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鏡雪》 - 楔子 · 飛沙

——這夢，也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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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北秋夕，西風獵獵挾著塵沙，蠻橫地直朝帳簾裡灌，惹得地毯上的炭盆左支右絀劈啪響，窘迫地迸起火星，明滅地描摹著邊上一手支額假寐的身影。

　　素裳練白，絨羽滾邊，一路開襟到衣帶上緣。焰色順勢攀著胸腹而上，照得他臨火一側的半個身子膚如暖玉，以鬢角為界，其餘一半籠在一室暮色昏晦裡，彷彿最後一點暖融盡然揉進微挑眼尾畔、像是信手綴上的一點淚痣裡，徒留陰影在一雙長睫若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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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主人，披件衣服能累死您老人家麼，非給炭火熏臉才好受？這大漠天候可不比京城——」門簾驀地被掀起，一個懷裡抱著大氅的身影毫不客氣地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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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他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朝那人抬了抬眼，輕飄飄回敬了一句：「不學老媽子絮叨能愁死你麼？」

　　墨色鴉氅夾著一封信不由分說，打天外橫飛來，蓋了他一臉。

　　「……」

　　你就說看過這麼沒大沒小的隨從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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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睡了，有個東西你必須看一眼，是姑娘來的信——哦，我剛把它一併給你了。」人影在昏暗中繞過他，將燈燭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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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這管叫「給」，還真是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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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有什麼要緊事，非要勞動那冤家千里迢迢從京城捎信過來？」心裡雖忍不住腹誹，但他還是將氅衣往身旁一扔，動手拆起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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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一手簪花小楷，寫著一件稱不上毫無干係的事：「大理寺要著手查辦棲雲山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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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棲雲山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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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神情登時變得有些複雜，憂慮有之、驚駭有之，而不巧，正好被一眼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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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了什麼？能看麼？」隨從走近問道。

　　「沒什麼要緊的，不看也罷。」他匆匆說罷便一揚手，將信箋丟進火堆，任憑火舌將紙撕碎化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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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真是好一個「不看也罷」，竟得當即毀屍滅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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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出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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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了有一陣，他斟酌了種最四兩撥千斤的方式道：「也不是說不得——大理寺現在主事的不知是想不開還是怎麼的，非要查這附近的一樁早蒙了灰的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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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有你什麼事，瞧你駭成那樣。」隨從雙手抱胸，滿不在意的啐了聲。

　　也不知是不是他說錯了什麼話，連風聲都沉默的滿室寂寥讓他不由一愣。

　　「……難不成，真有你的事？」他訕訕繼道。

　　仍舊不得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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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天邊，夜幕壓了下來。一輪如血落日在風卷飛沙裡折了腰的幾縷炊煙中苟延殘喘著。

　　他家主人不知何時已經佇在了窗邊，側著身子倚著窗櫺。長年悲喜淡漠的眉目在燈火葳蕤裡染上一絲暖色，若有所思間隱約泛起了一絲笑意，幾許嘲諷、幾許淒涼、幾許遺憾，連拂過鬢髮的輕風都染上淡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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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久違的七情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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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謫……不，漂泊至此以來，他平日裡不苟言笑的波瀾不驚，好似把情緒都沉澱到了心底。

　　一張只剩眉清目秀的容顏，風沙消磨意氣紛爭的無情，此際尤為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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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饒是這向來粗枝大葉的傢伙也察覺了他主人的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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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得那一聲喚，他才恍惚一斂容回身，輕咳了聲以掩失態：「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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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沒事吧？」

　　「沒事。」他下意識的別過眼避了避：「讓我獨自待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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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侍識相地退了出去，留他一人抱著手臂，垂眸沉思。

　　爾後見他自袖裡摸出了個小物什，小心翼翼托於掌心——赫然是只鷹爪，隨時光流轉早沒了舊時色澤，通體枯草一樣的顏色，代指甲蓋鑲上的金已褪得斑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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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許是睹物思人，他望著手裡那枚小東西，無可奈何的輕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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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情他竟也有做愣頭青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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