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以文字刺殺我（二） - 好懷念那些在宮牆外的日子啊⋯⋯(普通話）

寒冷的冬天，天空正下著小雪。皇宮的除夕夜，即便到了子時，也依舊燈火通明。

大殿內，婀娜多姿的舞姬，飲不盡的瓊漿玉液，所有人都享受著宴席的歡愉。

沒有人注意到，宴席中有一個女子已經離席。

沒有人注意到，皇宮的宮牆上，此時多了一個衣著華麗的女子。

「好懷念啊⋯⋯，那些在宮牆外的日子。」晴芳喃喃的說著。

曾經的她，是那樣的自由自在。曾經的她，是那樣的快樂。

在遇見司途之前，她的世界是那樣的美好。又或者說，在遇見司途的一開始，她的世界是百分之一百的完美。

她曾經有個視她若珍寶的哥哥，有個為她遮風擋雨的師父，還有個深愛她的丈夫。

他們的父母，因爲瘟疫而早早離世，是師父將他們扶養長大，教他們弓馬騎射，教他們做人處事。他們視師父如親生父親，對他們來說，師父就是他們的天地。

一直以來，他們跟隨師父在全國各地行商，主要是販賣一些珍珠、寶石之類的貴族玩物，偶爾也會去鄰近的國家尋找一些稀世珍寶進貢給皇室。也因為要保護那些貨品，他們兄妹二人都練就了一身好武藝。

當時只道，師父在皇宮裡有認識的人，因緣際會下也認識了幾個朝臣官員，算是個小有成就的商人。

還記得那天，師父將司途介紹給他們的那天。

『來，跟你們介紹一下，這是你們的大師兄，司途。』

司途的長相清秀，看起來文文弱弱的，穿著一身與他們相同的黑衫，年紀似乎和她的哥哥差不多。

師父說，那是他早年在京城時收的徒弟，但當時司途仍有個屬於自己的家，所以一直以來都沒能和他們一起走南闖北。那時，司途和他的父親兄弟大吵了一架，使他決定離開他的家庭，這才加入了商隊。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著，每天一起吃飯、習武、採買、運貨。在平凡的日子裡，兩人漸漸萌生了不平凡的情愫。

晴芳依然記得，在她壽辰那日，不怎麼下廚的司途，親自煮了碗味道還可以的長壽麵給她。

她還記得，她曾隨口說想天天看那街頭的噴火表演，司途便偷偷跑去跟那人學了半個月，而後天天表演給她看。

他們之間的情意，自然瞞不過師父和哥哥的眼睛。

在師父和哥哥的支持下，她和僅認識了半年的司徒訂了親，拜了堂。

記得洞房那晚，司途和她說：『晴芳，這一世，我寧負天下人，我也絕不負妳。妳要信我，我定會保妳一世周全。』

那時，她以為她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但她終究錯了，而且錯的離譜。

太子的叛變，是一切悲劇的開始。

太子弒君奪位，成了新的帝王。朝野的反彈聲浪不斷，有些人甚至打著清君側的名義出兵討伐新皇，使得原本太平的天下，變得混亂不堪，每天都有人戰死，也有人餓死。當然，師父的商隊也因此再無法繼續經營。

不過，商隊沒有繼續經營的真正原因，她是後來才正真明白。

起初她只覺得奇怪，師父和司途在書房議事的時間變多了，有時哥哥也在，卻唯獨不讓她參與。南北往來的信鴿，也變得越來越多，尤其，是與京城聯絡的。原本應是為避免戰火波及而到鄰國避難，但他們的位置，卻不斷朝京城靠近。

她曾為此問過師父，師父只說，這是在為未來做打算。

後來，師父讓哥哥去參了軍，加入了攻打京城討伐新皇的軍隊。她還因此跟師父大吵了一架，師父告訴她，男兒志在四方，既然哥哥有一身好武藝，理應為這天下盡一份力。

再後來，當討伐軍隊已至京城城下時，師父和司途也參了軍，留下了一些原本商隊中的高手，和她一起守在京城城郊的一個據點。

他們離開不久，便聽說新皇已伏誅，取而代之的是這次討伐軍隊的主導人，曾經太子的弟弟，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登基大典結束後，哥哥和師父平安回來，說司途在宮裡等她，讓她隨他們一起進宮。

這時她才知道，原來她的司途，是當時的二皇子，如今的天子，趙司途。

原來他不姓「司」，「趙」才是他真正的姓氏。

師父是從前的太傅，出宮行商都是為了替趙司途鋪路，哥哥也早已知道他們的來歷。

而商隊，也是趙司途私養的暗衛、軍隊。行商，不過是個幌子。

『晴芳，我是誰並不重要，妳永遠都是我的髪妻。我已經擬好旨，過幾日妳便是我的皇后。』7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etEGwTjK

她從一個平凡的百姓，轉瞬間變成了一國之母，她震驚、害怕，但為了留在他身邊，她選擇勇敢接下這份重擔。雖然，比起這些富貴榮華，她更喜歡宮廷外的無拘無束。

可惜，司途終究沒能保住晴芳的后位，而是立了宰相的女兒江寧為后，而她只能是個貴人，甚至連妃位都不是。對此，晴芳其實並不怎麼在意，在得知他的身份後，她早做好了他會有別的女人的準備，只要他依然只愛她，頭銜並沒有那麼重要。

當一切塵埃落定，她的哥哥因勤王有功，被封為虎威將軍，成為朝中ㄧ品大臣。而師父則繼續擔任太傅ㄧ職，輔佐皇帝。

雖然與她計劃中的人生不同，但至少她的至親依然在她身旁，只是各自以不同的身份守護著她。

趙司途，你為何那樣的殘忍？為了你的江山，你竟殺了師父，甚至殺了我的親哥哥⋯⋯。

想到此處，晴芳的眼淚緩緩沿著雙頰滴下。

「娘娘，此處風大，我們回宮吧，當心您的身子，要為了小皇子著想啊。」

是啊，還有我腹中的孩子呢⋯⋯。

若不是為了孩子，她也不會留在這宮裡。

「走吧。」晴芳又看了一眼宮牆外的風景，轉身隨著婢女回宮。

「晴芳，妳去哪了？怎麼先離席了也不跟朕說一聲？」趙司途早在玉蘭宮中等待了許久，終於等到了晴芳回來。

見他出現在自己的寢宮，晴芳並不感到訝異，只是冷淡的回：「陛下，今日是除夕，您應去皇后那裡。」

「晴芳，妳可以恨朕，但是妳還是要顧著妳的身體啊。這大晚上，外面還下著⋯⋯」

「不勞陛下費心。」晴芳打斷了趙司途的話。

面對晴芳的冷漠，趙司途嘆了口氣道：「朕說過，朕當時也是被逼無奈，妳是朕的妃嬪，應該要多替朕想想。」

司途，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你也習慣了用「朕」來稱呼自己？

你說，是宰相告發他們密謀叛亂，且證據確鑿，不得已才下的死令，但你怎麼能那麼輕易相信別人的話呢？怎麼能連個辯解的機會都不給呢？

不過是因為，現今局勢需要的是宰相的扶持，而不是當初和你一起打天下的師父還有哥哥。

一個是她的師父，一個是她的哥哥，她又該如何釋懷？

「陛下，夜深了，臣妾要睡了，您也回去吧。」說完，晴芳自顧自的將外袍脫下，走到床旁便躺了下來。

面對如此陌生的晴芳，趙司途又是心痛又是憤怒。他身為一國之君，竟被自己的妃嬪如此對待，曾經的他們，是那樣的恩愛，那樣的無話不談，究竟是為什麼，讓他們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他也曾想過，若是太子沒有叛變，沒有殺害父皇，那又將會如何？

也許一開始的計畫，的確是以行商的名義來謀天下。他知道晴芳的哥哥武藝超群且有勇有謀，是個難得的將才，也知道經過多年的相處，太傅早已視晴芳為自己的親生女兒，為了讓他們二人忠心輔佐他奪得天下，他刻意討好晴芳，並娶她為妻。

這個計畫唯一的意外，是他竟真的愛上了她。

他也曾想過，為了她放棄一切，就那樣跟著太傅到處行商，與她做個平凡的夫妻，自此隱姓埋名，再不理會皇室中的爾虞我詐，永遠只當她的司途，讓她為自己生幾個孩子，與她白頭偕老。

但他的哥哥殺了父皇，他必須替父皇報仇，也因此坐上了龍椅。他既當了天子，就必須為天下百姓負責，平衡朝野關係。所以他立了朝臣們希望他立的皇后，殺了他們希望他殺的人。

他好懷念從前跟著她到處行商的日子啊⋯⋯。

她為什麼就不能諒解呢？⋯⋯

「罷了，朕要回去了。明日朕會告訴他們，妳身染重病，需要靜養。妳的肚子遲早有一天瞞不了人，在孩子出生之前，就不要再亂逛了，若是被他們發現⋯⋯朕也保不了他⋯⋯。」說完，便靜靜的離開了。

當晚，趙司途沒有去找皇后，而是把自己關在了御書房中，獨自飲酒到天明。

兩個月後的某天，趙司途再次來到了玉蘭宮。

晴芳正在看書，頭也沒抬的道：「陛下今日來所謂何事？孩子一切安好，還請您放心，回去吧。」

還是那樣冷漠的語氣，讓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捏了一把。

他看向她那已明顯隆起的腹部，心中不忍，沈默了許久，終於開口：「皇后知道妳有了身孕⋯⋯，他們也知道了⋯⋯。」

「⋯⋯。」

「朕打算⋯⋯」

「陛下打算怎麼做？如他們所願？殺了我們的孩子？」不等趙司途開口，晴芳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依律，皇帝未有嫡子之前，宮中妃嬪的子嗣不能留。這是立國以來的規矩，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改變。

「孩子以後還會有的。我們以後一定還會有孩子的。」趙司途安慰的說著。

隱忍許久的晴芳，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咆哮道：「這可是我們的孩子啊！⋯⋯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她將她手中的書本直接狠狠地砸在了趙司途的臉上。

他並未因此而生氣，只是心疼地看著面前這個幾乎發狂的女人。

趙司途將手中的食盒輕輕放到了桌上，將裡面的湯藥拿到了晴芳的面前。

晴芳看了一眼便用手將那碗湯藥掃到了地上，直接濺了趙司途一身。

原本候在外面的下人們聽到屋內的聲響，連忙跑了進來。

「把備用的湯藥端上來。」趙司途帶有威嚴的命令著。

晴芳冷眼看著他：「你就這麼不想要我們的孩子？你就這麼愛你的江山社稷？」

「晴芳，妳要理解⋯⋯」

「理解？你都要殺了我們的孩子還讓我理解你？那誰又來理解我！你殺了師父不夠，殺了哥哥也不夠，如今又要來殺了我們的孩子！你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她發瘋似的怒吼，讓下人們都跪在了地板上，不敢抬頭。

這時，備用的湯藥已經送到了趙司途的手上，他用帶有憐憫的眼神對著她說：「喝吧，晴芳，這樣對我們都好。」

「哼！我們？」晴芳冷笑：「是我們，還是你？」

面對晴芳冰冷的眼神，趙司途緩緩對身旁的下人下了命令：「給朕想辦法，讓她把這碗湯藥給喝下去。」

晴芳畢竟不是一般的女子，她長年在外經商，武藝不凡，他們試了許多次，都拿她沒辦法，反而又將湯藥給灑了，各個跪地向皇上求饒。

趙司途見狀，無奈道：「罷了，讓人再把備用湯藥送進來，你們都出去吧。」

下人們紛紛起身告退，很快的又一碗湯藥被送了進來。

「看來你早就預料到了。」

「是啊，畢竟朕是那樣的了解妳。」趙司途一邊說著一邊晃著手中的湯藥。

他緩緩的朝晴芳走去，而晴芳也隨著慢慢向後倒退，最後，她竟在不知不覺間被逼至了牆角。

「趙司途，你若敢⋯⋯」

突然，他用左手按著了她的頭，使得彼此的臉迅速靠近，兩人臉頰的肌膚都能明顯感受到對方溫熱的氣息。他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她愣在了原地。

趙司途利用她短暫的驚訝，迅速將右手中的湯藥一口氣含在了自己的口中，再強行灌入了晴芳口內。

晴芳感受到那熟悉的柔軟正緊貼著自己的雙唇，她怎麼樣也沒想到，那個她日日夜夜思念的觸感，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讓她再次擁有。

感受到一股帶有濃厚藥草味的液體，不斷自趙司途口中傳來，她憤怒，她掙扎，她絕望，她流淚。她用力地咬了趙司途一口，但他依然沒有將她放開。最終，她還是被迫喝下了那碗湯藥。

趙司途終於放開了她，用手擦了擦嘴唇上的血跡，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房間，只是淡淡的吩咐了一句：「好好照顧她。」便離開了玉蘭宮。

沒有人注意到，此刻的他，眼角邊似乎多了些許濕潤。

趙司途離開後，晴芳便直接暈了過去。再次醒來，已是三日之後。

「孩子呢？」

這是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得到的自然是那個她不願意聽到的答案。

沈默了一陣，她再次開口：「我要見陛下。」

一旁的婢女聽了便回：「陛下這幾天都在忙著處理政事，已經吩咐不過來了。但陛下吩咐了廚房煮了許多溫補的菜餚，來給娘娘補補身子。」

「⋯⋯。」

我知道你狠心，但沒想到你竟狠心至此，那可是我們的孩子啊⋯⋯。

成親那日你說的誓言，到頭來不過是個笑話。

在一陣許久的沈默後，她一邊試著起身一邊虛弱的道：「扶我去書桌吧。我想給陛下寫封信。」

隨後，晴芳將寫完的信裝進了一個破舊的紅色信封袋中，讓婢女將信送去給陛下。

待婢女走後，晴芳也走出了玉蘭宮。

在尚未回暖的二月天，晴芳穿著一身單薄的白色衣裙，彷彿感受不到空氣中寒冷，緩緩的朝宮牆走去。

當她站在了宮牆上的同時，趙司途正緊握著晴芳剛剛送去的書信，奮力的朝著宮牆奔去。

這是趙司途人生第一次這麼希望自己能夠跑得再快一些。

當他收到來自玉蘭宮的信時，他本沒有要立刻打開來看，因為那時他正在和宰相商討一些政事。

但當他看到那個紅色信封時，他便立刻將信封從婢女手中搶了過來。

那是裝著他們婚書的信封。

信封內的婚書依然在，只是多了一份書信：

「司途，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也許已經不在了。

請不要為我難過，因為，相信此刻的我正擁有著真正的快樂。

你知道嗎？其實我並不恨你。

也許埋怨，但我其實並不恨你。

即便你殺了我的師父、我的哥哥，甚至，我們的孩子，我還是那樣愛著你。

我恨自己，恨這個依然愛著你的自己。

但愛你實在太累了，我想休息了。

我好懷念那些在宮外的日子啊。

那時，我天天都能與你一起，你的臉上也總是掛著微笑。

還記得那碗長壽麵嗎？還記得那些街頭表演嗎？

你大概都忘了，只記得你的江山社稷。

往後，你就好好做你的皇帝吧。

我走了以後，他們便少了一個罵你的理由，你也能輕鬆一點吧。

永別了，司途。

你也許不是個好丈夫，但我相信，你會是個好皇帝。」

趙司途拼盡全力地在皇宮中奔跑著，終於跑上了宮牆，但他終究晚了一步。

晴芳其實等了他許久，她知道他會來的，她只是還想再看他最後一眼。

當她與趙司途四目相對的同時，她對他笑了笑，眼角帶著淚，縱身一躍，離開了這令她滿是傷痕的皇宮，也離開了這個令她心碎的世界。

宮牆上，再不見那總是在追憶過往的女子，只留下一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帝王。

司途，若這世間真有那輪迴轉世，願我的下一世，及往後的每一世，都不再與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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