手盥洗，特別不方便，花了比較長的時間。她們換上了乾淨的衣物，然後來到船屋前方。
「拜託有船，拜託有船……。」小楠低語著。
拉開船屋的大門，湖水反射的斜光灑進屋內，塵埃揚起，ㄗㄗ咳了幾聲。
船屋裡的平台擺著許多生鏽的工具，一盞燈泡破掉的桌燈。牆壁邊疊放著保麗龍箱和大籃子，地上佈滿雜亂的魚網和浮球。
而船屋的最深處有一個架子，架子上的物體用帆布覆蓋住，那形狀像是……。
少女們迫不及待掀開帆布。靠近地面的木船被白蟻蛀出幾個小洞，落了一地的木屑和蟻群的排遺。
上方的船隻看起來完好無缺，兩根木槳也擺放在裡面。少女們小心翼翼地把船從架上取下，船隻比想像中還沉，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船身不至於重摔地面。
離開之前少女們把房子搜了一圈。小楠找到了兩件孩童用的救生背心和一根湯池，ㄗㄗ則是從工具桌的抽屜中挖出更多的釣具，最後再割了一塊方便折起攜帶的魚網。ㄗㄗ稱讚小楠她找的都是「有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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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她們將小船沿著泥痕，慢慢推至湖邊，接近水邊有一片較為陡峭的草坡，ㄗㄗ繼續在船後推，小楠先進到船裡，坐在裡面控制平衡。
「坐穩囉！」ㄗㄗ雙手搭在船尾，低頭發力，鞋跟插進鬆軟的春泥。小楠雙腿抵著船身，保持水平。船腹擦過柔軟的草皮，ㄗㄗ低頭看見草地中有一朵朵黃色的小雛菊，嗅著青草被踩壓後的清新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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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ㄗㄗ！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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ㄗㄗ抬頭，看見上千隻藍紫色的蝴蝶同時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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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碰觸到蝶群歇息的樹叢，蝴蝶彼此驚擾，全群紛飛。輕柔半透的蝶翅猶如花瓣，在少女眼前綻放，隨風飄散。細細的鱗粉在夕色中閃耀，如同一場喧嘩的流星雨。破蛹不久的蝶翅仍殘有露水，奮力振翅也僅能離地些許，在少女的身旁圍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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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們覺得那一刻，自己也變成了兩隻蝶，在鴴湖的邊境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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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頭吃進水面，漸起水花，ㄗㄗ一個跨步跳進船中，小楠緊抓船邊抵消搖晃。
木板與湖水碰撞的聲響漸漸平息，船身穩定了。少女們嘆了一口長氣，看著自己與岸邊越來越遠，覺得心裡多少舒坦了一些。
「走吧？」ㄗㄗ抓起木槳。
「等一下！」小楠的手臂朝後方的湖面延伸。
她從水面摘了一朵睡蓮。
「送妳。」小楠把花放在姊姊的膝上。
ㄗㄗ把花插在自己耳邊，我美嗎？她笑著在臉頰旁撐開手掌。
小楠用那無辜的大眼注視良久，露出了古怪的笑容，然後用最細小的聲音說：「好醜……。」
ㄗㄗ用木槳揚起水花潑溼妹妹。
少女的笑聲在湖面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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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群仍在岸邊舞動，小船割開寧靜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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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們，朝著北方慢慢滑動船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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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03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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