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 Penana

收到那封通知信，心碎了一地。

他是我的一切我的世界繞著他，我想他的也是那樣繞著我。

船難⋯⋯是這麼說的嗎？

被浸濕的通知書皺巴巴的躺在垃圾桶，慢慢的被沾滿眼淚的衛生紙淹沒。

沒有生還者。那句話是這麼說的。

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告訴自己，這是一場夢，我很快就會清醒，而床頭的手機將會震動著顯示他的來電，他沈穩的嗓音將會安慰我，告訴我我做了一場惡夢。

我們深感遺憾。那句話前的一句假惺惺的問候。

我將頭埋在枕頭中，啜泣聲被悶著，我感到窒息。

為什麼偏偏是我？

為什麼⋯⋯？

為⋯⋯

——

「喂，琳琳你還好嗎？」少年活潑的蹦到少女桌前輕拍她的肩膀。趴著她抬起頭，與燦爛笑著的少年四目相交，也露出微笑。

「我只是比較累而已，等等要考地科喔。」

「啊！我忘了！」

「反正你即使記得也不會準備啦，你之後讀軍校，地科八成跟你無緣了吧。」

「幹嘛這樣說啦，美術生。」少年笑著調侃，少女也跟著笑了起來。身為三年級的他們很清楚彼此就快要分開了。

「感覺好快就要畢業了呢。」少女嘆氣，靠著椅背若有所思的看著少年。

「是啊。」少年說著，抬起頭，彷彿在教室裡看得見藍天似的。一陣沈默後，他開口道：「答應我一件事。」

「咦？什麼事？」看著少年嚴肅的臉龐，少女疑惑的偏起頭。

「大學畢業後嫁給我，好嗎～」少年又恢復了原本的嬉皮笑臉，俏皮的拉起了少女的手。

「嗯⋯⋯看狀況～」面對突如其來的告白，少女紅了臉，卻學著少年俏皮的語氣回應道。少年像是失落的用著水汪汪的眼睛望著少女，就像隻搖著尾巴的小狗。

「我是希望我能答應你啦，只是現實難料嘛，我不想讓你失望。」少女站起身，雙手環抱少年，輕輕耳語：「我愛你喔。」

「嗯，我也是。」

不知是命運的巧合或是上天的安排，大學畢業後，兩人又在一起了。

「妳說如果這是一場夢，妳該怎麼辦？」現已成年的「少年」說著，和已成年的「少女」躺在柔軟的草坡上，看著她眼中的天空，和被夕陽渲染的雲彩。

「那我要當睡美人，永遠不起來。」女子慵懶的躺著回視男子。

「可是如果白馬王子來了怎麼辦？」

「不會的，因為我的白馬王子在夢裡啊。」女子甜甜的笑著，吻上男子的唇。

朦朧的夕陽下，兩人的身影交織成了一幅用甜蜜調色、幸福點綴著的畫。

「我真的很愛你喔。」

「嗯，我也是。」

「嫁給我，好嗎？」

男子拉起女子修長的手，語氣中不再有當年的俏皮。

「你說現實是不是難料？我居然可以再次聽到你說這句話。」女子的臉頰泛紅，微笑道：「嫁給你嗎？為什麼不？」

男子抱起她，低聲在她耳邊呢喃：「我真的很愛很愛你喔。」

「嗯，我也是。」

婚禮不久後舉行了，處處洋溢著幸福的氣味，穿著白紗帶著微笑，女子勾著男子結實的手臂，胸前一朵綻放的紅花。

「我發誓我會永遠愛妳。」

「我發誓我會永遠愛你。」

在眾人的見證下，兩人成了夫婦。

「我真的很愛很愛很愛你喔。」妻子說著，緊擁她的丈夫。

「嗯，我也是。」

「這次遠洋，我們部隊必須要去。」丈夫抱著妻子，低落的說著。「很抱歉。」

「你要去多久？我會想你。」

「三個月，我會每天打電話給妳的。」丈夫說著，緊摟他的妻子，低聲在她耳邊說：「我真的很愛很愛很愛很愛你喔。」

「嗯，我也是。」她輕輕回答，眼中閃著淚光。

「我保證，我只出去這麼一次，在此之後，我就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懷中的餘溫漸漸散去，妻子望向丈夫離開的背影。

「再見，我會想你，我真的⋯⋯」

——

「很愛很愛很愛很愛很愛你喔⋯⋯」

就像那天，我彷彿又看到他離去的背影，不過這次不會再有一天一通的電話、或是三個月後回來的承諾，只有那虛無縹緲的淡淡的影子。我臉上淺淺的笑也一觸即碎，碎片劃得我的心傷痕累累，轉為了失落無助憤怒、悔恨、空虛、感傷、脆弱揉合而成的一張面孔。

空洞的眼神仍然期待著這是一場夢、期待著等會兒再次睜開眼；滑落的淚水卻一次次的打醒期待，把它從夢中打醒，回到非夢的現實，再一起哭泣。我的靈魂已經和他一起，沉了。

我將手中的抱枕摔在地上，我知道自己應該控制情緒，不該向任何東西出氣，但我卻放縱自己在複雜的情緒中遲遲不醒。

我踐踏抱枕、摔毀花瓶、塗鴉桌面、敲打鋼琴⋯⋯

最後我拿起刀，向自己的手腕刺去⋯⋯

我沒有勇氣。

一條淺淺的刀痕在我手腕上蔓延，隨著冰冷的刀鋒劃過，血珠泌出，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

我在做什麼？

我醒了。

終於醒了。

我醒了，但仍在夢中。

淚水不再落下，我也不再哭，我的心情恢復了平靜。

被揉爛的通知書、縫線蹦開的抱枕、花瓶的碎片、桌面上深深淺淺的筆跡以及那把沾滿血的刀和淌著朱紅的傷口才又提醒了我方才發生的事。

我包紮了傷口，收拾起了這片狼籍。

七天後，我前往港邊參加他的喪禮。

處處皆是哭著的軍官家屬，陰霾的天空應景的下著綿綿細雨。一片霧茫茫中，我下了車，走入會場。

在他的照片前，我點了一根蠟燭，淚光的折射下，搖曳的橘光暖洋洋的，卻凸顯了心中的冰冷淒涼。

一名女子急促的走來，用顫抖的手也點了一根蠟燭。我聽見她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卻看不見她的臉。她將臉埋在手中，肩膀微微的顫動著。

她是誰？總覺得有些面熟。

我並不想打擾她，但還是遞給了她一條手帕。

「謝謝。」她抬起頭，看向我，臉上掛著一滴淚，卻像是嚇到了一樣抖了一下。

她又低下頭，彷彿遮掩什麼一樣的瞄了一眼照片。

那張臉、那個聲音、那些動作⋯⋯

她，究竟是誰？

「那個⋯⋯妳好，我是游瑄琳，吳敏浩的妻子。」我伸出手，在臉上擠出微笑。

她猶豫地回握了我的手，臉上掛起一抹淡淡的笑。

「初次見面，我是鄭莘薇，浩浩的朋友。」

「浩浩？」

「嗯，我跟他很熟。」她表情開朗了起來，看了一眼照片後，又落下了一滴淚。

奇怪？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但我也沒多想，反正撞名的多的是。倒是怎麼會有我不知道的熟人？還叫他浩浩？

「原來他口中的『琳琳』就是妳啊，妳真是幸福呢，浩浩是個好男人。」她突然說道，在燭光的襯托下，她的眼眸深處流著一點落寞。

「嗯，曾經是。」我苦笑著，在淚光的閃爍下，一切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別傷心了，姐姐，等等結束後我們去看海吧！」她親暱的叫著我，有別於剛剛，她熱情地笑著。

她臉上表情的變動真是陰晴不定啊，我想。

「好啊。」我一口答應了，我等會兒沒有行程，況且我真的需要透透氣、散散心。

在海港邊，充滿鹹鹹海味的風拂過我的頭髮，越梳越亂，我只好把長髮束起，以免被它們打理得太誇張。

她走在前面，最後停在的了水泥製的防波堤上，眺望翻湧著小浪的海面。

灰濛濛的天空在海上停止的擴展，被深藍色的大海吞噬，而遠方的海面卻圓圓弧弧的，若無其事的繼續啃蝕著天空，彷彿一不小心我們也會被捲入。

「船就是在這個方向向前一百二十浬時沉沒的。」她說著，聲音機乎要被海浪淹沒。

不規則的浪拍打著岸，但在碰到岩石後瞬間破碎，白色的泡沫彷彿玻璃碎片，鋒利無情的刮蝕著海岸。弱小的岸對上強大的浪，卻只能默默的挨著一下下的鞭打，一聲也不吭。

我也彷彿岸一般，被海浪侵凌著，卻只能暗自哭泣；看著它奪去我最重要的一切，卻只能暗自流淚，以傷害自己撫平那更深的傷口。

好痛，真的好痛。

要是這一切是一場夢該有多好？

「姐姐？妳還好嗎？」她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我發現自己泣不成聲，將方才在會場的壓抑傾倒出來，我感覺我似乎好了一些。

「我覺得我會討厭海一輩子。」我說著，愣愣的凝視著海，不被對焦的景色模糊一片，我感到頭昏腦脹。

「怎麼說？海很美吔。」她若無其事的看著我。

「妳死了一個朋友、我死了丈夫、有多少人失去親屬？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吼著，隨後發現自己的失禮。「對不起。」

「沒關係，但我想我永遠不會明白的，姐姐。」她說，臉上一抹邪魅的笑。

「是我，沉了船。」

我頭暈目眩，跌坐在地。

不，那不是我，我對此一點兒也不驚訝，我正站著，對地上倒著的女人微笑。

我，沉了船。

我並沒有收到通知書，哭得死去活來；我並沒有在他離開時和他擁抱；我並沒有在婚禮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勾著他的手臂；我並沒有被他求婚第二次，答應的時候臉頰泛紅；我並沒有在落日面前吻上他，甜言蜜語；我並沒有在高中時小小的拒絕了他的求婚，環抱著安慰他⋯⋯

我並不是敏浩的妻子，我只是那個默默暗戀了他十多年的鄭莘薇。

我巴不得自己像游瑄琳，被他那樣的愛著、呵護著，我只能幻想自己是她，那討喜的女孩，在幻想中被愛。

那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卻⋯⋯

——

「吳敏浩？」我叫住他，在他們部隊上船幾個小時前。

「我嗎？」他愣著，一隻手指向自己，可愛極了。我雖稱不上他的朋友，但至少還算認識。

「嗯，過來一下下⋯⋯」我點點頭，避開他狐疑的眼神，心臟彷彿要蹦出來一樣，這麼多年來，我從沒有這麼大的勇氣；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主動向他搭話。

他疑惑的跟著我，走到無人的頂樓，樓梯間很安靜，安靜得彷彿世界上剩下我和他，和我緊張的心跳。

隨著上階梯的腳步聲、喘氣聲、和我手心冒汗的聲音，通往頂樓被鏽覆蓋的鐵門出現在眼前，我推開它，陰暗的樓梯間被縫隙中竄出的白光照亮，我朝著門外的藍天走去。

「所以妳到底要說什麼？非要到這種地方不可嗎？」他有些不耐煩的看著我，被他深邃的眼眸盯著，我的臉頰瞬間漲紅。

「我⋯⋯」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我終於開口。「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不知道你曾不曾注意，但我從國小、國中、高中，甚至為了你，我加入了海軍。這十多年來我從沒變心。我真的一直一直的都好喜歡你。從你的頭頂到你的腳跟，我沒有一個部分不喜歡。我想要和你度過每一天、和你分享我的所有心事、和你一起笑、一起哭、和你一起旅行、和你一起吃一碗麵、一支冰棒⋯⋯我真的好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

我一下子將所有想說的話全都傾倒出來，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心跳的速度更是無法形容，我一直懷疑自己下一刻就要心悸而亡了。

「我從以前就有女友，現在更是已婚，我想妳可能不知道這點。」他面有難色的說著，事實上，從我開始說話他的表情就是如此，真令人難過。

「我知道，但那不是個問題吧？」我笑著看他，一點都不在乎。我脫下外套，黑色的細肩帶背心襯托出我引以為傲的身材，裸露的肩膀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我不會答應妳，」他冷冷的說，彷彿將我的心撕裂。「請妳離開吧。」

不要我求你？那你來求我吧。

我從口袋拿出一張游瑄琳的照片，隨著令人痛快的撕碎聲，碎片被我向藍天撒去。

「你是在幹嘛？」他不解的望著我，雙手交叉在胸前，好像是在看我要搞什麼把戲似的。

「沒幹嘛，只是教你如何回歸單身。」我若無其事的說著，湊近他的耳邊。「畢竟死人不能當妻子嘛。」

「妳瘋了嗎？」一陣火辣蔓延臉頰，刺痛我的神經，我被摑了。他憤怒的樣子不是開玩笑，我有些嚇著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吐氣。

「抱歉，但我不會輕易放棄的。」我將地上照片的碎片用力踐踏，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

他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追上來叫住我。我並沒有理會，而是逕自走下樓梯。

被拒絕竟是如此平靜，心中毫無波瀾，但在平靜的水底，卻是翻湧著暗流。我愛他、我恨他，交纏不清的古怪心情填滿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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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了。

不甘心，我絕不會這樣放棄。

「喂、喂、喂！」他見我叫不動，將我硬拉住，掐緊我的肩膀將我轉向面對他，原本應是冷靜的眼眸裡竟添了幾分恐懼，真好笑。「妳不要傷害游瑄琳。」

「啊～原來是為了這個嗎？」我笑了，不愉快的笑了，雖然我知道他不可能改變心意。「你求我啊。」

「妳、妳別傷害她，」他急了，額上冒著汗珠。「你要傷害我也沒關係，但是絕對絕對不能傷害她。」

「哈，你到底愛不愛她呀？如果她那麼在乎你，你受傷她也會受傷吔。」我嘲諷他的思考不周，隨後卻伸出小拇指。「一言為定喔。」

「這、這⋯⋯」他搔了搔頭，神情緊繃。我將右手大拇指從脖子左邊比劃到右邊，做出一個”kill”的動作，再挑挑眉。

「你想保護她，對吧？」我直視著他。

「⋯⋯對，所以我不會讓妳得逞的。」他瞪了我一眼，又放鬆的笑了笑。「反正妳不敢嘛。」

「既然你這麼想，就跟我打勾勾吧～」我笑著把小指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他感覺似乎有道理，便和我打勾勾。真是笨蛋吔。

「如果證據都沉在海底，是不是就找不出兇手了呢？」我假裝思考著。「反正我得不到，誰也別想要。」

我刻意撞了他一下，在他耳邊用氣音說道：「再見，再也不見。」

我乾乾脆脆的走下樓後留下了他一個人錯愕的在原地。

出航後的第三天，船沉了。

「⋯⋯推估沈船原因為機組未按時保養而導致的故障，管理團隊的官員將辭職以示負責，至於詳細的事發原因，仍有待釐清。不過船身已完全沉沒海底，事件的真相，可能已與船一同沒入深不可測的海中。」新聞主播有條不紊的報導著，我滿意的勾起嘴角，按下了電視的關機鍵。

我得不到，誰也別想要。

再見了，吳敏浩。

抱歉了，其他無辜的四十四人。

——

「妳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嘶聲力竭的吼著，踉蹌的站起，抓住我的衣領。

「他自己說可以的。」我不以為然的說，想起他和我的打勾勾，猶然溫暖的那雙手，想必現在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慢慢的被海吸乾，最後只剩下乾癟的枯骨吧。他可能到現在還不相信我真的做了，我也是有那麼一點點驚訝呢。「大概是為了保護妳吧。」

她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但沒過多久又黯淡了。

「真讓人嫉妒呢。」我自言自語著，瞟了她一眼。

「抱歉，請問妳剛剛說什麼？」

「我明明那麼喜歡他，喜歡他了那麼久，卻一丁點兒回報也沒有！反之，妳什麼也沒做，但是卻可以一直一直的得到他的愛，不覺得很不公平嗎？我真的好不甘心！好嫉妒好嫉妒！」我向她叫著，我真的放不下，我愛他、我恨他，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這麼不甘心。

心臟狂跳著，彷彿隨時準備破籠而出；我的心情翻湧著，激動得我不舒服。一切感覺麻木了，情緒主宰了我的身體，任由它發瘋似的叫著、哭著。眼淚如浪潮般湧向我的臉；憤怒、不甘、嫉妒搶食我的靈魂，是什麼讓我如此瘋狂？

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

「對不起。」

再次回神，我感覺自己被溫暖包覆著，而她，正用柔和得彷彿要融化人的嗓音向我道歉，她的每一絲氣息我都可以感覺得到，溫暖而堅韌。她正摟著我，好像是要安慰我。

為什麼她那麼做？她不應該恨透了我嗎？

「雖然我無法原諒妳、無法理解妳，但我很抱歉沒考慮妳的感受。」她直視著我，眼神柔和。「妳別再嫉妒、別再生氣了。有句話是這樣說的：心中安靜是肉體的生命；嫉妒是骨中的朽爛。妳安安靜靜的想一下吧。」

情緒的波瀾忽然就鎮定了，我感覺自己又奪回了身體的控制。火滅盡後，我心中剩餘的灰燼下埋藏了深深的歉意與慚愧。

我明白他為什麼那麼愛她了，她是如此討人喜歡，溫和的真誠待每一個人。

小肚雞腸的我竟拿自己與她比較？真是太愚昧了。

「對不起，為了我所做的一切。」我深吸一口氣，吐氣。「也謝謝妳。」

我感覺眼眶濕潤，於是用袖子擦去。

海浪拍打著岸，洶湧無比，岸卻默默挨著，吸收了它的泡沫，那些細細碎碎。我是浪，以為自己能將她吞噬，以為自己那樣能夠傷害到她。有是有，我卻化為了細碎的泡沫，被她平穩了⋯⋯

我不配。

向她揮了揮手，我說了聲再見，就躍入了冰冷的灣澳。我灌了幾口海水，作為對自己的處罰。那鹹腥嗆入我的口鼻、刺透我的呼吸道、侵凌我的肺臟，最後將我鏽蝕殆盡。

眼前一片漆黑，在海平面下方，我感覺到她正俯視著我。

「再見了，鄭莘薇。這樣我感覺有點完成報仇的滋味了，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太夠，畢竟妳罪不容誅嘛。但看在妳剛剛跟我『道歉』的狀況下我就點到為止吧。該死的女人，我不會原諒妳的，永遠不會。」

說完話她似乎就離開了，留下了錯愕的我慢慢的沉沒，也許就像吳敏浩當時的那樣。

我被騙了。好蠢，真的好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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