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息
/鴴湖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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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線被風拉扯，形成優美的弧形，切入水面。
春雨一來，湖邊的莕菜便開始滋長。少女到水邊蒐集食材，整個冬天的罐頭與乾糧讓她們更加消瘦。ㄗㄗ發現小楠的嘴唇時常破皮出現傷口，並久久無法癒合，而且越破越多，想說也許好好吃點東西會好轉一些。
鴴湖上仍有薄冰，隙縫中，早春的第一隻鯽魚躍出，ㄗㄗ就迫不及待地甩出一竿。她用北方松刻出的假餌攻入湖心，留下一條細細的水紋。早春的土壤還太硬，蚯蚓還未浮起，無法挖作生餌，現在只能先用假餌去試試。
戰爭還沒發生前，ㄗㄗ和小楠家曾一起去露營，帳棚架在一棵好大好大的桉樹下方，ㄗㄗ還記得在夜裡從帳篷的縫隙，用指尖，輕拂過細長落葉的感覺，和那搓揉時的淡香。她還記得夜晚的空氣中，營火燒盡的氣息。
還有螢火蟲。
金露花叢中，光點若隱若現，小楠拿著玻璃罐追了一晚，抓了三隻。
營地旁邊也有湖，沒鴴湖那麼大，但也是很美。爸爸會帶她們到木棧碼頭釣魚，也會擺放蝦籠陷阱。ㄗㄗ還記得爸爸蹲在後方教她捲線的方法，
收一下，點，點，再收，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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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之間，竿頭彎，捲線器滋滋噪響，鴴湖水面一陣翻攪。
「ㄗㄗ妳中了嗎！？」小楠拋下手蒐集的莕菜，跑了過來。
ㄗㄗ蹲了下來，轉動捲線器，她很怕魚如果再次洗鰓會脫鉤。銀色的側鱗閃過，ㄗㄗ的心跳加速，飢餓與緊張感同時襲來，她急著把竿子舉高，卻沒注意到魚線已經緊繃。
「啪！」釣線斷裂，魚帶著ㄗㄗ刻了兩個禮拜的木製假餌消失在湖中。
少女們站在湖邊呆望著淺淺的漣漪，此刻，沒有什麼比到手的獵物逃走更令人惋惜的，尤其在如此飢餓的情況之下。
「沒關係啦，我們還有陷阱籠可以期待。」ㄗㄗ拍拍小楠的肩膀。
沿著湖邊她們總共設了七個陷阱籠，每個籠中都放有四分之一的過期魚罐頭。她們從廢棄大廈前出發，一路收陷阱並補上新的誘餌。最後陷阱收完，裡面有一隻很瘦的鱸魚。
中午，ㄗㄗ把莕菜洗了，把蒐集的鍋具、高山爐、廚具置於面前，切了一些棘蔥的嫩芽準備調味。
她先處理莕菜。之前她們已經吃過莕菜的虧，知道這種植物麻煩的地方。鴴湖這邊的莕菜只有中間的嫩芽可以食用，外圈梗的纖維質太多，會割舌。但嫩芽不能直接拔出，若是直接拔出，嫩芽上的纖毛與空氣接觸便會釋放酸性液體，無法下嚥，這是植物在自然當中不被採食的保護機制。你必須在水中輕柔地將梗芽分離，並盡快烹煮。
菜下鍋，接下來是魚。ㄗㄗ手上拿著刀子，站在洗手臺前。
她沒殺過魚。
她直直看進鱸魚的眼睛，覺得魚也回瞪著她。ㄗㄗ只看過媽媽做過一次：先打鱗，再將刀尖刺進魚的生殖口，向魚頭帶開，扯出內臟，洗。
ㄗㄗ流著眼淚把刀送進魚裡。先打鱗吧，但ㄗㄗ打鱗片時順著鱗片，卻怎樣都打不起來。反過來打，打完了鱗，將刀刺向腹部，腹流出黑綠的水，有藻類腐敗的氣味。劃出口，挖出，洗了又洗，魚內側的腹膜都是黑綠，ㄗㄗ舔了自己的手，好苦。她將內臟蒐集起來，預備當魚籠的誘餌。把魚肉切了和莕菜、棘蔥、鹽一同丟進水裡煮。
她擦擦眼淚，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抹魚血沾在眼角。她把魚血塗在兩側的眼皮，像是淡淡的眼妝。ㄗㄗ眨眨眼睛，覺得自己長得越來越像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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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想到自己流淚的原因。不是因為殺魚很可怕，而是大人不能在身邊教她。
「好ㄘ！好ㄘ！」小楠笑著。
魚雖體型小，但過冬時的魚脂溶進湯裡，白白暖暖。
ㄗㄗ也笑了，她把大部分的魚夾給妹妹，自己的碗裡都是菜。「吃完飯妳去搜勤吧？我來洗碗然後做狙勤。」少女們已經習慣簡稱一些作息勤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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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在走廊上跳著前進，她會避開裂掉的磁磚像爬格子一樣跳著。外頭下著雨，小楠很喜歡雨天搜勤，雨滴滴在鐵皮就像音樂，讓她不會無聊。
少女們所在的十五樓已經搜查完畢，自從上回小楠說半夜有怪聲音之後，ㄗㄗ便把每間房門給踹開，沒察覺什麼異樣。這些房間大多都是單人宿舍，大概八成都是礦工老頭的窩，很多房間都堆滿雜物，彷彿畢生的積蓄都塞進斗室裡。
釣竿也是在十五樓發現的。
搜勤對小楠而言，就像是在草園裡找四葉的幸運草、或是夏夜去摘蟬蛻，這樣的活動。ㄗㄗ一直跟她說要找「有用」的東西，拿來吃的、拿來使用的、拿來保護自己的。小楠還是不太清楚，但她知道玩具不符合上述任何一點，所以她會記住玩具在大廈裡的哪個房間，搜勤時跑去玩個兩下。
首先是509號房，這是大廈中少數的家庭房。小楠一進去就跳到一張小床上，床上有三隻熊和一隻恐龍的玩偶。
「咳咳。」床上的塵埃揚起，柔和的光線透過窗簾凝結房間裡的光粒。齁，你們都沒洗澡，臭。小楠指著玩偶們。
小楠拉著一隻小熊的腳，從房間出走來，呆呆地站在客廳裡，想著要找什麼東西，她走到浴室扭了一下門把，鎖著的。
她趴下來想從氣窗中看見內部，才發現，氣窗、門縫都用膠帶封死了。她心想，這裡面一定藏著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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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一個洞。
浴室裡十分昏暗，依稀看見地上有個鐵鍋，裡面一些黑碳。唯一的光線就是這口洞，一股濃烈的碳火味傳了出來，伴隨著酸。小楠覺得很奇怪，怎麼會有人在浴室裡烤肉呢？
「熊熊，你覺得我要衝進去看看嗎？」小楠搖了搖玩偶，熊朝側邊倒下。「好吧，不看就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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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順著樓梯向下，清脆的腳步聲在梯間迴盪。四樓整層被封起無法進入，來到三樓。
三樓積水嚴重，天花板爬滿裂縫，水滴長年滲出，形成細細的石柱。樹枝擠破窗戶，伸進室內。藤蔓盤繞，在淺淺的積液中開著紫色的小花。
燕子從一邊的窗口飛進，再從另一側的窗口離去，呢喃輕鳴。
幾處門腐朽脫落的房，少女已經探索過了，裡面的物品大多鏽蝕、受潮而不堪使用。
走廊深處還有幾間房是完好的，ㄗㄗ搜過其中一間，挖了一些女性的衣物出來，她們懷疑這整層是女宿。
小楠從背包裡拿出開鎖的工具，她不像姊姊有那麼大的力氣，可以用踹的，只能一道道門慢慢來。
咖。鎖心輕響，小楠踏進308號房間。
昏暗房間的床底下，一雙發黃的眼睛正盯著房門被慢慢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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ㄗㄗ睡前讀書心得(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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鴴湖大廈 天氣：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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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了《百年林業》這本書。
島上的林地面積很大，從低海拔的闊葉林一直延伸至三千公尺的冷山、箭竹林，約佔國土六成的面積。(好大！)
然而島上的木材自給率僅約0.5%，在鴴湖人工林設置之前，六龜是擁有最多林地班的官方研究單位。
以前我們也去過六龜，去那邊泡溫泉。爸爸媽媽好像很喜歡泡溫泉，但我泡一下就覺得好熱，泡沒兩下就跟小楠去投飲料機喝果汁了。爸爸說，可能長大才會覺得溫泉很棒吧？
大廈這裡的熱水很不穩定，常常下雪，突然想起溫泉，就好想好想泡喔。
是因為太冷？還是因為我長大了？不知道。
書上繼續寫，人工林不只有木材資源，更是藥物的農場。紅豆杉中萃取出的紫杉醇是重要的抗癌藥物，此藥發現後，對於乳癌、卵巢的治療是一大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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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林業專家相信，要回答造成此次世界鉅變的問題，也許答案，是藏在山林的某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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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梓梓 某年某月 深夜
2022/08/03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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