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菜市場躲貓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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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鴴湖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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ㄗㄗ和小楠還在試圖理解健達方才所說的內容，什麼凹凹又凸凸的、拼圖、精算師、愛？ㄗㄗ很早就覺得，大人們喜歡把簡單的東西講得很複雜，好像講得太簡單會被當作笨蛋一樣。ㄗㄗ甚至覺得什麼精算、反精算，健達只是很努力不去講：「超能力」、「氣功」或是「念力」比較幼稚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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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時小楠拉了ㄗㄗ的衣角，偷偷地問，妳聽懂多少？大概一半吧？ㄗㄗ心虛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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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呢？ㄗㄗ也回問小楠。小楠跳到道路前方，華麗轉身，雙腳開叉成一「大」字，手搭在嘴邊，大聲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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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聽不懂喔！」她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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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失敗的老師嗎？」健達一手按著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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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u用力吠了兩聲，彷彿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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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行人抵達湖邊，也就是剛才從山頂看下去，蚵殼道路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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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湖邊後，健達要少女們靜心，準備好心情。「要上廁所的、肚子餓的、哪裡癢的，現在給我處理完畢，等等要安靜一段時間。」健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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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給我。」少女們找了兩處看起來比較舒服的草地盤腿坐了下來，Maru倒在一旁為少女們遮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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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達閉上眼睛，也命令少女們照做，並輕輕地握著少女們的小手。ㄗㄗ感覺有電流通過她的手指，有一點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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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喔喔，妳們的能量很夠呀。」健達興奮地說。他又問少女們是不是已經有靜坐的習慣？少女們還沒回答，健達便自言自語地說，「祈禱呢，非常好，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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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愛妳們的人，在妳們意識裡給了強烈的暗示，他們已經料到妳們有這一天了。」健達淺淺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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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陣子，小楠感覺風在吹，腳邊的小草搔癢她的腿，一些採花蜜的小蟲在四周晃來晃去，振翅的聲音時近，時遠。她從眼皮的背側看見雲朵的大片陰影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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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覺得自己快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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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起床！」腦海中一個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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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健達的聲音，但為什麼聲音可以從這裡發出呢？小楠覺得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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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清醒！現在我要把妳們的受器打通，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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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圖？」小楠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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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凹凹凸凸的！我會用精算的能力強制開啟妳們的受器（咳），拼圖。」健達大聲喊，但聲音好像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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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是小美人魚的，ㄗㄗ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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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妳會掉進一個以前的回憶裡，可能是很傷心或是恐怖的記憶，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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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達的聲音越來越遠，小楠感到身旁好亮、好溫暖，微風在吹，她可以睡上一整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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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貼在粗糙、堅硬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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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還沒睜開眼睛，但複雜的味道已經讓她漸漸清醒。她聞到一點魚腥味、葉菜被人踩過的味道、肉攤子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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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小楠發現自己躺在無人的菜市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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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看，自己還穿著以前國小的制服。一旁是小楠的書包，裡面的不鏽鋼便當盒、彩色筆、中音笛散落一地。小楠覺得頭還昏昏的，就機械式地把東西收回書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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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以前，小楠放學會和學校裡的一些姊姊走路去安親班，中途會經過一座菜市場，菜市場是早市，小楠放學後菜市場已經休息。小楠看著頭頂破破爛爛的米黃遮雨棚，棚子上有幾座生鏽的老風扇，攪動著午後慵懶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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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囉！」小楠朝著無人的市場深處大喊。空蕩蕩的攤子上只看見細白的磁磚，多處破裂，滋生苔癬。攤子和狹長走道上濕漉漉的，感覺休市後有人剛洗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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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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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想起有一回和安親班的大姊姊們玩躲貓貓，她們騙小楠要在菜市場裡面玩，等小楠躲好後，就全部逃走。小楠在一個很大的米缸後面躲的很好，她在那邊一直等、一直等，但都沒有人來找她。剛開始小楠還很驕傲，覺得自己真會躲！連高年級的姊姊們也找不到她，但後來天越來越黑，小楠肚子開始餓，她第一次感受到被拋棄的感覺。等到心急如焚，最後跑到市場中央大喊，直到眼淚流乾也沒人來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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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跑過濕漉漉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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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趕緊轉身，但沒看到人。她餘光瞄到一旁攤子上巨大、尖銳的粗鉤，覺得有些害怕，趕緊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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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裡好暗，攤子都收了，那些垂吊的燈泡輕輕搖晃。唯一的光源是從遮雨棚破洞灑下的光斑，使一些難聞的油漬發光。市場的二樓有住家，但這些房子的窗戶都緊閉著，一樓的鐵捲門也都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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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場，有這麼大嗎……？」小楠覺得自己好像被困在迷宮裡，走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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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嘻。」攤子後面傳來一陣詭異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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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跳上攤子，想探個究竟，到底是誰在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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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攤子後面只有一個黑色大籃子，裡面是滿滿的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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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我警告你喔，我會那個什麼算……『珠算』喔！凹凹凸凸的那種……。」小楠站在高處，拿出她的中音笛，指向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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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市場內安靜得像一座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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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遠方「叮！」的一聲，微小、白熾的水銀燈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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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吞了一口口水，收起笛子，勇敢地朝燈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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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拋棄的那個下午，小楠感覺全世界都討厭她了。那些姊姊、安親班的老師、爸爸媽媽、ㄗㄗ，都沒有人來找她。小楠覺得，可能大家覺得沒有她，會比較好，大家會比較輕鬆。小楠回到米缸旁蹲了下來，她努力把自己縮小，也許就可以這樣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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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小楠來到那盞水銀燈前。燈下是一間雜貨店，是整排鐵捲門中唯一開啟的一間。店門口放著一些南北貨，乾香菇、蓮子、木耳、還有很多小楠不認識的乾貨。店裡很暗，散發舊米與灰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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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不敢直接進去，從背包裡掏出便當盒往黑暗裡用力一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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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啷、框啷、框……。金屬的聲音在空間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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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囉！我要進來囉！」小楠朝店裡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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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呀。」店裡一個蒼老的聲音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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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踏入雜貨店的瞬間，後方鐵捲門快速滑下，店內頓時幾乎無光。耳邊古老的冷飲冰櫃奮力地運轉著，小楠從爬滿霧氣的玻璃依稀看見保力達B、津津蘆筍汁、椰奶，都是她不喜歡的飲料。冰櫃深處有三個大罐子，光線昏暗，看不清楚裡面黑漆漆的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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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妳是不是走丟了啊？」那黑暗中的聲音有些顫抖，好像一陣風吹來就能把字句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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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親班的姊姊會來找我，馬上就來了！」小楠對著影子喊。那人的輪廓僅淡淡地被神明燈點亮，看起來很危險，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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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我最討厭說謊的小朋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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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出去……。」小楠緊抓著書包，後背貼在鐵捲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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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起身，小楠才看清楚是一位好老好老的阿婆。但這不是菜市場裡普通的阿婆，這人身高幾乎要碰到天花板，皺紋又粗又深，像是榕樹的氣根。嘴巴也過分巨大，裡頭的牙齒是尖銳的，如野獸。然後那雙黃色的眼睛，微微發光，新月狀的瞳孔，瞪著小楠。
小楠幾乎要哭出來了，她用後腳根不斷敲擊著鐵捲門，希望有人可以聽見。
阿婆打開冰櫃，把裡面的三個罐子拿了出來，罐子裡有一條條黑綠色的絲，像是髮菜。阿婆搖了搖罐子，裡面的液體翻攪，最後每個罐子裡浮現了嘴巴、眼睛、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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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的，是這三位安親班的姊姊嗎？她們不會回來了喔。」阿婆裂嘴笑，嘴巴從一邊的耳朵連到另一邊。罐子裡的人頭微微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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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像雕像般立在原地，好像連呼吸都忘了。她頓時失去重心，往旁邊傾倒，一不注意，整隻手伸進一簍白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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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小楠的手觸碰到米缸深處的時候，小楠發現阿婆額頭上的皺紋冒出一縷細細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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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打開身旁一罐杏仁粉，把手插進去。果不其然，阿婆右手手背也「嘶」的一聲，飄出白煙，就像被放大鏡灼燒的白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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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沒有要買，就不要，把妳的髒手——
——到處亂抹！！！！」
一聲巨響，阿婆大手一揮，幾缸的米瞬間炸裂，空間中滿是粉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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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抓緊時機，靈巧地閃避攻擊。小楠發現，阿婆年事已高，動作並不是特別快速，便努力鑽進貨架的縫隙，逃避阿婆的大手與血盆巨口。她從架上抓了三包科學麵，捏碎，全部打開，每包吃個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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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方傳來一陣怒吼，憤怒的踱步讓整個空間都在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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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發現最後面靠牆的架上有好幾個紅色蓋子的塑膠罐，她飛奔過去，抽出一片紅色的大豬公，咬一口，放回去。再來找到一罐裝滿可樂造型的橡皮糖，小楠想起姊姊以前都能很俐落地把橡皮糖與塑膠殼分離，但在這緊急時刻，小楠則是撕開了薄膜，每片橡皮糖，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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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足球、鹹酸甜、口紅糖、果凍條、豬耳朵、和桃酥餅小楠也是一樣畫葫蘆。或舔或咬，一罐一罐地報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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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小楠甚至有點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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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到冰櫃前，甩開門，尋找她童年從沒這樣喝過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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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小楠被從衣領拎了起來，像是一隻被母貓叼起的幼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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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阿婆此時已經全身冒著黑煙，只剩那黃澄澄的大眼睛瞪著小楠，裡面滿是血絲與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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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用最後一絲力氣張開那如山洞般的口，一股臭水溝的味道衝向小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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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舉起右手，那是整打包裝的金蘋果養樂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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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舉起左手，十二根短小的白色吸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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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迅速地把吸管戳進養樂多，每一瓶，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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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跌落地面，十二罐養樂多爆開潑在身上。阿婆雙手摀著眼睛，痛苦地低鳴。煙霧充滿整個空間，越來越濃；阿婆的身影好像也在萎縮，越來越小。最後，地上只剩一件殘破的衣褲，和一隻憤怒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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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對著小楠發出不悅的叫聲，全身的灰毛直豎，尾巴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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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向前一蹬，老鼠便一溜煙鑽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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