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與海豹 - 【第二站：動物市集──諸羅】諸羅市區，大夜市也(下)

　　綜觀整個諸羅，八軒漁吉經營的和式客棧「午後的鮪魚肚」雖不是最賺錢、最豪華的客棧，但論客房的舒適度、服務的無微不至，乃至老闆本豹治癒人心的容貌等等。要是缺少其中任何一項，「午後的鮪魚肚」肯定無法成為諸羅當地人心目中、最值得一去的好客棧。

　　「咳、咳！這綠綠的東西，怎麼這麼嗆？」

　　順帶一提，這裡提供的各式魚類料理，從各式魚類的培養，到芥末的挑選，全是八軒漁吉的團隊親力而為。為的不是別的，正是想把家鄉的味道帶給諸羅百姓。

　　「哈絲蒂，妳還好嗎？」

　　既然已經被嗆到，再多的提醒、勸戒，只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馬後炮主義者。拍打肚皮，以哈波之光托起裝滿茶水的茶杯，瑞格來到哈絲蒂身旁，輕柔的呼喚對方：

　　「來，先深呼吸，然後喝茶。」

　　熟悉的安撫方式，令哈絲蒂想起小時候，瑞格教導自己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的回憶。無奈自己正被芥末的嗆辣折磨、無法正常說話，只能老實按照瑞格的指示，勉力吸氣，隨後小嘴微張、拿起茶杯啜飲溫熱的茶水。

　　「唔、嗯，謝謝師父。」

　　眼見瑞格的土法見效，直衝腦門的嗆辣逐漸消退，哈絲蒂本想說些什麼，但見瑞格笑著回應：「不客氣。」後，迅速回到座位、繼續享用鮮魚大餐的憨厚模樣，哈絲蒂皺起的眉頭默默舒展，強調自己年齡的話語也消弭於無形。

　　「嗯──，這煙燻鮪魚肚真好吃。」

　　「真的嗎？也夾一塊讓我試試。」

　　因為哈絲蒂隨手夾起的一塊鮪魚肚，這場位在十坪左右的和室中、桌上滿是魚類料理的饗宴回歸正軌，各種有關美食的思緒、話語如同泡泡般飄揚。

　　與此同時，一場由鉛彈與硝煙組成的風暴，正在一人一豹所在的客棧區邊緣上演。

　　「媽咪，妳看，是大貓咪耶。」

　　孩童天真的呼喚並未換來預期的溫柔回應，而是著急、顫抖的催促：

　　「不行、不能看貓咪。牛牛也是。」

　　趁手腳尚未被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氛麻痺，衣著端莊的少婦趕緊拉著孩子，頭也不回的離開現場。孩子不明所以，雙眼仍直勾勾的望向路口。

　　地處商業區、客棧區、住宅區交界，寬廣如廣場的路口上，三頭公牛正悠閒的漫步。若再進一步觀察，不難發現牠們的行進路線，剛好經過路口上所有的攤販。

　　「嘿，交規費啦。可別說忘記囉。」

　　每經過一間攤販，領頭公牛身邊的同伴便會重複一次，如同重複播放的留聲機。攤商們不敢怠慢，紛紛拿出特製的牛皮小袋、恭敬的掛上牛角。十幾步過去，領頭公牛的一邊牛角上掛滿牛皮小袋。

　　然而，看似與往常無異的流水作業，卻在最後關頭遭遇阻攔。

　　「喂！是誰準你在這兒收規費的？」

　　由於陽光的照射，出現在三頭公牛面前、足足五頭的獅子們看起來無比閃耀，彷彿光芒是從牠們身上發出。領頭公牛一眼便看出對方的身分，厲聲喝斥道：

　　「你們這是搞什麼？不知道這裡是咱們的地盤嗎？」

　　「什麼地不地盤？」帶頭的雄獅甩了甩頭，蓬鬆柔順的鬃毛，讓人聯想到人類的飄逸秀髮。「奉我家女士命令，從今天起，這裡歸我們荷獅幫管了！」

　　說話期間，雄獅身後的獅子們各自跳開，轉眼間便將公牛團團包圍。本就窒息、緊繃的氛圍，登時增添一股肅殺之氣，攤商們見勢不妙，無不驚慌的推動吃飯工具，能跑多遠就有多遠。

　　「我只說一次，放下規費，滾回你們的農場，西班牛幫的！」

　　「想得美！」

　　領頭公牛聞言，一股白氣自鼻孔噴出，宛如燒開的水壺。一旁的手下更是發出嚎叫，將牛角對準獅子，大戰一觸即發。

　　「動手！」

　　領頭公牛一聲令下，三對牛角同時被卸下，連接牛頭的一端赫然出現一節槍管，火藥被撞針猛擊所發出的咆哮緊隨而至。本應佔據數量優勢的荷獅幫，在對方的怪招偷襲下，兩頭雄性成員應聲倒下。

　　「吼！你好膽！」

　　驚險避開子彈的雄獅怒不可遏，當即將雙爪伸入鬃毛、抽出兩把左輪手槍，向公牛傾瀉滿腔的怒火。剩餘兩頭獅子見大哥出手，也趕緊掏槍支援。

　　一陣陣的槍響中，各種器物凹陷、破裂、粉碎的聲響，乃至來自四方的路人驚呼此起彼落……。在荷獅幫成員的眼中，這場槍戰彷彿持續數個小時之久，但實際上，從帶頭雄獅拔槍反擊，到三頭公牛中彈倒地，經過的時間長度甚至端不出一碗滷肉飯。

　　「好你個、臭貓仔……」

　　相較於倒在身旁的同伴，領頭公牛並未受到致命傷，但子彈鑽入體內、其動能造成的燒灼，也讓牠疼得難以動彈，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雄獅走到自己面前，悠哉地取走牛皮小袋。

　　「給你留口氣，可不是讓你用來罵我們的。」

　　雄獅看都不看，隨手將牛皮小袋丟給一旁的小弟，隨後俯下身、與公牛四目相對。「告訴你家老大，別以為搞到執照、在這裡賣佛朗機，就可以目中無獅、連聲招呼都不打。要是還想安穩過日子的話，就趕緊來找我家女士吧。」

　　說完，雄獅起身、回頭確認同伴的傷勢後，便踩著勝利者獨有的步伐、頭也不回的走向商業區。

　　路途中，獅子們與幾名身穿深藍袍服、手持棍棒的巡守擦身而過，卻沒人出手攔住牠們，彷彿牠們是看不見的隱形人。

　　「師父，外頭的聲音，是佛朗機嗎？」

　　這裡不是客棧區嗎？難道是有野豬跑進來了？吃飽喝足之際，哈絲蒂敏銳的聽覺並未錯過遠處的槍響，無處可去的精力瞬間轉化為好奇心，起身便想衝出房門、直奔聲音的發源地。

　　「不行！剛吃飽飯，不可以亂跑。」

　　搶在哈絲蒂將想法化為行動之前，瑞格的雙眼被熟悉的嚴厲充滿，拍打肚皮的速度也比平時快上幾分，進而促使哈波之光飛至哈絲蒂眼前、阻擋其去路的速度倍增。

　　「唔！好痛。」

　　看著熟悉的光壁擋在眼前，哈絲蒂不明所以，轉身發起質問：「為什麼不行？師父，不就是有人在打獵嗎？」

　　「就因為是打獵。」不同於平時的勸戒，此刻的瑞格語氣堅定、不容哈絲蒂有所質疑。

　　「而且，是在市區裡的打獵。光是衝著這一點，我們更不應該去湊熱鬧，免得妨礙別人抓捕迷途野獸。」

　　聽到這裡，哈絲蒂不甘被當成鬧事的小孩，當即反駁道：

　　「人家才不會給別人添麻煩哩。師父大笨蛋！」

　　「什麼！？」

　　瑞格難以置信，哈絲蒂不僅駁斥自己的看法，甚至用情緒性的字眼辱罵自己，身為長輩的教育心態霎時湧現，並化為點點哈波之光。

　　「看來是為師沒有教好妳，是時候給妳補補課了！」

　　出於為哈絲蒂好的良善心態，聚集在瑞格身邊、螢火蟲般的哈波之光不如平時明亮，且充滿莫名的壓迫感。奈何房間的所有出路都被瑞格封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的哈絲蒂只能靠在牆邊，怯生生地說道：

　　「師、師父，人家剛才，只是有點……著急？對！著急。所以、別放在心上，好嗎？」

　　「多說無用，仔細聽好！」瑞格不領情，逕自提出問題：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剛被創造出來的時候，哈波曾對我等海豹一族達成約定，這約定的內容是什麼？」

　　在旁人聽來，這問題可說是奇葩、莫名其妙的，但對拜在瑞格門下、對哈波有著一定理解的哈絲蒂來說，無非是直擊靈魂的深刻拷問。原本平靜、沒有半點波瀾的心靈之湖，一股顫動毫無預兆的催動，引發無數波紋。

　　『嘩啦──！』

　　當波紋相互碰撞、進一步引發浪潮的瞬間，一隻全身雪白的小海豹從中躍出，與哈絲蒂的心靈四目相對。

　　『試問，哈波賜予我等子民的第一件禮物，是為何物？』

　　小海豹並未開口，哈絲蒂卻清楚聽到對方的話語。那既像是慈祥的母親，也像是專注的父親，一步步地引導哈絲蒂走向滿載光明、柔軟與沁涼的空間。

　　「這是，沙灘嗎？」

　　打自拜瑞格為師以來，這是哈絲蒂第一次在課程中，見到如此清晰的心靈景象。據瑞格過往的描述，此情此景，若非對哈波有著深刻的了解及信仰，縱然是哈波的直系子民──海豹一族，也無緣見上一回。

　　『說吧。』

　　飄浮於半空中的小海豹再次來到哈絲蒂面前，眼神中充滿期待。但哈絲蒂並不急於回答，先是抬起左手，透過指縫窺探陽光的閃耀，並以肌膚感受陽光的熱度、沙灘的細緻觸感。當然，作為關鍵之一的海水，哈絲蒂絕不會遺漏。

　　「這就是師父之前跟我說過的，海豹一族的愉悅嗎？」

　　這一次，哈絲蒂總算窺探到瑞格曾經說過、海豹一族的信仰核心。然而，哈絲蒂還是不明白，這跟她想出去看熱鬧有什麼關係？

　　「哈絲蒂。」

　　瑞格的輕聲呼喚，瞬間將哈絲蒂的意識帶回客棧房間。一時之間，哈絲蒂有種離開許久的感覺，但實際上，自瑞格發問的瞬間算起，房裡的布穀鳥時鐘幾乎沒有移動。

　　「不是我不讓妳出去玩。」確定哈絲蒂至今為止的成長，瑞格思量片刻，決定向哈絲蒂道出自己的擔憂：

　　「諸羅這地方，看起來很好玩，但也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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