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務所藏書(故事集) - And (已修改)

　　「哥……」

　　那與我接近完全相同樣貌的人，將金色天平放在展示台上後，站定在舞台中央。

　　哥他怎麼會……

　　「歡迎各位蒞臨無名列車的拍賣會場，請容許我先自我介紹，我是本次拍賣會的主持人，敝姓林，林思賢。稱呼我為拍賣師就可以了。」哥哥左手按住胸口，微微躬身。

　　不論是他此刻的動作，還是說話的語調，我只感覺到全然的陌生。

　　他……是哥哥？兩年的時間，足以讓哥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無法確定，也不願相信。

　　「拍賣會上的一切，都有著明確的底價，歡迎各位付出您擁有的一切來競標。對您來說無法估計價值的物品，可以使用它。」哥哥伸出四指指向展示台上的金色天平。

　　「它會公正的評斷出您付出的價碼是否與拍賣品相同。如果您打算用來交易的物品是概念性的，或者不方便拿出來的，可以使用桌上的紙筆，寫在紙上的物品放在天平上，價碼會等於它在您心中的價值。」

　　在我將目前遇到的事寫到這裡時，我審視之前書寫的文字，一切是多麼的像一篇奇幻小說，如果這真是故事，那，容我期許它擁有的是 Happy End。

　　「所以，在無名列車上，您的籌碼是唯心的、主觀的，一封來自亡故愛人的信件如果對您來說足夠重要，那麼，拍賣到十年的生存年限也擁有十足的可能性。

　　那麼，到目前為止，請問有任何問題嗎？」

　　我回想之前收到的那封信──在此處您可以買到一切您想要的東西——那我可以將身為拍賣師的哥哥買下來嗎？

　　視線範圍中的乘客都展露了訝異的肢體語言，就算沒能看見，我也能猜想到大家是用何等炙烈的眼神在注視著哥哥。

　　這一場拍賣會的物品都是具有形體的物件，雖說物品具有形體，但那些拍賣品卻擁有著我無法想像與理解的特殊功能。

　　記憶中較為深刻的，是由二號乘客拍賣下的獵槍，獵槍的拍賣詞是：這枚神奇的子彈，能命中您指定的任何目標，但這獵槍的最後一枚子彈將刺穿您心愛之人的頭。

　　其餘的拍賣品也是有著相似風格的物品，在這裡就不做過多的描述了。

　　在上半場拍賣結束後，哥哥轉身絲毫沒有留念。也是，在剛進來看見我時也沒有任何表示，倒是隔壁桌的孩子驚奇的比對著我和哥哥相似的容貌，或多或少的我也能察覺到其他乘客窺探的眼神。

　　在此處，記憶出現了裂痕。

　　原先周圍還都是乘客，有的和身邊的人交談，有的起身閒晃，但我銜接上的記憶，下一刻身邊卻空無一人，整個拍賣會場毫無聲息，全場的燈都已熄滅，獨留下通往後台門上的一盞燈。

　　我遺失了上半場結束到拍賣會結束的這段記憶。

　　深呼吸，冷靜，我該做什麼，我想做什麼，我要做什麼。

　　我走進那記憶中才被關上沒多久的門中。

　　門後的房間出乎意料的是與列車包廂相同的配置，而哥哥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上，慵懶的坐在沙發中，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貌似並不在意我闖入他的休息室一般。

　　「坐吧。」哥哥手微抬，示意我坐在沙發上。

　　房間內瀰漫著沉重的氛圍，但或許這麼覺得的只有我自己。

　　儘管這裡是哥哥的休息室，但我並沒有看見太多關於哥哥的私人物品，明顯不同於外面包廂的只有摺疊桌上擺放著的東西。

　　那上方放著一瓶水，與一籃藍白色的晶石，在那當下，我無法判斷那是什麼，有着什麼用途，憑藉著過往的經驗，我認定那是用來裝飾的物品，顯然，我錯得離譜。

　　而包廂中唯一屬於哥哥的東西，是他左手邊的一本書，封面是皮製的沒有書名，但直覺告訴我那是一本書。

　　「這兩年還好嗎？」哥哥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但不知該如何描述，每當我回想這個微笑時，不自覺的感到背脊發涼。

　　就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名狀之物一般。

　　在我想起來我應該回答哥哥的問題時，我意識到我自動的迴避了哥哥的雙眼。

　　「還好……」我目不轉睛盯着籃子中晶瑩剔透的水晶才敢開口回答，但當視線中出現哥哥骨節分明的手時，注意力又轉移到哥哥的手上，他隨意的拿起一顆晶石，而後我清楚的聽見了一聲喀啦的聲響。

　　「嗯？」我迅速抬眼，哥哥手裡還拿著半顆晶石，我看見他明顯的將「什麼」給吞了下去。

　　「欸！？」

　　我伸手還來不及阻止，哥哥便將手中的另一半水晶吃下肚。

　　他是哥哥吧？哥哥他，說不定哥哥做了什麼交易也有可能……

　　畢竟他和我長得一模一樣，我怎麼……會認錯人？

　　混亂中我聽見他說，「好了，時間都這麼晚了，快回去吧。如果之後有空，可以去找其他人玩，大家會很樂意的。」

　　與哥哥的第一次會面，就在我什麼也沒搞清楚的情況下結束了。

　　遺失的記憶和混亂的會面，我迷茫的回到包廂，梳洗後早早便睡了過去。

　　————

　　窗外的風景瞬息萬變，昨天的雨在我從哥哥的休息室出來後便停止了，而現在藍紫色的光芒奇異的出現在天空中，明明現在是八點，太陽高掛之時。

　　啊……頭痛欲裂，雙眼刺痛難耐。

　　先前霧雨遮蔽了窗外的光景，而眼下能看見的風景又因為感冒，而顯得光怪陸離。

　　去問問看他們有沒有賣藥好了。

　　閉上眼，疼痛感降低了許多，我只微微睜開了雙眼，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接下來看到的一切，似乎只能用我因為感冒並且半張開的雙眼為藉口來說明。

　　「林先生？」聽起來是八號房的孩子，轉過頭看也確實隱約的看見她的模樣。

　　「你還好嗎？」

　　好吧，我想任何人看見我臉色蒼白，額頭上還冒著薄汗都會上前詢問一番吧。

　　「只是小感冒而已，咳咳！」藍光乍現，徐昱涵身側的玻璃倒映出她的側臉，不僅淚流滿面脖子上還套著一條麻繩，看起來只差一根樑柱就能讓她上吊。

　　顯然，這是我的錯覺。僅僅是因為觀察比較敏銳，再加上發燒產生的幻視而已。

　　有一點我先前忘了寫，在昨天吃飯時，我偶然看見了徐昱涵穿著外套的原因——左手腕那一條條的刀疤——但我沒有多問，畢竟怎麼想那都不適合拿來當作談資。

　　「你要找列車長嗎？還是找其他工作人員？找列車長的話，我剛剛看到他往拍賣會場走過去了。」

　　她側站著，包廂門已經被打開了一半，看來是恰好碰到我出門，我如此判斷。

　　「嗯，謝謝。」

　　「不用謝啦！等一下和我說說你和那個拍賣師的關係就好了，嘿嘿，我等你喔！」徐昱涵聲音明顯的開朗了許多，八卦果然是人類的天性嗎。

　　在徐昱涵走進包廂後，我朝著列車長所在的位置走去。

　　列車進入隧道，光線也被一一吞噬，但此時我卻看見隧道裡頭，在不遠處出現了岔路。

　　或許這個描述在讀者看來，只是正常的開往其他地方的鐵路，但我確信那是「特殊」的通道，畢竟，我想我的讀者絕大多數沒有遇見過那種當你用眼角餘光或者鏡面反射來看，就消失不見的道路吧。

　　就好像是活著，在選擇「什麼」可以進入那個地方一樣。

　　應該是錯覺吧？

　　當下我這麼想着，但那不過是一時無法接受，這完全不符合我這時所知的科學與邏輯的現象，而為此所找的藉口罷了。

　　在列車即將經過那條岔路時，我無法克制自己的慾望，雙眼直愣愣的注視那個「入口」，完全無視了眼睛的刺痛。

　　似乎是紫色的煙霧還有綠色與粉色的一團……東西？

　　臉側有什麼滑落的感覺，我下意識的伸手抹去，才發現那是淚水。

　　為什麼？生理反應？我的第一直覺。

　　當我列車經過那個岔路，我再也無法看見那個岔路後，我闔上眼，沿著走廊摸索著向前。

　　剛走過一個車廂我便聽見對面的車門被拉開，確認對方是列車長後，我微微地鬆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我有點不舒服，請問列車上有感冒藥可以購買嗎？」

　　「沒有。」他搖頭，而後皺眉再度開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拿我自己用的感冒藥給你。」

　　我好像在他身後看見了虛幻的影子……

　　「先生？」

　　「啊，我不介意，謝謝。」

　　雖然我這麼回答，但我本不應該答應的，畢竟之前就曾發生過使用了藥局的感冒藥，非但沒有痊癒反而引發了過敏。

　　但說出口的話怎麼也無法收回，被囑咐了待在原地的我，看著窗外……

　　隧道似乎到了盡頭，我感覺到前方的亮度逐漸增加，耀眼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射入列車內，莫名有種劃破黑暗的感觸，嗯，莫名。

　　我再度闔上眼，失去了視覺，但仍在發揮作用的其餘感官給予了異樣的回饋。

　　鼻腔中湧入潮濕的氣味，耳邊傳來呢喃低語，明知身旁沒有其他人，卻感覺擁擠悶熱。果然是生病了呢。

　　「哥，我們家那站是大站，所有列車都會停下來的啦！」

　　「你這麼說也沒錯……」

　　「走啦走啦！這班應該是誤點的末班車啦！沒事的，都和爸媽說好今天回去的，他們說不定都還在等我們呢！」

　　「好吧，上車後傳 line 讓他們先睡好了。」

　　耳邊出現了兄弟的對話，聽不出聲音，但很熟悉……

　　張開眼後，確實沒有看見其他人，雖說不用張開眼我也確定眼前沒有其他人的存在，但那這聲音是什麼？

　　頭暈目眩，惡寒陣陣。

　　「先生？」耳鳴中聽見似乎在呼喚我的聲音，而後我被扶住肩膀。

　　「我扶你回你的包間，你住……七號對嗎？」

　　我勉強睜開雙眼，確定說話的這個人是列車長，不是我聽見的錯覺後，點頭。

　　「不好意思麻煩您了……」現在想起來，列車長記得我住的包廂也是……不，列車上也才十一個人，要記住也並非什麼難事。

　　渾渾噩噩的回到包廂，等到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吞下對方遞給我的感冒藥，並躺在床上睡了一陣子了。

　　慶幸的是並沒有過敏反應，而雙眼也不再疼痛，感冒好了，我如此斷定。

　　不過……桌上多出一罐礦泉水，以及一盒已經開過了的感冒藥。

　　感冒藥在開封口的地方做了一個小小的標籤，那是……和哥哥相同的手法。而感冒藥中也確實沒有會讓我過敏的成分。

　　我到底怎麼了，不是都找到，找到……哥哥了嗎。

　　之後的思緒有些許混亂，就不一一贅述了，而打斷我思考的是隔壁房間的孩子，她邀請我去吃午餐，順便給她「酬勞」。

　　這有何不可呢。

　　在享用午餐的同時，我和她簡述了我和哥哥的關係，連同遺失的兩年記憶，以及我所猜測「哥哥為什麼成為了拍賣師¬」這些，我都和她大致的說了。

　　讀者應該覺得很奇怪吧？對方只不過是認識兩天不到的陌生人，除了名字外什麼也不清楚，就將所有的事情與對方說。

　　不過，我倒也沒有全盤托出，只是將讀者知道的這部分說了一些罷了，原因則是因為直覺告訴我，我需要找個人說出這件事，而我自己也希望有個人能知曉我和哥哥的事。

　　遵從直覺得到的結果向來都是好的，這次應當不會出現例外。

　　接下來的時間，時不時有其他乘客來打聽我和哥哥的關係，值得慶幸的是那些乘客都在我明確表示不想回答後就放棄了詢問。

　　大概是因為像得不可思議吧？誰知道觸怒我會不會讓乘客在接下來的拍賣會拍不到想要的物品呢。我是這麼猜測他們的想法，不過，不排除他們都是有禮貌的乘客的這個可能性。

　　在拍賣會的大門開啟後，我仍舊選擇坐在七號位上，桌上的物品除了紙張被折起，其他與第一天拍賣會並無任何差異。

　　雖說我並不是第一個進入拍賣會場地的人，但沒有乘客對於只有我桌上的紙張被折起而提出疑問，是他們冷漠，還是只有我看得到？

　　好像太不可思議了，但人生不也都是如此的不可思議嗎？

　　不管如何，我坐在位置上，攤開了紙張。

　　請在拍賣會結束後，到後台找我。

　　沒有註明姓名，但要到後台，應該是哥哥寫給我的吧？可是……哥哥為什麼要用「請」？

　　沉浸在疑惑中，拍賣會開始了。

　　該說意外嗎？但也不至於。

　　徐昱涵在今天的拍賣會拍下了「無感死亡」，花費的是使用該物品後剩下的壽命。

　　讀者應該會覺得奇怪吧？如果「死亡」不就代表壽命沒有了嗎？怎麼會有剩下的壽命這個說法？

　　但實際上每個人的壽命都是一個已知函數，根據輸入值，可以推算出應有的壽命，而函數中會有固定的常數，在這個常數內，不論怎麼嘗試死亡，都不會死去。

　　不過，也只是不會死去。

　　以什麼樣子活著，那是另外一回事。

　　而徐昱涵花費的「剩下的壽命」，亦即徐昱涵的壽命函數中的常數部分，代表「無感死亡」可以直接將壽命函數轉變為零多項式。

　　這個解釋是哥哥在拍賣「無感死亡」時的介紹詞，一些舉例被我省略了，至於付款機制以及使用方法，我想讀者並不需要知道，故在此省略。

　　第二天的拍賣會，拍賣的東西比起第一天要來的稀奇古怪。

　　第一天的拍賣品是大眾取向的「有形之物」，如那把獵槍，也許是所有人都會想購買的東西。

　　第二天的拍賣品則是私人方面的「無形之物」，如「無感死亡」，只有特定的人會購買、競拍。

　　從拍賣開始就拍賣了許多物品，之所以沒有記錄下來，一是因為那不是什麼重要的資訊，二是我並沒有記下拍賣品的介紹詞，而拍下物品的乘客與我也沒什麼關係，說來有些冷漠，但我完全不在乎呢。

　　「今天壓軸的拍賣品是『■■』。」（筆者後記：並非我後續將文字塗去，而是那個詞彙本身失去了意義，我無法描述，只能以此形式表達。）

　　「不過此拍買品已經成交了，故本次的拍賣會到此結束，感謝各位的蒞臨。」

　　四個小時的拍賣會結束，我並沒有聽見任何拍賣品是有關我的記憶，唯一有可能的是已經成交了的那個壓軸，或許，哥哥留我下來就是為了這個吧。

　　在其他人都離開後，我走上台，站在台上的哥哥輕笑著將我拉入幕後。

　　哥哥不由分說地壓著我的肩膀讓坐在沙發上，我一句話都還未說出口。

　　他背對我，仰頭，低頭，他乾咳了一聲，轉過身後原先空無一物的右手，多出了一枚藍白色的晶石，上面還有著不明的透明液體。晶石和我昨天看見他吃下去的那個東西只有大小和形狀上的差別。

　　那他剛剛背對我做的，不會是，把東西吐出來吧？

　　「我不是你的哥哥。雖然身體是他的，但那是我和他做交易得到的報酬。」拍賣師隨意地擦了擦晶石上的口水。

　　其實前面在書寫時一直很困擾，畢竟按照時間線來敘述，在此刻之前我並不知道拍賣師不是哥哥，但身為書寫者的我又是已知拍賣師並非哥哥的情況，在前面將拍賣師寫作哥哥，著實感到毛骨悚然呢。

　　而當下聽到拍賣師的說詞後，我卻鬆了一口氣，果然拍賣師不是我的哥哥，而剩餘的人選其實也很好猜測，應該就是列車長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哥哥沒有與我相認。

　　這時我才又意識到，不論哪一次，我都盡可能地避免在獨處時，直視拍賣師的雙眼。

　　「至於我和他做了甚麼交易，或許你取回記憶就知道了。」他聳了聳肩，將晶石放到還處於發散思考狀態的我手中。

　　「交易……」

　　「我不會說的，那是我和你哥哥的事。」拍賣師用著哥哥的臉微笑，看起來溫柔也讓我習慣的笑容，搭配上那雙眼卻讓我不敢多看一眼。

　　「不，我是指，我和你做了交易才拿到這個東西的，對吧？」捧在手心的晶石，稜角的感覺異常的突出。

　　「當然，交易成立，我才會給你記憶結晶。」拍賣師理所當然的回話。

　　「我不記得……」

　　是啊，我不記得除了那段空白外，還有缺失什麼記憶。在我記憶缺失的那斷空白中，我和拍賣師做了什麼交易？

　　「不記得嗎？但交易成立，恕不退換。詳細的內容我也不會說，為每一場交易保密是身為拍賣師的職業道德。」他輕笑了下，也不知道他笑的是我失去了交易內容的記憶，還是笑他自己還有職業道德這種東西。

　　「不過，為你再說一次記憶結晶的使用方法還是可以的。」

　　「因為你是人類，所以直接吞吃對你來說是行不通的，你只需要將記憶結晶放在床頭，或著枕頭底下，隔天你的記憶就會回來了。如果沒有的話，歡迎你再來找我。」不等我回答，他轉身就離開了這個休息室。

　　看來這裡並不是他的房間，也是，身為列車上唯一且重要的拍賣師，要是只有這間休息室，未免也太可憐了。

　　現在時間——搭乘這趟列車的第二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

　　我也該睡了，一覺醒來後，如果拍賣師沒有說謊，那麼那兩年的記憶也該回來了。

　　諸位，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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