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天寒息（上）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天寒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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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望雪溫和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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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長相很美。當她笑起來，便似晴天下的冬雪，並不密集擾人，給人澄澈通透的感覺，彷彿在這個人身邊，沒有甚麼事情值得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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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望雪在雪女天頗具聲望，待門中弟子極其溫和，彷彿那些都是她的親生妹妹般呵護備至。甚至寧望雪因為待門中弟子太好，不止一次被其師、乃至掌門聖女沒好氣的呵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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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次寧望雪都只是笑著道歉，仍然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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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為記憶深刻的傳聞，莫過於一次她指點築基弟子學習雪女天仙術之際，卻被一位年輕弟子下意識喊了一句「媽媽」，引為一時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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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很多雪女天弟子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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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趙雪儀的偶像，但不妨礙趙雪儀對她無限的信任以及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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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信任，越是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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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趙雪儀便越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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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寧望雪反問一聲，她笑容不減，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潔白勝雪，一如雪女天修士般，令人目不暇給。但她對自身瞭若指掌，所以她看的不是自己如白玉般的肌膚，只是某處的一道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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皺紋並不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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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她眼中，就如雪原中的一抹裂縫。目光所及，彷彿能看至深淵幽冥處，哪怕雪原潔白一馬平川，卻不及那深淵般令人觸目而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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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望到那抹皺紋時，寧望雪那美若畫的笑容中，泛起一抹悲哀：「雪儀啊，我很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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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聞言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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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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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約百歲結丹，存活於人間界至今已有二百五十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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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修士壽元大限，約為三百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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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若果我再無突破，數十年後便將坐化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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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望雪臉容悲嘆，卻自有一種異樣的美感：「對修士而言，數十年不過彈指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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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豈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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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的嘴皮微微抖動，似乎想要說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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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寧望雪卻只是搖了搖頭，自嘲一笑看向趙雪儀：「雪儀，你不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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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修行不足五十年便已經結丹，至今已是金丹圓滿，開始悟道，靜候問天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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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不世出的修行天才，妳的未來是注定通神，乃至得道大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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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又怎麼能夠明白我們這些凡人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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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螻蟻眼中，如巨人般走動，一指便能掐死自己人類，便是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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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凡俗眼裡，於九天御空而行的築基修士，便是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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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求天覓道上百載、苦苦無門的寧望雪眼中，修行起來從無瓶頸、帶著氣吞山河之勢的趙雪儀，便是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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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很羨慕妳。」寧望雪柔聲道，看著趙雪儀帶著嚮往與崇拜：「雪儀，妳彷彿不知畏懼。妳修行起來心無旁騖，物我兩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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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雪女天的驕傲，妳卻偏偏選擇了雪女天數千年以來，從未有聖女挑選劍道為術。哪怕宗門上下強烈反對，妳卻仍然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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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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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羨慕的，是妳的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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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甚麼，妳出生之際，便已經能擁有我修行數百年都不具備先天冰寒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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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道，還能公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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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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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的傳說，乃是家傳戶曉，就連凡俗都知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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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尚在其母懷胎之際，便已經被當代聖女找上，直接指腹收徒，成為了聖女的弟子。那麼，聖女是如何從那時候就看出趙雪儀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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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女天世代修行的，乃是天寒息，修煉的靈元，被稱為冰寒真息。這種力量，是雪女天一切術法的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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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知為何，趙雪儀尚在其母的肚子裡，已經具備極其精純的冰寒真息。在雪女天屹立人間界數千年以來，只出現過一次。那種力量，在冰寒真息之前，被冠以「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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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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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天生便與雪女天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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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論她在哪裡，哪怕她尚未降生於世，在修行了冰寒真息、道法高深的聖女眼中，她就如深夜街巷裡高高掛起的紅色燈籠，一目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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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聖女一直如斯肯定，趙雪儀必成通神，乃至有望大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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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是因為先天冰寒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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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先天，便是顧名思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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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後天不論再如何努力，也都無法觸及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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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選擇。」趙雪儀終於開口。哪怕她遭受了最痛苦、最殘酷的背叛，她彷彿像面對祝之山偷襲時那般，平靜如初：「我出生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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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寄望修行至同輩不可觸及之境，我亦會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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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能怎麼辦？充當客套，故意減慢修行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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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飛鳥注定翱翔九天，為何定要跟蚯蚓，入泥九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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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師姐你提到公平──」趙雪儀很認真地說道：「修行一事，本來就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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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談公平，為何有人天生就能夠感受到靈氣，繼而引靈氣洗髓，有的卻只能平庸終生？」她的說話平靜，卻如獵獵的風雪中的明燈，又似古剎鐘聲般，令人心頭一振，當頭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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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望雪身子微微顫抖，旋即露出一抹苦笑：「師妹道法精妙，就連辯道，我亦不是師妹的對手。」說著，她微微正色：「是的，或許修行從來都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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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若是蚯蚓有望插翼高飛、凡俗有望修行成仙，你覺得他們會否放棄這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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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趙雪儀終於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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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平靜的臉龐上，眸底深處泛過一抹極深、極濃的悲哀：「妳想要我的先天冰寒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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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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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女天世代相傳的功法【天寒息】，能夠修煉冰寒真息。冰寒真息一成，不論施展任何術法都帶著徹骨之寒，更對所有本來具備冰寒的仙術有著極大的增益，乃所有修煉冰寒仙術修士夢寐以求的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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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天寒息的修煉很是相當困難，當中至為重要的一關，便是唯有女子方能修煉該功法。唯有天性陰寒的女子之身，才能夠透過功法孕育出冰寒真息。這也是為何，雪女天只收女弟子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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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冰寒真息極其特殊，能夠對同修煉冰寒真息的修行者，透過傳功，助其治療傷勢，這種治療的效果，甚至比起丹藥更見效。所以雪女天的弟子絕大多數都是結伴而行，其餘的門派亦不敢隨意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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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往往你打傷一位弟子，便會發現她半天過後，傷勢好了大半，更帶著師姐師妹一起來找你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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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界裡常言「不要胡亂得罪女人」，這當中是指雪女天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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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因為冰寒真息的特殊，便令人生出一個好奇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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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修冰寒真息的雪女天弟子，是否能夠透過傳功，幫助別的弟子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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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對萬千仙家都是個好奇的問題。但在雪女天某些人的心中，卻是個早就知道的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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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女天傳承數千年以來，從未有過衰敗、墜落。雖然數千年以來，她們只出過一位大乘境界，更早早白日飛升，踏入傳說中的萬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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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除此之外，她們幾乎每代都會有通神修士坐鎮雪女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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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女天，亦是人間界至為強大的修行宗派之一，便是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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